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翔对视一眼,明白这是高级妓楼。
宝翔咳嗽一声:“我是头次进这里,这儿是虹楼,以优雅出名。”
苏韧犹豫,宝翔推他:“找人要紧。”
他拉着苏韧大摇大摆往里走。有人上来问:“两位……?”
苏韧指宝翔:“此乃本部大人少爷。别问,问了没你好处。”
宝翔歪头冷哼一声,那人立刻弯腰。苏韧问那当“乌龟”的:“有没有见过牛大兴?”
“我看他往西门进,不知进了哪位姐儿的阁。”
苏韧看到十字路口,有块木牌“寻芳指南图”。虹楼生意挺周到,院里设有地图,防止新客迷路。
宝翔和苏韧找到西门。门里左右两条走廊,苏韧告诉宝翔:“分开找。”
苏韧经一间屋子,就朝内窥下。第一间屋,有一对人吃酒玩月。第二间屋内,红帐低垂蜡烛高烧。第三第四间屋子打通,小优伶抱着琴弹唱,男女杂沓围桌,正行酒令。
有间屋畅开着门,像是无人。苏韧走入,四周素色布置,桌上摆盆墨菊。青色桌布上,有几张散乱的诗稿,还有张断弦之琴。苏韧定睛看,那稿纸桌布上点点滴滴,像是泪痕。
他一怔,久远的记忆浮出水面。他不由蹙眉。身后雪白帷幕轻动,像是轻风揉过。
苏韧到最后一间屋。屋门闭紧,里头像有一群男人正商讨什么。
苏韧刚舔破窗户纸。灯,攸的熄灭。窗外像有女人在吵嚷。
几个人杀气腾腾拿着刀冲进走廊。他吃了一惊,往门里一闪。
奇怪,屋子里好像并没有人。苏韧摸索着,点亮了蜡烛察看。
屋外有人叫:“大概就在这楼。女主子吩咐,挖地三尺一定要找出来。”
苏韧环顾,扣了扣一面暗色墙壁,身子兜转,进了个夹壁大橱。
橱内有镜,反射外间灯光。他进橱,早已藏身在内的八九个男人,就齐刷刷瞪着他看。
苏韧本想笑一笑,缓解气氛。可当他看清其中一个男子的时候,实在笑不出来。
那个男人,正是堂堂吏部尚书,驸马冯伦。冯伦也认出苏韧,只作势让他别作声。
这群人衣裳楚楚,姿态闲雅。虽然都稍微慌张,但毫不难看。年龄从三十多岁到七十岁都有,可每一个在同年龄男人内相貌都属上品。是什么人?苏韧脑子几分糊涂。
他向尚书恭敬躬身,冯伦尴尬,示意免礼。
喧哗中,大队人马冲进房间。“搜!看这屋子里有没有夹壁暗橱。”
苏韧背后男人们浑身发抖,还有个不争气家伙,“啊”失声。
苏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怕。但方才所听“女主子”三字没错。
如果是皇帝派来的,不会是女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为尚书挺身而出。
脚步声急促,正走到橱边。还没有等对方找到暗橱。苏韧自己推开门,现身了。
那人吓了一跳:“呀,真有人!但不是你啊……”
苏韧笑道:“我自然不是你们要找的。”
那人问:“你刚才为何躲进橱里?”
苏韧坐下,倒了半盏茶,展颜道:“呵呵,我来这里还能干什么?你也知我是个小吏,一月才一两多薪水。不躲起来,半夜如何见美人?”
“肃静,女主子来了。”
持刀者飞快肃立成排,不敢吭气。两个丫鬟搀扶一个女人进来。
中年女人十分肥胖,走路都喘。衣饰简单,盛气逼人。
“……他……他到底在不在啊?”那女人喘息问。因为太胖,她坐下来也费劲。
“回女主子话,找不到。”家人回答。
女人瞥了苏韧眼,身子向后一倒。还好左右两个身材粗壮的丫环托住她,推回原位。
苏韧那胖妇人礼貌点头。
胖妇说:“……嗯……是我看错。我还当他返老还童了……”
苏韧不出声。夹壁内那群男人听着呢。
胖妇问:“你这孩子是哪里的小吏?不会是吏部的吧?”她说到吏部,就像是刚嚼完辣椒。
苏韧犯难。出谷黄莺般的嗓音笑道:“这是我郎君,让夫人见笑了。”
苏韧一愣。一名国色少女对他走来。她身姿格外窈窕,明眸皓齿,秀若晨光。
少女靠着苏韧,对胖妇一笑。胖妇人端详他们:“倒是般配,但你们总不是正牌夫妻。”
苏韧向后退退。绝色少女出现,令他奇怪。虹楼怎么如此多奇特之事?大白此刻又在哪里?
