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不到,就当到你家花园白白逛一次。”
小男孩哭得更大声。谭香拿了桌子上仅存的一小碗碧绿米饭,说:“我数到十,你就不许哭了,快起来吃饭。”
小男孩头摇得象拨浪鼓:“呜呜,我不吃,就不吃,让我死吧,让我饿死了就好啦!”
眨眼,谭香发现杨大娘等人已退出了屋子。她想,也许她们确实是拿这小孩没辙,由她来试试看。所以她放大了胆子,笑着说:“好吧,你不吃就不吃呗,跟我什么关系?要死也随你。你这样的小孩,到了阎王爷那里,保管不会得到喜欢。地府没有花,没有草,没人和你说话,你每天都吃不饱,大冬天还让你赤膊背石头。你背完了石头,还要抽你一顿呢。”
小男孩嚎啕大哭:“啊……我不要……我不要!”
她斜瞅了男孩一眼。坐在床边,从怀里拿出把小刀,修补损害的人偶。
小孩大约累了,哭声渐渐放低。他瞅了谭香好几次,谭香装作没看见。
再过了好久,小男孩不哭了,问道:“你去过地府?不然你怎么知道?”
“去过,阎王爷不喜欢我,叫我回来了。”谭香笑,小孩也笑了。
他用手推推谭香:“我要做一百个这样子的,填满我的木塔。”
“木塔?”
“对,舅舅给我好大的一座木塔。”
“我还没答应呢,你先吃了饭,让我想想。”
男孩脸哭成个花猫。他乖乖把米饭扒下去。
谭香道:“不能剩下一粒米啊。你剩下一粒米,我少做一个人。”
小男孩递给她个空碗。谭香乐了,她觉得这孩子并非顽劣的不可救药。她在自己家里管教子女,因为常有苏韧挡在当中,溺爱维护,孩子们并不怎么服帖她。可这家的小孩子,倒是可爱,只一两句话就立竿见影了。她掏出手绢给他,小男孩自己擦了脸,靠在她旁边看她修补,说:“哎,这个人胳膊断了,这个人没脸了。”
“都是你做的好事。”谭香说:“不过,碰到我就没关系了。胳膊断了,我雕个独臂大侠。没有脸,我雕个蒙面美女。”
小孩蹭着她胳膊,好像对她的手艺惊讶,说:“我欢喜你这些偶人,并不想摔坏。”
“我知道。”谭香摸摸他脑袋:“因我小时候常跟我爹发脾气,摔东西,就想叫他注意我。你是不是呢?你娘你爹呢?”
小孩随口说:“爹不管我,娘死了,我没见过。”
谭香手一滞,看看小孩,又拉拉他的耳朵,道:“我娘也早死了。后来我爹又死了。可我不象你这样乱生气。人活着一天,就高兴一天,不能给自己找气。我长大了就不糟践东西,什么东西,不是别人花心思弄的?我刚才说,坏人死了去地府。你娘定是好人,肯定去菩萨身边当仙女了。”
小孩笑呵呵,不时用手拉拉她的发丝。
过了半个时辰,小孩打起了瞌睡,她轻轻走到窗边。
她才发现,院中石桌旁,坐着个年轻的男人。他捧着书低着头,聚精会神,并未察觉她。
她是卖货的,哪里怕见男人?不过这个男人,好像与众不同。
微风敲竹,清音悦耳。秋日里古月色的竹叶,飘到他的背脊上。他眉眼黑而清,皮肤白而澈,就像是雪地里的夜空,透着清寒的光芒。假如有颗流星划过,他一人就可以映照整个红尘。
他穿月白布衣,黑布鞋,只腰间束根竹纹的羊脂玉带。
谭香暗暗把他和苏韧比一比,自然觉得还是她的苏韧更胜一筹。
她寻思,这人能出现在内宅院,肯定不是仆人。他不会是小男孩的爹吧?
她听小孩抱怨说他爹不管他。此人方才一定就在院子里,却不管儿子,听孩子哭,居然只顾自己进书……她想到这里,马上觉得这男人比苏韧差远了。
“喂,你!”她对那个人叫道,那人没有听到,翻了页书。
她最看不惯装腔作势之人,干脆走到门外,再喊了他一声:“你是这家主人吗?”
