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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通天 谈天音 4416 字 5个月前

来。直到阿香出生的那一天……”

谭老爹深深吸了口气,面上纹路跟着身子颤动。石头放下了萤火虫瓶:“老爹……?”

谭老爹用手揉搓了下脸面:“我终于输给了。他说自己为了报复,花了五年,因此让我还给他五根手指。就在同一天,我们的赌场遭到了对手的袭击。大哥命丧黄泉……谭香的娘……也因为惊悸死了……唉,这事我从未告诉过阿香,可我就想跟你说说。”

石头听得认真,眼中涌出泪花。谭老爹只觉心口一松。

石头握住了老爹的那只完整的大手,说:“老爹,我会保密的。我要好好想你跟我说的话。告诉了我,你就不必想过去了。我娘有太多的话,就是不肯告诉我……要是她肯说……也就不会那样子苦……”

“石头,你想找你爹吗?”

石头压低声说:“老爹,我倒是想,可哪里能找到?他真来的一天,恐怕也太迟了。”

他站起来拍拍衣裳:“呀,我真要走了,娘还在庵里等我。”

他对谭老爹鞠了半躬,飞快跑了。谭老爹摸摸断指的肉突,发现眼前的夜空净了几层。

深夜里起了大风,谭香打着呼噜。谭老爹想到和山九的对话,睡得不沉。

村落里起了一阵隐隐的喧哗。好像满村的人都在齐声窃窃私语,偏无一人敢大声的。

村头那家的狗在咆哮风里汪汪不停。

老爹起身,依稀听见有儿童的喊声。那声音脆如琉璃,被风打碎了不成气。

他坐了半晌,谭香猛爬起来,揉眼说:“爹,石头喊我去吃鱼呢。”

谭老爹当她做梦,才要回话。

篱笆外起了咚咚的拐杖声,有苍老的声音叫:“谭老爹,谭丫头?”

谭老爹箭似出门,认出是尼姑庵的老尼姑。小尼姑们提着灯笼在她背后,脸色发绿。

“师太,什么事?”

“罪过,罪过!”老尼姑抖着下摆,敲击拐杖。

小尼姑说:“石头娘不见了,石头说去找,也不见了。师傅不放心,来问问你家女孩见着他么?”

谭香钻出窗子:“啊?石头在哪儿?”

老尼道:“没见到?罪过啊罪过。石头娘一直有疯病,石头回来看护,就好些。今日午后,贫尼正在念经,就见她坐在庵门前,跟一个男人说话。你们也知道她从前干什么营生……我一气之下,就骂了她几声,赶走那个男人。她面带愁容,念叨着‘我要去……我要去……’,贫尼也没在意。晚上,她就不见了……”

谭老爹变了脸色道:“男人难道是她认得的?师太,不劳你们女人,我这就寻几个乡亲去找。”

小尼姑说:“石头娘非但跑了,连他家唯一值钱的小木箱都跟着她一块不见了。那个男人我倒是见过。是个扬州来的算命先生,前些日子来过庵中的……”

谭老爹穿好鞋子,取了一个火把,吩咐谭香说:“乖乖,你在家,若石头来了你留住他。”

谭香眼泪汪汪的应着。她因为没有娘,知道一个孩子找不到娘,就会心慌。

她坐在屋里胡思乱想,草屋周围仿佛鬼怪叠出。

她然疑心起今晚见过那条金色的船来。石头是坐上那条船了吗?

她推开门,向湖边跑去。月色之中,她找到一团金黄色光芒。

那是……她听到自己脚下青草折断沙沙响。果然是石头的萤火虫瓶。

“石头?石头?你在哪里?”她惶惑至极,扯着喉咙叫起来。

她再向前走,用萤火虫瓶一照。看到了双孩子的草鞋。

前面就是黑暗的湖。再也没路了。她又叫:“石头,石头?”

杨柳微摇,让她想到吊死鬼还魂。惨白月亮沉在湖中央,像是溺亡的浮尸。

石头呢?石头死了吗?谭香尖叫着跑到水中:“石头,石头?”