少女回头,在沉思的苏韧脸上流连,一字一句道:“人间有情,何必拘泥名分?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您呢,您不会是来这里找夫君的吧?”
“大胆,你知道……”有人冲上来要打少女。胖夫人“嗯”一声,谁也不敢动了。
胖夫人笑着喘气,说:“孩子……青楼总是青楼……这辈子都是青楼人……不过,我家夫君不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在这里?走!”持刀人立刻众星捧月将她涌出去了。
苏韧对少女拱手。他满脑子想着如何对冯尚书交待,要是尚书误以为他来寻欢就不好了。
他只能高声说:“多谢姑娘解难。”
少女收了笑出门,步态如凌波。到了门口,她回眸,略带羞涩对他轻声道:“我叫楚竹。”
苏韧留心到脚旁有个揉皱的纸团,大约是翻箱倒柜时弄出来的。
他踩住纸团,塞入袖里。屋内重归沉寂。苏韧等候一会儿,说:“大人们……无事了。”
冯伦等擦着汗出来。
有个老头儿对冯伦埋怨:“子约,怎么搞的?让你家昌国知了行踪?方才我还当我家那个半身不遂的寿国一气之下站起来了。”
冯伦面红耳赤:“我家昌国向来这脾气,姑丈请见谅。”
还有个人抚摸心胸说:“老实说,冯兄家的昌国还算讲理的。我家福国,那可是……她要来了,今天的事那么容易混过去?我平日别说夸个女人手好看,我就是夸个盆景好看,第二天都让她砸了。我只好越喜欢,就越说难看,越装作讨厌。”
一个届而立之年的人说:“可别闹到我家定国听到风声。她产后心情抑郁……我要回家了。今天多亏这位解围。是你们吏部的人?”
苏韧豁然开朗。方才的女人,竟然是冯伦之妻昌国公主。福国,寿国,难道这些男人……他抬头望向冯伦。
冯伦腆腆微凸小腹,道:“他正是吏部的人,你……叫嘉墨对么?苏韧,苏嘉墨。”
苏韧向众人行礼,那些人跟他才共过患难,没太大架子。
冯伦走近苏韧,低声:“嘉墨,大家全是本朝驸马。平日在家被管的死死,偶尔出来聚会透气。呵呵……我家公主略有误会。你看,此处清茶明月,并无红粉佳人。”
苏韧连连点头:“是,是,是,卑职明白的,卑职一定保守秘密。其实卑职……”
冯伦笑了,劝他不要解释,还送他一句话:“人不风流枉少年。”
苏韧神魂飘荡,出了虹楼。嗯,福国驸马工部尚书陈钜……定国驸马大理寺卿张云……满朝驸马,多是显官。他对空一笑。宝翔赶着一辆车来了。道:“牛大兴我已绑了,就在车上。我让他即刻带我们去他存放画册的书铺。方才……我居然见我一个姑妈冲到妓院来,像是要砍人的样子。我只好躲起来,还好她走了……你见了?”
苏韧淡淡点头。
宝翔道:“我居然还在虹楼看到个认识的人,没想到她入了青楼……其实我和她一面之缘,但印象极深。她是原应天府巡抚张光祖的女儿……”
苏韧听到应天府,才问:“叫何名字?”
宝翔道:“我只瞥了一眼名牌,好像是楚竹。”
牛大兴被捆在车里,不停求饶。苏韧不理,宝翔倒说:“你先把画都交出来!”
