给哄上了天,自做起大房奶奶的美梦来。
陈氏见吴良家的嗫嗫喏喏,说不出一句正式介绍的话来,便轻咳了一声,吴良家的一凛,可又见紫鹃一双眼睛如裹了冰一般看了她一眼,不由又是一哆嗦,便咬了牙道:“这是我们爷的屋里人,姓陈,姑娘和姐姐们唤她陈姑娘就是了。”四个媳妇皆都笑了,道:“贵府的家教真不是我们能领会的,还不曾听过哪户人家来了客,放了正房奶奶不请,反要请爷们的屋里人来招待的。”连小丫头也都掩着嘴笑。直把陈氏气得差点厥过去。
紫鹃依旧不说话,只垂头继续拿盖子轻轻拨着茶叶沫子,脸上却带了三分笑意。一旁的媳妇见了自是知道她的意思,便含笑道:“姑娘有礼,只是我们寻的不是姑娘,而是你们家大奶奶。”陈氏脸上的笑一顿,她原以为她们若客套几句,自己便能搭上话,孰料竟这么直白来一句,竟让她接不下去了。只是她什么话没听过,只作不知,笑道:“我才刚在里面也听说了,只是我们大奶奶身上不好,不方便见客,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紫鹃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看着吴良家的道:“你们大奶奶病了?是什么病,请了太医没有,可严重么?才刚姐姐怎么不说,竟拉我们在这里闲扯了这么久,实在是太失礼了,也该告诉我们一声才是,我们好去请安。”
吴良家的忙道:“姑娘莫急,我们大奶奶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只是怕姑娘担心,故才没说的。”紫鹃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道:“不知请了哪家的太医来看?二姑娘在家时都是请了太医院正堂王太医来看的,他脉息极好,连老太太都赞的。”
吴良家的讪讪一笑,道:“这……我们家大爷的品级不够,哪里能请的太医来看。只请的永安堂的赵大夫来瞧。”紫鹃道:“永安堂?”一旁的媳妇忙道:“是西城的一家药铺,听说那里的大夫的脉息尚可。”紫鹃便点头叹了口气,道“倒也罢了,只是委屈二姑娘了。”
她说这话,别人还罢了,那陈氏却是一腔邪火直往上冒。她一进来便受了一顿排揎,生生从“姨奶奶”变成了“姑娘”,如何能不气?又看眼前这个紫鹃姑娘,虽说是一个丫头,可那容貌气度便是正经的大家千金她们孙家的大奶奶迎春也不及一二。
只见她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温婉不乏庄重,粉白滚明紫的短腰绣罗襦衫,衣襟上用深紫和浅紫勾出一丛杜鹃,领口用一个小指大小的紫晶翡石扣子扣了,下系着粉白变浅紫遍地洒金裙。头上整整齐齐梳了个半翻髻,簪着一对瓒珠蝴蝶滴紫翡流苏钗,另只簪着几支紫兰。皓腕上拢的两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越显得那手如羊脂一般。旁边的四个媳妇穿戴自是不俗,那也罢了,便是两个才十来岁的小丫头,一身碧水色衣裤,白玉手镯珍珠耳坠,模样清秀,举止得宜,也挑不出一丝儿的错来。
陈氏越看越火,自己虽说这一身行头看起来金光闪闪,只怕还不及她衣裳上一颗扣子值钱,当下便冷笑道:“都是大爷的人,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谁又比谁的命值钱些。不过小病小痛,哪用得着大惊小怪,便是脉息好又如何,左不过白花那个钱给黑心郎中罢了。”
那吴良家的只觉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见紫鹃原来脸上挂着的客套的笑也不见了,忙憋着气上来道:“陈姑娘疯魔了不是?怎么当着贵客的面说这样的话?”
