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半黄半绿,薄如蝉翼。
那天之后,城内飞短流长,众说纷纭。宦官们吃孩子脑的可怕故事,一夜传遍杭州。
当事人全离奇死亡,知府解释不来,如坐针毡。失踪孩子父母跑去认尸,再聚到钦差大人驻地哭闹,搞得一团糟。
金大官人传来内部消息,钦差对杭州府大发雷霆,但他也说要等待朝廷指示。
钱塘帮众人,本来都是坊间响当当的“好事者”。但是这几天,全都闭门闲着。山九和金大官人常夜间商议到天亮,不知商量些什么。阿白想偷听,可惜轻功尚浅,总被山九发现。
谭老爹为段大娘挽留,便带着儿女们暂住钱塘帮内避风头。
阿白没正经事干,越加留心谭香。观察几天,觉她百样百好,和新炸的面果子一样教男孩动心。
倒是她哥哥石头,对谁都笑呵呵,像个软骨头的小东西。
自从杨梅寨出事,从各地重金给阿白请来的几位武功师傅,全被段大娘重金送走了。
阿白又落到段大娘手里。她已平心静气,一边给帮里孤儿纳鞋底,一边催着阿白练功。
这回的功夫简单,就是让阿白贴着墙壁练倒立。
阿白汗滴入土,望着颠倒过来的世界,直到段大娘叫他,才算练完。
阿白逮个机会说句心里话:“娘,阿香不错。”
“她爹娘都不错。要不是你段老爹被害了,你一来就能和她一起玩。”
阿白问:“娘,你跟我段老爹怎么成亲的?”
段大娘用鞋帮拍他,咧嘴笑:“我们那时没花轿,没有媒人,只在草地上拜个天地就完事了。”
“那也行啊?”
“行。你只需烧根香,天帝知道了就好。说到定情礼,你段老爹送我把斧头。”
阿白嬉皮笑脸,连连点头。数日旁敲侧击,他把江湖上流行的成亲仪式都记了个全。
他偷偷在自己床底下藏了几根蜡烛,两根香,把饭后水果全省下来装在小篮子里。他琢磨许久,段大娘比较粗犷,适合斧头。谭香比较爽气,适合别的。他巡视几回武库,终于找到一把亮闪闪巴州锻造的新菜刀。
他想象谭香将来挥舞菜刀,跟帮会老大的他,夫唱妇随的模样,正是“神仙眷侣”。
阿白呵气,把刀擦了又擦。
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就在花园采了几朵鸡冠花,去找谭香。
计划要成功,一定先保证谭香的巨人老爹和笑面哥哥不在。
阿白胸有成竹。正好谭老爹主动帮花园修木篱笆,石头背着箱子跟在老爹后头。他们才离开,阿白就进去。
谭香披着头发,正盘腿吃葡萄干,见了阿白,让他摊开手,两个一起吃。
阿白讪讪笑,把鸡冠花放窗台,抓了把葡萄干,温习几次,才开了口。
“阿香,你喜欢不喜欢这里?”
“还用问。”谭香咀嚼说。
“你喜欢不喜欢当江湖大姐?段大娘那样的……”
“喜欢!可我……没有大娘厉害。”
阿白心里乐开了花,按着预备下的词儿说:“没有人生来就成功,江湖地位,要你一刀刀砍出来。只要你的身边多了个最铁兄弟,你就一定能当大姐。”
“什么是最铁的兄弟?”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这样的。”阿白瞥镜子中自己的脸,没鸡冠花红,他放心了。
他继续说:“阿香,我的理想是把帮派做大。段大娘老了,将来帮里就怕没大姐。我……我想和你结拜,一辈子互相照应。我会对你讲义气,会替你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假如我先毙了,我会躺在坟墓里,快快乐乐等着你来。你,你……觉得如何啊?”
谭香眼珠不动,像黑葡萄。她聚精会神想了想,笑了:“好啊好啊。”
阿白高兴跳起来:“明天这时候,你悄悄到靠西湖那花台。我还有礼物送给你呢。”
谭香好奇:“什么礼物,给我看看!”
