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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通天 谈天音 4501 字 4个月前

香身边,领她到外头说话。

“你爹爹打算在这里留多久?”石头问。

“不知道呢。我想多久都行。你呢?你喜欢这里的老尼姑和小尼姑吗?”

石头摇头:“尼姑们因我是男孩,要赶我走。可我娘……我家草屋坏了,修修也要一百多文。我想走,没想好去哪……我对湖州受够了……娘的病好些,可脑子还不清楚。听说这病针灸能治……热天走远路的话,我怕她累了就发作……”

谭香仔细听着。她觉得石头想的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她寻思半天,干脆说:“去我家吧。我家两间房,一间你们住。爹爹会答应的。”

石头红了脸,拣了些弥勒面前小碟内的烛油,捏来捏去。转眼捏成一朵花,塞在谭香手里。

“你去不去?”谭香追问。

石头脸发白,推推谭香的肩膀,说:“我送你走吧。”

老尼姑在庵前不断的念“罪过,罪过”,念的谭香心烦。

她不禁转着杏子眼,嘟着嘴跨出了空门。出来了,她才抱怨:“老尼姑好像骂我们呢。”

石头笑折了根狗尾巴草,扫扫她的辫梢:“世上人人有罪,所以也等于人人没罪过。”

谭香点头,捏着那朵蜡烛花,分辨不出花的形状。

“这花叫曼陀罗,我看到经书上画着的。花好看,就是有毒。”

谭香手一松,花掉在地上。树上一阵口哨。接着有人朝他们丢了块泥巴。

“小王八来了!快看,小王八勾搭上胖头鱼啦!”

孩子们的取笑声此起彼伏。是群村童骑着夹道的大树上,跟着领头的一个劲起哄。

谭香气得叉腰,打算将泥巴丢回树上。石头缩着肩膀,只顾把她往前推。

“你就听他们骂?”谭香跺脚,忿忿的。

石头眨眼:“他们闹着玩,不当真。”

小树枝,泥巴,不断朝他们而来,石头拖着谭香奔跑起来。谭香脚下打滑,还立着头,啐那些孩子。他们到路口,迎面遇到几个敲着锣的衙役。好事的村民正围着官差问长问短。

原来是县衙通告各处,禁止聚众赌博。新近半年,几个村聚赌出了些纠纷,惹得县官头疼,索性下令禁止。

村民不以为然道:“赌这事行了千年,怎么能禁?”

衙役说:“禁不禁得了,不归我们管。我们只按上面吩咐传令。朝廷近期要派钦差老爷到浙江来。我们湖州民风淳厚,千万别出岔子丢脸,落在别的州府后头。县太爷这回是下了决心,昨夜把姨太太的麻将也烧了。如今,凡是向县衙举报聚众赌博者,都会奖励一吊钱。”

村民啧啧叹息。石头眸子忽然一转。

谭香已望见自家篱笆:“我就住在这里。”

石头点头,瞧着不远处的太湖沉吟半晌,才道:“好。七天后,我请你到岸边吃烤鱼。”

他并不进去坐,只把狗尾巴草夹在竹篱笆上,就一溜烟跑了。

谭香正要进屋,远远发现在石头背影之前,横出来七八个小人影。

她方才被挑衅,心里还窝着火。明白那群孩子是要找石头的茬,就更气不平。

她在屋里跳脚乱翻,想找家伙助威。锅子太沉,她抱不动。木偶都是圆圆小小的,也没啥用。

忽瞥见灶台上挂着把明晃晃的菜刀。她抓起菜刀,冲出屋子。

几个村童正推搡石头,没料到小谭香挥舞菜刀,像个肉丸子似的一路喊叫着奔来,全被唬了一跳。领头的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小胖子这回像是动真格了……”

大家听话,一哄而散。谭香跑到点,喘气如得肺病的牛犊,实在挥不动菜刀了。

石头注视她发愣。

谭香道:“石头……我……”

石头扑哧一笑:“下次你拿扫帚,既能开打,又不重。”

谭香听进去,下一次她见到那些村童,就用了扫帚。

没几天,孩子们都知道谭家的“胖头鱼”不是好惹的。就算是孩子,也知道柿子要拣软的捏。可是,小谭香并不好欺负,谭老爹又是那么个身板的巨人。渐渐的,便是顽劣村童,看到谭香,就扭头先跑了。