那人如梦初醒,慢慢放下书:“你叫我吗?”
谭香走近他,觉得他格外年轻,而他的声音更年轻,象个十多岁的少年。
她疑惑问:“嗯,你是主人?那孩子是你养的吗?”
那人点头:“是的。宝宝是我抚养的。”
谭香想:不管穷人家还是富人家的孩子,都可以叫作宝宝,这倒蛮公平。
她坐到门槛上,雕刻“独臂大侠”,说:“真是你孩子?你刚才躲开就不对,你该自己来管他。”
主人说:“我管不了他。你刚才不是管他管得挺好?”
“我不是他的娘,我也不是这家人,我怎么管他?人家说:筷头上面出忤逆,棍棒底下出孝子。我跟你说,你不能惯着你孩子了。他本来是个好苗,都是让你家人捧坏了。我家儿子,就是因我相公太宠,小小年纪就想当公子哥,我真不知道以后可怎么办。”
主人气质文雅,颇为和气:“因宝宝的娘去世早,所以我由着他。只要功课不拉下,稍微放肆些,是孩子的个性。”
谭香想这个人那么年轻就成鳏夫,不由几分同情。问:“他娘怎么死的?”
“病死的,其实是因为长期愁闷。她从小在我家长,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
谭香想,原来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夫妻。不过这家那么阔气,这男人看上去也不坏,女的为何要不开心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说:“我相公,跟我也是从小在一起。虽然因为要养活我们母子,他没有考过进士。但现在他也在衙门里做事呢。”
主人点头:“我也没考过进士,也在衙门做事。我是不想考。既然要做事,拘泥些空洞八股,有什么用处?譬如你做木偶,还不是一刀刀刻出来的。”
谭香心道:这人算是苏韧的知音。她说:“我学木偶时间不长,从前生意不大好,最近重新开张,遇到你们这样大主顾,是我福气。”
主人走到离她两丈远处:“生意好大多是随大流。不随大流,还能卖出去,才见本事。我小时候最怕千人一面的玩偶,个个小孩雕得胖头鱼一般,土而俗。做手艺如做人,还是独些好。”
谭香听他批评胖头鱼娃娃,颇为高兴。她也不懂,为何人们更喜欢买那种娃娃。这人许是个识货的行家,她把包袱推到地面说:“我还带来一些我做的娃娃,你看看怎样?”
她信心十足。因为包袱里的十多个,都是她心上得意之作,被苏韧夸过多遍的。
主人拿了包袱,到石桌上看。谭香等了半天,“独臂侠”雕刻完了。
他才说:“你的木偶,还可以,因为有特色。但是我不能说好,因为你做得实在太粗了。”
“粗,怎么粗了?”谭香有点不乐意了。苏韧说做得精巧,为何他说粗。
那人沉吟道:“粗,就是不细致。可能因为你缺乏生活经验,对世间的人洞察不够。譬如你雕的将军,真实的将军,并非如此。还有你雕个神仙,像颇有杂念。我不知怎么让你明白,反正要做独立手艺,要多花心思,多下功夫。”他瞅了瞅谭香:“你相公一定说好吧。因为他是你相公,所以不会对你全说实话。”
谭香没言语。宝宝醒来跑出来,他二话不说,抱住主人脖子,坐到他膝盖上去。
谭香把两偶人交给宝宝,说:“修好了,我得走了。”
宝宝说:“别走,再坐坐。我们听故事吧。”他把头转向主人:“再说个故事吧?”
谭香不忍拒绝孩子,便问主人:“你看什么书?”
主人把书拿给她,她摇头:“我不认字,你找个故事念给我们听吧,听完了我就要回去了。”
那主人虽说在衙门做事,但谭香总觉他是个腼腆胆小的人。果然,他拿着书,有点犹豫。
谭香坐回门槛上,整理包袱。这时主人问:“听过唐代红线女夜盗金盒的传奇吗?”