紫鹃冷冷一笑,手不轻不重得将手中早已凉了却未少分毫的茶盅放在几上,道:“我竟不知道是我糊涂了还是吴姐姐糊涂了,这位陈姑娘真只是你们大爷的屋里人么,我瞧着怎么比正房大奶奶管的还多。”
陈氏正欲破口大骂,却被吴良家的一把拉住掩着嘴不让说话,一边赔笑道:“姑娘说笑了,这陈姑娘确是我们爷的房里人,只是这两日身上不爽,大夫说是不大好了,还请姑娘见谅。”
一旁一个媳妇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既是这样,也该早些送她出去才是,哪里还能放家里的,若是带累了主子们,可怎么好?”吴良家的忙笑道:“是。”
陈氏睁大了眼,竟不知她怎么就不好了?可吴良家的哪里能容她说话,唤了两个腰膀粗圆的仆妇堵了她嘴便出去了。紫鹃等人也不说话,待人去远了,方道:“怎么还不见回话,吴姐姐,你们家的院子这么大啊,外面可看不出来,这一来一回竟要这么长时间。”
吴良家的讪讪一笑,道:“姑娘说笑了,想是大奶奶身上不自在,出不来了。不如姑娘今天先回去,过两日等大奶奶身上好了再来。”紫鹃还未说话,那小丫头便道:“真是的,这么久的功夫,竟还是这么一句话。回去王妃不得生气么?”紫鹃忙嗔道:“说什么呢,吴姐姐这么说,定是这样没错的。”吴良家的点头如捣蒜。
紫鹃又道:“虽说如此,只是我们回去也不好交差。那绣橘总没病吧,不如请了绣橘来,我们把东西给她。她是你们大奶奶的贴身大丫头,给了她我也才好交差。”
吴良家的只觉眼前一亮,道:“是是是,我竟胡涂了,我就请去。”说罢亲自进去,紫鹃也不拦着。不一会儿,果见吴良家的带了一个身着半新不旧的水蓝对襟褙子的女子出来了,可不是绣橘么。
绣橘在后面也得了消息,只当是做梦一般,直到见了紫鹃,方才痛哭出声。紫鹃也是哭了一场,众人劝了一回,方才止住。紫鹃见她虽形容尚好,但憔悴许多,知她定不好过。她既如此,迎春只怕……叹息了一回,便将棋具之事说了。绣橘见了那棋具,不免更加伤心,只哽哽咽咽哭个不住。那吴良家的在旁边一个不错地盯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来。
半晌,又将两大箱的东西令人搬了进来,紫鹃道:“这两箱子一箱是吃的,人参燕窝都有一些,皆是补身的,你炖了给二姑娘吃,也让她的‘风寒’好快一些,完了我再送来。”绣橘会意地点点头,“另一箱是时新的几套衣裳并几匹料子,衣裳是给二姑娘的,按素日的尺寸减了几分做的,不知道还合不合身。”紫鹃叹一口气,“若不合身,你再给改一改。”
吴家的赔笑道:“哪里能让王妃这样破费,我们家虽不济,可吃穿上哪里能短了大奶奶的?”紫鹃笑道:“是了,这区区一个屋里人也能穿金戴银,你们大奶奶肯定是过的更好了。”见吴家的一脸尴尬,便又笑道,“这是我们王妃给你们大奶奶的心意,与你们家无干。”吴家的一窒,道:“是。”
紫鹃又道:“好生伺候你们姑娘,我也该回去了。”绣橘哭道:“姐姐就要回去了么?才这么一会子功夫,我们姑娘……”紫鹃忙道:“你放心,虽说我们王妃不便出门,可也是想着你们姑娘的,姐俩个一地儿处了这么多年,可好着呢。这不,你不见我一听信儿就来了么?你且放宽心,自己好生将养些,也费神好好伺候你们姑娘,等她身上好了,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到时选个好日子,请你们去我们王府花园逛逛去。”
绣橘哭了一回,又道:“姑娘病了这么长时间,也只你们来看罢了。”
紫鹃如何不知她的意思,只是此时也不便说话,便道:“那可见这瞧病的大夫不好了,好歹也寻个医道好些的,看好了也是福气。年纪轻轻的,若落下病根可怎么好?”绣橘答应着。
一时紫鹃便要回去,绣橘与吴家的一路送至门口,临上车时紫鹃又沉吟了一回,道:“大夫也是一样,医得了病,医不了命,说句放肆的话,她若还这么着,只怕……”绣橘摇头叹道:“我劝了多少回了,她总不听。”紫鹃也是无话,一时上了车,绣橘犹站在车边拉着她的手不松,紫鹃道:“好妹妹,你且放心,我过两日还来瞧你。”绣橘方才慢慢松了手,又两只眼睛含着眼泪看那车马一路远去了,连影子也不见了,方才回来。
马车上,紫鹃叹了口气,小丫头道:“姐姐,我们不是去见那孙家大奶奶的么,怎么人没见到就回来了。”紫鹃道:“说是见他家大奶奶,实际不过是让他们家的人见见我们而已。”小丫头不懂,见紫鹃低头不语,也不好多问,便住了嘴。