石头说请谭香吃烤鱼,倒不是瞎话。

七天之后,他走了老远路回村。怀里真揣了不少买来的佐料吃食。谭香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一起去吃烤鱼。

那天晚上,谭老爹回家路上听说有好几家旅社被县衙封了,还有几个人吃了板子。边掌柜家父子,便在其中,像是有人告发了他们。桃李村人都怀疑是曾和边家有过节的谭老爹。

他走到湖边,见谭香和石头两个孩子蹲在一堆火旁聊天。

谭香乐呵呵。石头用树枝挖洞,将他俩吃完的鱼骨头等杂物,全都埋到土里。

他的眼睛清亮,那笑容正合他的年龄,不算老成,也不算天真。

谭香发现了老爹,拍手道:“爹爹!”

谭老爹笑了笑:“好孩子,先回家。爹给你弄好的洗澡水了。”

他拍了石头背脊一巴掌,石头晃动下才站稳。碎花衣服里,有钱币的声响。

谭老爹并未提起边掌柜,拉着石头的手,道:“你这孩子,倒是双灵巧手,想过以后做什么营生?”

石头闭着嘴巴,浅浅微笑。谭香在屋内大约在玩水,水声哗哗。

谭老爹刚开口,就见石头偏头张望。

篱笆的那边,多出来四个人。为首人赔笑问道:“请问您是不是谭老爹?”

“是我。”谭老爹靠着篱笆,把石头拉到身边。

四个人齐刷刷跪下,为首的人磕头道:“谭老爷,我们可找到您了。”

“在下除了女儿,别无亲戚,你们怕是找错了人吧。”

为首的嗓门不高,倒是个滴水不漏的。

“老爷容小的报清来历,我等是杭州来的。钱塘帮首领山九山大爷,差小的们来接您回杭州去享福。您也不必推托,数日之前,您在桃李村边家店显露绝迹,消息即刻传到帮中,山大爷断定是您再现江湖,极想与您重叙当年旧情。”

石头瞧了眼谭老爹。钱塘帮的势力已遍布浙江,就是孩子们也知道山九大名。

谭老爹的赌博绝技,果然太显眼,只不晓得他是如何跟杭州的大人物攀上交情的。

谭老爹朗笑数声,巍然不动:“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山九那小皮猴子,如今也当上老大了。不过,我与他没多大交情。当年并未共患难,如今也不会去享福。多谢他好意,恕我不领情。”

这时,太湖上有笑声传来。石头和谭老爹发现,湖岸多了一条舟,舟上亮着盏灯。

船头站着一个矮小的人。他披着一套式样奇特的硬绸衣,活象套只龟壳,头上还戴着顶绿色的软帽子。他拿了只金喇叭,声音传来,清晰入耳。

“老谭,什么猴子,老虎的,我不爱听。大哥死了,你走了,我不得不混下去吧。”

谭老爹先是呆立,久久才笑:“好大的面子,我能得到山大王山九爷亲自迎接。”

“呵呵,你一向有面子。不过,我之所以能做到最大,也是必然。”

“喔?”

那山九笑着跳上岸:“因为,我最不要脸。”

石头眼波微动,带着一点笑影。

山大爷的绿帽子底下,是一张微黄无须的圆脸。近看颇像只大枇杷。

因为身材矮小,山九虽一把年纪,仍行动迅捷,显出老跳蚤样的轻灵。

谭老爹低头瞅他说:“这世道,不要脸才好,能活得开心长久。”

山九仰头,绿帽子差点滑落。

他转而看石头,笑道:“小朋友好相貌,不错不错。是不是谭哥的干儿子啊?”

石头摇头。他倒不怕生,面上笑影更浓。

山九对谭老爹说:“这孩子当你女婿倒不错。如今好女婿难找,好儿子难求。凡是看到一个苗子,就该马上拉到田里来种。我在杭州新认了个儿子,跟我长得赛过亲生父子。”

谭老爹不客气道:“鬼才信世上还有跟你同一幅猴子相的孩子。”

山九道:“像不像,你去了杭州便知。谭哥,大哥死了那么多年,大嫂还常念叨你。你到我钱塘帮去住上几天,难道能少根汗毛?”