牛大兴指引他们到一家京郊书铺。宝翔从靴子里突拔除把利刃,让苏韧押好牛大兴,便往里撞。一老一少,正在活字印刷小报。宝翔进去三拳两腿,便把他们打趴,他抓了一张报纸:“好啊……你们私自印刷朝廷禁报暗香?从哪里来的?”
“大爷,暗香好销,我们才印。书商过得也是刀口舔血的冒险日子,新版还是从黑市买来的呢……”
苏韧捡起一张,标题是“论今日之移花接木”,作者是黄石道人。
他把新一期暗香放入袖。跟宝翔搜到了共八本精致画册。宝翔长出口气。
当晚,两人将牛大兴送入大牢。就放把火将春宫全烧了,看那些污秽,化成灰烬。
“你预备如何处置牛家?”宝翔问。
苏韧冷冷一笑,透股寒意,宝翔以为苏韧会要说杀了他们。
可苏韧说:“关着吧。也许以后我要用他们。太晚了,用马车送我回去吧。”
“你才吃饭时,不是说有件事托我……?”
苏韧笑若春风:“我说过么?啊……我竟忘了。”
苏韧到家。阿香正在灯前制作木偶。他探探她的额头:“你病才好,做什么木偶?”
“我答应了那家要交货的。我不能躺着。你……你去了哪里?”阿香问。
苏韧柔声道:“我和大白谈心去了。你不是说他可怜,我给他开解开解。”
他走到里间脱下外衣,把那揉皱的纸团一展,居然是张草稿,写着“三议户部拟定新税法”。
苏韧眼睛一亮,将暗香新一期铺开。提着蜡烛,逐行逐句的寻觅。
他看到这样一篇文“再议户部拟定新税法”。作者是“香溪人”。
苏韧抽了口气,回想着一幕幕。原来虹楼的驸马们,确实不是为佳丽而去,他们都是“暗香盈袖”的人。蔡阁老查禁的暗香,便是驸马聚会的产物。
他没有想到,这张报纸,竟然是看似中立派的皇亲们所开办的……
他无意撞破机关。不能操之过急。临睡前,他决心等,等冯伦那边先动。
苏韧并未猜错。第三天,冯伦尚书就亲临司勋司了。
秋风里的桃源
早晨,又一个平凡日子的开端。司勋司口草体光秃秃,聚集着不少麻雀。
因“蔡派”的堡垒户部,和“清派”扎堆的礼部闹不愉快,把一个球抛到吏部来。害得苏韧他们不得不埋头故纸堆,核对着比礼部所出试题更无聊的档案。
文功照样黑脸,进屋劈头就骂:“闹闹闹!闹死了才好!快查!查完摔给礼部刺毛虫们。”
“大人……您小心……”
文功低头看双手捧着的水仙花盆。因他过分激动,才换水,泼了些。
苏韧望见水底那块雨花石,笑纹在唇角一旋。
他瞥到了门外站着的尚书冯伦。冯伦清濯面上,带着丝笑容。
苏韧急忙对文功指。文功回头,眉一皱:“大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众吏即刻放下手中活,躬身而立。
冯伦词气清和,犹如四月天气:“建勋,这里可不是我吏部的一司?”
他走了进来,并无随从,对苏韧等温言道:“忙你们的吧,我只和郎中说话。”
文功让冯伦进屋,苏韧替大人关门。耳里只刮倒冯伦一句话:“……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韧心眼动,但满屋子都是同僚眼。他总不能凑在门背偷听。
过不多久,文功送冯伦出门。冯尚书与苏韧擦肩而笑,苏韧不觉心虚。
接下去的半日,文功横眉瞅苏韧好几回,一直没说话。
苏韧背上泛寒,如坐针毡。他不晓得尚书到底说了什么。而文功眼神惆怅而不悦,让他不明所以。这是最长的一个半日,所幸他捱到了长日将尽。
文功离开前对苏韧说:“你送我出去。”
众人忐忑,苏韧不动声色:“遵命。”
文功并不向吏部大门走,转身走到花园中。直到尚书办公处附近,文功才停下步,说:“苏韧,不是你送我,而是我送你。临别之时,送你几句话。”
苏韧眉毛一抬:“大人?”
文功道:“苏韧苏嘉墨,你曾说过向往如水底的雨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