她脚下一滑,被快圆石滑入水中,不小心喝了好几口水。

她挣扎着咳嗽起来,哭喊道:“石头,石头?”

她向着月光的所在游去,不断地喊着石头。

她学游水的时候,阿爹说过,没人能在水面下许久的。那么……石头死了?

她手中的萤火虫瓶子脱开了,浮在水面上,不一会儿进了水,沉了下去。

谭香想去抓瓶子,可没力气。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怖,忘记了石头,只想返回到岸上。

就在这时,水底下有人托了她一把。她惊呼一声,石头的脸浮出了水面。

他领着她拼命划水,逃脱水底的磁力。谭香两脚重的下沉,可是终究被他带回岸上。

她倒在石头的大腿上咳嗽。石头眼睛发直,愣愣看着水面。

“……石头,你怎么啦?你娘呢……?”

“我找不到她。我看到……箱子在水下面。”

谭香没有听懂。老爹的火把,尼姑的灯笼,离他们近了。

谭老爹奔过来,抱着石头:“孩子!孩子?”

孩子的脸上,满是迷惘。他幽幽重复那两句话。他找不到他娘了……可箱子在水下。

老尼姑念叨:“罪过罪过。”

那女子为何在这样的夜晚跳入水中?没有人知道答案。

谭老爹希望石头能哭,但他就是不哭,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盛水的瓶子,将湿了的萤火虫倒在湖畔草上。谭香抱着石头不停打战。许久,他拍了拍她。

“石头,我怕你死了。”谭香说。

“我不会死。我一直会活下去。”石头用她才听见的声音说。

那些萤火虫在草中重飞起来。就像孩童们的眼睛。

三天之后,人们在邻村的湖滩边发现一具女尸。天热,尸体烂了,恶臭扑鼻。

尼姑领着石头去认尸,那衣服就是石头娘的。石头磕头,无声呜咽。

谭老爹帮着那孩子将女人埋在村后的林中,陪着他坐到傍晚。

“老爹,我想走。”石头对他说。

谭老爹望着将采来的山花放在纹头的谭香,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杭州。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们一口。以后……你叫我爹吧……”

他们三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断桥村。

谭老爹推着独轮车,石头背着杂物。谭香的手里抱着一只篮子。

出了村口,谭香对石头说:“我可以唱歌吗?”

石头对着老爹笑了笑。老爹道:“唱吧,唱吧。”

谭香就唱了起来。

“油菜开花黄似金,

萝卜开花白如银,

草紫开花满天星,

芝麻开花九莲灯……”

她一直唱到出湖州地界。

石头忍不住回望。他那过去的日子,惟有萤火虫相送。

蚕豆新娘,蜂蜜新郎

谭老爹带着孩子们沿路叫卖,走走停停,捱到杭州,已是七月末。

杭州乃海内名城,自古便是吟赏烟霞的繁华之地。谭香左顾右盼,拍手嗟叹。

石头望着苏堤上红男绿女,西湖十里荷花,双眼亮晶晶,却没说一句话。

到杭州,灵隐寺是少不得要去的。谭老爹领着孩子们进庙烧香,祈祷着谭香娘早日超生。

石头磕完了头,抖落衣裳,跑出佛堂,说去看一株千年老梅。

谭老爹寻到他,问:“菩萨面前给你娘求了吗?”

石头笑着摇头。谭香闻到灵隐寺门口素菜馆的菜油香,舔舔唇:“我饿了。”

石头掏出几个铜板来交给老爹:“爹,我拾的。寺附近的素斋必定贵,咱们走远些再吃。”

谭老爹瞅那孩子的瞳子,像琉璃盂里盛一半清水,在老树前静静映着日光。

石头眼中的灵隐寺并没有多么灵。这座传说里的古刹处处金碧辉煌,好似一个仿古的赝品。和尚们穿着半新袈裟,安然受着整个江南的供养,更不能令他产生尊敬。

他进寺的时候,注意到人多拥挤,心想难免有人会丢落铜钱。

因此他借着寻老梅的机会,一路留神,果然在被香客们踩烂的泥地里找到好几个钱。他收起,走在放生池边。放生池底铺满钱币,闪烁耀眼。可石头每洗净一个钱,都往自己怀里揣。

放养乌龟的香客口里念着阿弥陀佛,诧异瞧他一眼。石头回给他一笑。

有件事让他奇怪,谭老爹到杭州后,并未找山九,也不见钱塘帮的人前来接应。

老爹在栖霞山集市附近寻了两间旧屋。这次倒爽快,付了半年租钱。

石头问:“爹,要住那么久?”