“我好些年不见大嫂了。你这猴子,不会还纠缠着大嫂吧?”

山九正色道:“你还不知道大嫂的脾气,我敢纠缠她?不过帮里多亏大嫂还常操心着。”

谭老爹用没有指头那只手掌抚抚山九,山九盯着他问:“谭哥,你去不去杭州?”

谭老爹瞥了眼石头:“大哥十年忌日,我原就打算去。不过,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

山九哈哈几声。因为他的小鼻子小眼,哈哈打得倒像喷嚏。

他提议说:“有的话当着孩子不好讲,你我到船上去说吧。”

谭老爹也不拒绝,大踏步跟着他去。

石头目光流转,驻在山九坐的那条船上。船篷镀金,荡漾在微波之上,好像是他梦中的第一条舟,让他不禁神往。

“爹爹呢?”谭香打开了窗子。石头指了指那条船。谭香好奇跟到他身边。她的头发透出股皂荚味道,只穿件半臂衫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胖,才换上衣服就微湿了。

“爹爹去那船上做什么?”谭香拖着木屐也要去,却被石头拉住了。

她闻到石头口中一股鱼香味,不禁开了笑脸。石头也笑,眼角余光瞟着船帮。

许久,谭老爹出了船舱。那船毫无留恋的划走了。

他对孩子们晃晃手,嶙峋面颊留着点感慨。

“石头,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庵中去吧。”他不由分说地拨了拨石头。孩子欣然从命。

不过十岁出头,这孩子就好像能读懂人心。他并不问老爹山九那茬子事,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中的萤火如金色的花,照亮了黑夜里的路。

此时若从高处俯瞰,断桥村的百家灯火,也像是一群散落在人间湖边的萤。众人在苦欣中守着小小的光明,在温煦的夜风里,扇着点点的温情。

到了断桥,谭老爹踩着什么,弯腰时被石头扶住。

“老爹,谢谢你。我一个人能走。”石头说。

老爹皱纹加深了,问:“你……你偷偷去县衙上告发了边掌柜,弄来的赏钱请我家阿香吃鱼了吧?”

石头只晃了晃手里瓶子,虫子抖乱如舞。他清澈的眸子,像倒影着明星。

谭老爹没有再问。他不知孩子是如何能抓住把柄给县衙的,也不知县官如何就相信他。

也许是因为他那黑白分明的瞳子?

边家并非好人,石头临走还被克扣了一吊钱。边家只没想到那么快便还给了他。

瓜田里小蟾蜍跳过石头脚背,浅绿色的柔蔓碰到他的脚根。

石头点了点头:“老爹,若他家因为禁令就收了赌局,今天我就会被县官责打的。”

确实,谭老爹想:这孩子不过赌了一次。

他曾经赌过无数次……他移开目光,问:“石头,你知道我这只手怎么断的指头?”

石头顿了顿,回答:“听阿香说是老爹在战场上杀敌,受了伤。”

谭老爹坐在桥墩,缓缓告诉石头:“那是我扯谎。我从未上过战场。我本来是个手艺人,多年前遇到两个人。一个是段大,一个就是山九……跟着他们,我学会了赌。我发觉赌博来钱要容易得多,就不再做木工了。日积月累,我的赌技神乎其神,江湖上给我一个‘点金指’的称号。我每天只想要赌,开始还会患得患失,可因为老赢,后来就根本不再去想赌局之外的事情了。我们混到杭州,段大哥开赌坊,山九拉客,我就充作客人在内常驻。那些年,我眼看着一个个高手疯迷成魔,一个个财主倾家荡产。可我没心肝,连眼皮都不眨。我想,输的人就是活该。我从不想到自己有天输掉,也会和他们一样惨。我年过四十,娶了一个江北逃难来的姑娘。她长得虽胖,可笑起来眼睛里能开花。这时候,我除了赌,还常会想想家里的她。一年,我遇到了一个客人。他是个西域人,没有名字。我轻而易举赢了他。第二年,他又在同一天出现了。我还是赢了他。他一直输,可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