阿白伸出手指:“秘密。你要不来,礼物就没了。你一定来啊。江湖上规矩,这事要机密。记得别告诉你爹,就是你亲哥哥也别说啊。”
谭香爽快点头,拍拍胸脯:“我一定来。”
阿白出谭香屋子,翻了一个筋斗。一切太顺利了,让他心花怒放到成花灾的地步。
要是娶了阿香,就不用娶金婳婳,不用自挂东南枝,不用当果子狸妹婿,果子狸的爹。
有了谭香,就有了大气的老婆,有了大气的岳父,有了虽不够大气却模样好的儿子……
他满足叹惜,转去厨房捞叠小果盘,藏在衣服里,捧着肚子,叮当作响回了卧房。
夜里,阿白没有如何睡,每过一刻,就看看沙漏,熬到了天亮,又盼到正午。
他乐呵呵背着一大摞东西到了花台。此花台能望西湖,景致风雅。但钱塘帮的人实惠,没几个好风雅的。花台人迹罕至,成为阿白素日里冥想帮派蓝图的好地方。
他领着谭香来过一次,谭香也不怎么爱看湖景。阿白认为,这正好说明她与生俱来的帮派大姐资质。
他在一块大石头上,点了蜡烛,摆好了香,把果子都放入果盘里。他还拔了一些草,铺在花台上。最后把菜刀用红丝带绑好。
辛苦完毕,他出了口气,望向湖面,好像能看到在湖另一岸,他父亲唐王墓前徘徊的白老虎。
谭香笑语响起:“大白?”
“你来了?”他激动地说。
“来了。礼物呢?”她眼睛亮闪闪,像西湖秋波。
他连忙拿出菜刀,谭香惊喜,“哇”一声。阿白见她喜欢,美滋滋难以形容。
谭香握着菜刀柄,把个东西放到他手中:“大白,我送给你的。你戴上。上面的字是石头写的。他说这个平安符最合适你了……”
阿白一瞅,是用绿线穿起的叶子形木牌,上有“大白戒急”四个字。
面对谭香期待的目光,他义不容辞就把牌子套在头颈里。
西湖水流动,谭香圆胖圆胖的脸,比西湖更好看。阿白想起李白的诗,现改了说:“谢谢你,阿香。西子湖水深千尺,不及谭香送我情。我永远戴着它。我们快快结拜吧!”
谭香还没说话,阿白警觉地发现身旁多了一条小影子。竟是石头。
石头微笑:“阿白,阿香说你要结拜。帮里人多力量大,不如也算我?”
阿白气都喘不上来,真不知道结拜关那小子什么事。
他忍住气,拉了谭香低声:“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你爹你哥?”
谭香正抚摸菜刀憨笑,听了认真回答:“你是说别告诉爹,亲哥哥都不能告诉。可是,石头是我丈夫,你没说过要瞒着他呀。”
阿白一翻白眼,差点背气。心想:青天白日,老天爷不兴这样作弄人啊。
石头瞅他,捏着谭香手说:“忘记告诉你,我们早就成亲了。”
阿白欲哭无泪。当头一棒,他已懵到底了。
石头柔声说:“阿香,你看山白人多好。跟我们结拜,他准备东西还那么齐全。”
谭香笑:“他本来就人好。”
阿白望着石头那张脸,暗骂姥姥。那羊皮下就是头小狼,嘴巴里藏着狼牙。
他第一次妒嫉一个男孩子。
原来,妒嫉的感觉,就是恨不得掐死一个人,然后希望他还没死透,好让你再狠掐。
他愤然拿出两根香:“好吧,你参加也可以,你什么年月出生的?”