谭香摇头。宝宝迫不及待地拍手说:“就讲这个吧。”
主人清了清嗓子:“好,就说这个。书上的话太古,容我翻成你们能听懂的。唐朝有个大官,名叫薛篙。他是潞州的节度使,家中有个婢女,名叫红线。那红线擅长弹奏琵琶,能懂四书五经,古代历史。所以薛篙让她管理自己的文书,称呼她为家内秘书……”
主人开始还看看宝宝。等他说了一会儿,他就全身灌注到故事里去,眼盯着书,又不象在看书。他的嗓音好听,抑扬顿挫。随着故事,人物而不断的变化。在这个故事里,由他扮演不同的角色。当他说到节度使薛篙,语气忧郁谨慎,像个中年地方官僚;当他说到婢女红线,口气就伶俐爽快,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青春少女;当他说到大奸贼田承嗣,时而老奸巨滑,时而仓皇失措,让人忍不住笑出来。谭香从未听过有人能象他这样说书。
他说书时,世上只有故事,他不在乎周围的人,没有任何杂念。他的声音,就是故事的主宰。
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浮现着热心报恩的勇敢少女红线。她仿佛身临其境,跟着红线一起突破重围,到重兵防守的老贼卧室,悄悄拿了枕头下的金盒……宝宝喘息,而谭香的心被那声音提到嗓子眼,又被放回原处。
“……就这样,在红线告别的那天晚上,薛篙唱了一首歌为她送别:
采菱歌怨木兰舟,
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
碧天无际水空流。
唱完歌,薛嵩不觉万分悲伤。那红线姑娘边哭边拜,托辞醉了,离开宴席,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我们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谭香虽听不懂歌词,但宛若身临其境。那红线的哭泣,主人的悲伤,因为这人的叙述,历历在目。她赞叹着想,这不是神了吗?没想到这位主人,拥有如此高超的技艺。他要是到南京城开个书场,哪有王麻子赵三娘的地位呢?可惜苏甜苏密苏韧,都没有和她在一起。
她望着主人:“……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主人初次微笑:“没有别的。我专心做事时,只想这件事,大概因此才会好些。”
她点点头,向他行个礼:“我真要回去了。”
主人叫住她:“你忘了说一百个娃娃的价钱。”
“每个十文,一百个算是一千文吧。不过因为你故事,我打折收八百文就好了。”谭香道。
那主人淡淡笑笑。他膝盖上的宝宝,对她挥挥手。
夕阳下,谭香走出小院,经过来时的湖。湖水金光粼粼。
她站住。不知为何,这样平和的风景,却让她深感不安。
西厢陷阱
夜空明净,银色星辉洒在一架淡紫的扁豆花上。苏韧弯腰侍弄着倭瓜藤。他自从搬进来,就添种了些瓜果蔬菜。他知道谭香不耐烦照顾它们,因此每晚都自己去洒水松土捉虫子。
他微笑着对扁豆花言语:“蛮好,我家苏甜挺最喜欢扁豆了。”花儿随着早秋凉风对他点头。
苏韧挺起身,谭香制作木偶的剪影投在窗户上,像个灯人儿,比扁豆花更可爱。
傍晚他到市场接谭香时,她告诉他自己接了笔大生意,所以最近每晚都要迟些睡。苏韧觉得她有点含糊其辞。谭香不是扯谎材料,对他一吹牛脸就红,眼神躲闪,手心还全是汗。不过他怕她发窘,也不忍心刨根问底。
吃完晚饭,谭香拿出从前做的木偶,歪着脑袋认真地左看右看。苏韧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苏韧只好烧开水,替她泡了一碗茶,放在她的手边,就静静出来。
司勋司门庭冷落,公家的茶,等着霉变。苏韧替茶叶可惜,偷偷拿了点回家。谭香特别爱喝,直夸衙门茶好。她饭后总要来上一大碗,咕咚咕咚喝完,再夸几声好茶。
可今晚,苏韧跨进屋子,才发现桌上茶凉了,她没动一口。
谭香正用刀刻人,满头汗珠。她吐气,自言自语:“这样好不好呢?还粗吗?”
她的样子异常认真,好像这小偶人是天大大事。苏韧笑笑,默默把茶端走,到外头重新掺上热水,再放回。他坐她边上,把昨日买的“顺风耳”报对折,缓缓给她扇风。
顺风耳最新一期上,有两大讯息,让苏韧不得不注意。
一条是“绝顶美男蔡阁老,寿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