一时回了王府,便见门口候着的小丫头忙忙得往里传了话,早有人出来将她迎了进去。见了黛玉,又将在孙府所见所闻一一回了,便道:“那边的人果和王爷王妃说的一个样,我也照王妃的意思没有一定要见二姑娘,她们倒是松了一口气。”
黛玉点点头道:“很好,正是该如此。”一旁晴雯道:“巴巴的去了,为什么又不见二姑娘呢?”黛玉叹道:“糊涂东西,便是见了才麻烦。二姐姐嫁了他,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外人无权干涉,便是再有可管的,也不过是孙家的父母族长而已。只他们如何会帮二姐姐?想二姐姐此时肯定是浑身是伤,若见了面,定要问伤势由来。到时难免撕破了脸,还有何话可以说的?他们便是直说是孙家打的,我们又能奈他何?正经娘家人还不管,我们偏管了起来,反惹一堆是非来。倒是现在这样,只当二姐姐是‘风寒’了,我们偏送了不适合风寒之时吃的补药去,不说知道病情,也不说不知道,只撂着他。他们忖度不定,定会着力隐瞒,而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了大夫给二姐姐医治,不管内里真心如何,到底能平安过日子。我们这一番折腾,追根究底不过是为了让二姐姐好过些么,过程不需计较,结果才重要。”众人叹一回,都道黛玉深谋远虑,思量周全,正说着,竟有外面送了一张帖子来,不知写得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上回说到紫鹃从孙家回来,黛玉便与众人说话,此时却有外面传了话进来,说有帖子要奉与王妃看。
众人都一惊,道:“莫不是孙家来的帖子?”黛玉摇头,道:“这会子他们躲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凑上来?”一时传了人进来说话,看那描金烫花的帖子,果然不是孙家的,却是忠顺王府的,要请太妃与黛玉十八日同去他王府赏花。黛玉不由有些沉吟,暗道:素来与忠顺王府并无甚过密交往,此番却是何故?因曾听说这忠顺王府权势滔天,但其府中之人皆是骄扬跋扈、趋炎附势之辈,若照她的意思,便直接回了不去。但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又如此郑重下帖来请,却也不是她不愿去便不去的。思量了一回,便换了衣裳,到太妃上房将帖子之事说了。
太妃看了帖子,思虑了一回,笑道:“这不奇怪,他们家的女儿在宫里,如今正得宠。前儿又进了妃位,已是一宫的主位了,想是要趁此炫耀一番呢。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咱们虽不怕他,到底也别开罪了他们才好。到十八日咱们一起去,就当去玩一回吧。”
黛玉无法,只得应了,一面差人去回信,一面吩咐人准备十八日出门一事。
到了十八日这一天,可巧天朗气清,忠顺王府筵开玳瑁,宴设芙蓉。各家女眷们皆妆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在花园之中说笑赏花。忠顺王妃搭了丫头的手一面笑一面走,间或与人说笑两句,又或停下听人奉承一二,端的是心满意足了。
“启禀王妃,北静王府太妃与王妃皆到了。”一个管事的媳妇躬身向忠顺王妃说道。忠顺王妃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忙道:“快去迎去。”旁边听得信的贵妇千金们都停住了话,齐齐往月洞门口看去。好一会儿功夫,方听那边似有说话之声由远而近。
听忠顺王妃笑道:“再想不到太妃竟亲自和王妃一同来了,实在是我们莫大的面子。”又听一个老些的声音道:“我如今是闲得很了,每日在家都是没事的,骨头都僵了。听说你们家的花开得极好,如今刚好接了你们家的帖子,哪里能错过的?”
忠顺王妃笑道:“那也是您赏脸不是,不然我们的小破园子,哪里能请得动您?”北静太妃笑道:“若您这里的是小破园子,我们家的那不成了猪圈了么?”随行的人都笑了。
两人一行说笑一行走,便过了月洞的门进了花园,园中众人皆站了起来。众人拿眼看去却见忠顺王妃与北静太妃皆扶了丫头的手慢慢进来,二人依旧尊贵从容,倒也罢了。正要福身行礼,却皆瞟见那随后进来的盛装丽人,皆不由呆住了。
只见那女子挽着飞仙髻,髻旁除拢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