石头脸色一黯,摇头:“我没生日。”
阿白听了那句,想掐死他的心,顿时消减几分
“好吧。我老大,你老二,阿香老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谭香提醒:“香少了一根。”
“凑合吧。”阿白率先跪了下来。
石头从怀里摸出根香,毫不动气:“没关系,我自备了。”
就这样,眼睛一眨,阿白的老婆飞了,多了个妹,还搭配个结拜兄弟。
圆月夜听雨
月还未满,石头的梦醒了。
他梦到庭院深深,自己误入藕花深处。遥见娘正神态安详,带着另一个男孩儿玩耍。
隔壁谭老爹鼾声如雷。他身旁谭香,枕着手臂酣睡。
石头踮脚下床,摸竹箱底小蚌壳所送的马甲。马甲透着珍珠贝光泽,寒意侵人。
杨梅寨惨案已被淡忘,钱塘帮内依然平静,可浙省内波澜不息。钦差打道回京后,杭州知府田大人被参失职,贬官远地。同时,德高望重的浙直总督洪大人,也被勒令退休,新任总督人选成迷。山九和金大官人花重金打听,希望早日靠上新大树。石头之所以留心这些,是因为他不安心。
夜深人静,想起珍珠叔叔的柔言浅笑,他就会发抖。要是知道自己没有死……他会不会让人再来杀他?
石头捻着马甲,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晚的事。他偷偷把刀口缝上了,因为知道这是值钱玩意儿。他几次走到当铺的附近,又怕当了这件马甲,泄漏行踪。
虽然和阿白结拜了兄弟,但他从不认为钱塘帮是个好地方。他劝爹早日收拾行李,离开杭州。但爹说非要等到秋后,确信老友们安全了,才能挪窝。石头想来想去,把马甲埋到僻静地才好。钱塘帮江湖人多,识货。他们在栖霞山的屋子周围,倒正合适。
石头不是喜欢拖的孩子。第二日他瞅着风和日丽,就跟老爹说,领着谭香去瞧瞧卖菱角的姐姐,顺便回到家里收拾。老爹不疑,给了他几个铜板坐车。他让钱塘帮兄弟替他去街上雇车。赶车人哆哆嗦嗦,不敢多要。石头用剩下钱,给谭香买了个她向往已久的彩纸风车。
种花老太让谭香吃她晒的瓜子。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聊着。
石头推说要小解,就出了茅庐。他拿了老太花锄,刨了个土坑。
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老鸹呱噪,他猛回头,真有个人站在他后头。
是石头学书法的老爷家书童。书童倒是没有问他干什么,只板着脸说:“你这没良心的小白丁。说不来就不来了,害我家老爷每天都让我来附近转转。这大毒日头……”
石头没想到,老爷居然还惦记他。此刻学书之心,倒是压过了忐忑。
“小哥,全是我不好。我爹把我关在他姐姐家做活,今天才让我溜出来……”
书童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记不了那许多,你自己跟老爷去说吧。”
石头心思一动,冲屋子喊:“阿香,我去老爷家转一圈就回来。”
老爷高傲,但不小气。既然他那么惦念自己,那送给他几本好字帖,当作临别礼物,也是可能的,石头思忖着。
不到一个月,蔷薇花墙就萎黄了。笼里彩鸡虽没伴,也搭拉着脖颈。
石头才走到书房,就听老爷吩咐书童:“将这几封信送出去。不可延误。我出发前,要保证他们都能来跟我会合。”
书童怨道:“还是那几位?家大业大了,就不招揽新人?”
老爷训道:“咄,什么家大业大?别以为换了大门面,就该改新帘子。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用熟了的班子,岂可轻易换掉?京城中的新人骤进,十有八九是钻营之徒。”
他瞥到石头,麦色脸上浮出笑意:“你来了?”
石头刚要解释,老爷摇手:“男人要男人样子,别多婆妈解释。你来了正好,我家中有孩子在养病,你是个巧心思的,陪他说说话何如?”
石头望着老爷,爽快答应。老爷拉着他往堂后走,边询问他的境况。
听到石头说要离开,他说:“我月底也要走。我找了十来本字帖,就等你来送给你。”
石头喜出望外,老爷字帖是上品,若练熟了,还能匀出几本卖个高价,供自己念私塾。
他捏了捏老爷的手,老爷手指上有薄茧。老爷自豪说:“我从前抗过倭寇。我放下笔,就能拿箭。那些伪君子,不能和我真小人比。我从不怕得罪人,因我能做事。”
他笑如朝阳。石头对老爷顿时佩服不已。他想:钱塘帮那些混混,不过是标准的草莽。
老爷忽放轻步子,掀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