老爹说是杭州毕竟人多,孩子也多,木偶能多卖些。

天一亮,杭州城醒来。车马碾过石板街,他们家附近叫卖声此起彼伏。

谭香像是只猫咪,常睡懒觉。石头帮着老爹熬稀饭,扫地,还把他一直送到集市口。

娘的葬礼用费是老爹所垫。石头要用告发边家所剩余的铜钱还上,可老爹死活不要。

石头只好把钱藏身上,直到杭州跟人讨价还价,买了一窝小鸡,在门前空地上搭个鸡棚。

他被人差使惯了。在谭家无人吩咐,也乐得多做些家务。谭香原就毛手毛脚,女孩家的细巧功夫全不肯学。自从有了石头,她简直成了位小姐,常有人伺候左右。

石头喜欢忙。因为一闲下来,他就会想到娘。他想不通为何那天晚上她要去投水?他在心里反复演绎过当时情景,娘还携着箱子,要撇下他?她想自尽,为何还带着那口箱子。

箱子沉在湖底下。娘的尸体入土了。想那些,似乎毫无补益,也是小小的心灵所不能装载的。所以石头最终把疑惑都封进了湖底的那个箱子去。

石头忙了大半日才歇。他手拿一支毛笔出神。除了鸡崽,他还买了这支笔。

不过,他有笔无纸。纵然有纸,他不舍得写。在笔庄买笔时,他偷偷摸摸雪白的上好宣纸。心里顿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快乐。过了几日,纸的暗香像还粘在毛笔上。

他正在抚笔尖,谭香嚷嚷:“石头,我才看到一只彩色的凤啦。”

石头用硬笔尖点她的鼻子:“是吗?带我去看看。”

谭香拉着他往屋后的草丛跑。果真,黄白相间的杂草里,有几根绚丽的翎毛抖动。

石头“嘘”了几声,一只雉鸡跃过草地,飞快地逃向远处花墙。

他跟随上去,但雉鸡还是快一步跳入了花墙。他蹲下,透过花枝的缝隙,见雉鸡回到巨大的鸟笼中,正梳理凌乱的羽。

这时,他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老爷,小的就说这鸟不用去寻。瞧,自个儿回来了。”

“哼,到底是个没出息。想必贪图笼中吃食安逸。”那老爷轻蔑说。

“老爷,这鸟特别精神。过几天贵客临门,许是它能让您那位高徒笑几声。”

“这鸟精神,是因它还没有婚配。不信去买个雌鸟来,它即刻就蔫,还会掉毛。大丈夫娶妻,是传宗接代不得已为之。要澄清天下,心中便不能多女人的分。你问这次我到杭州来为何不带夫人,原因就在这。”

“老爷,别卖关子。您的疟疾早就好了,在这里是因为蔡……”

“咄”随着老爷的呵斥,仆人的话嘎然而止。

谭香扑在石头的背上:“彩凤呢?”

石头捂住她嘴,抱着她趴在花墙边。只见那老爷踱步到亭子里。

老爷不老,约莫三十岁,鼻子微鹰钩,皮肤黝黑光滑,身上罩一袭乌金绢长衫。

他的头向孩子们躲藏的地方一转,又若无其事转回去了。

书童将一打宣纸抱过来,问:“老爷,这些竟都不要了吗?”

“不要。”老爷斩钉截铁。书

童只能咕哝着可惜,将纸丢在花墙一角。

炎夏之蜃气如楼,花墙内外蛙鸣如管弦。谭香被蚊子咬了几个红包包,咿咿呀呀叫苦。

那老爷一边吃丫鬟献上的菱角,一边潇洒吟咏:“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他朗诵时,脑袋转悠,末尾还加上长长的一声“唔”,似乎陶醉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