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姐姓何,是温氏姑母家的女儿。现在父母双亡,所以住在外祖母家中。
但这位在遭遇上和林妹妹相仿的女子,性情却大不相同。这个月何姑娘已经来了好几回,头一回来的时候,就拉着温氏满府里游玩,温氏就算对娘家人十分热情,也招架不住这位表妹的旺盛游兴,只能讨饶投降,后面就是秦荷陪着这位表小姐了。
潮生见过她一面,只觉得……
有些……不大协调。
何姑娘相貌娇美,身形婀娜,算得上美女。但潮生见她的那一回,何姑娘满头珠翠,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外表、谈吐还不算,最不协调的,是她的目光。
那目光……闪烁中带着急切,似乎还有些贪婪……
就象一个贼进了主人家,嘴上虚应客套,实际上在盘算着哪样东西最值钱一样。
潮生不喜欢这位何姑娘,从第一眼就喜欢不起来。
后来何姑娘又来了几次,更加让潮生确定了这一想法。
何姑娘的派头大得很,每回来都起码带着四个以上的婢女。衣饰必定华贵簇新,对于潮生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那是正眼儿都不看一眼的,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出她身份的高贵。而且留下来吃饭的时候,挑三拣四,要了肥鸡又嫌腻,要了烩肉又说咸,气得李姑姑憋着骂:“哪里冒出来的这位表小姐,说着难吃,还吃了这么多?”
潮生差点儿笑呛着。
“姑姑,看你说的……”
“我说错了吗?”李姑姑指着端回来的盘盏说:“这个除了主子可没人动过。王妃一个人能把这个吃掉一大半去吗?”
潮生看看那盛着烩肉的小钵,诚实地摇了摇头。
温氏的胃口和肚量绝没有这么大。
“多半不是什么世家小姐。”李姑姑摸摸下巴:“一身暴发户的习气,生怕人不知道她有身份似的,拼命摆谱儿……”
暴发户三个字太贴切了。
这也是潮生想说而没说出来的话。
李姑姑并没有只抱怨,她去找人打听消息。
李姑姑的消息在宫中的时候就很灵通,出了宫之后同样灵通。
等她打听了回来和之前的猜测一印证,发现果真没猜错。
这位何姑娘父母早亡,一直在乡下长大,抚养她的只有一个奶娘,温氏成亲前不久才被温家接了回来,据说回来的时候这位何姑娘衣衫粗旧,举止粗野,和街上的叫花子没有什么两样。能把她调、教成现在这模样,温家已经是花了偌大力气了。
这消息让李姑姑觉得十分快意,一边儿吸溜溜喝着热茶,一边儿笑着说:“山鸡就是山鸡,你给她披上凤毛她也是山鸡。”
这话潮生赞同。
就象窈窕淑女那个电影里演的一样,给一个卖花女穿上贵妇的衣服,不代表她马上就成了一个贵妇人。
怪不得这位何姑娘的眼光总让人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也许是过去的穷苦生活让她对现在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态。一边觉得这些都是我的……可是也许在内心深处,她不敢相信这一切,生怕这富贵荣华会突然间再失去,所以总想把能攫住的东西都抓在自己手中。
这么几次下来,温氏也不大乐意招待自己这位表妹了,府里头的人多半都是从宫中出来的,谁不是长了一双利眼,何姑娘这种种表现,够给温氏丢人的。可是她又不能说出“你不要再来”这样的话。不但不能说,何姑娘又不请自来的时候,她还是得好言好语的招呼着。
毕竟那是她的娘家人。
一听何姑娘又来,李姑姑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也是,李姑姑向来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这位何姑娘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末了儿还要狠狠指摘褒贬一番——
真不好吃你就别吃啊?
吃完了喝完了再说不好,让人感觉……太嗝应了。
满儿也跟潮生抱怨过:“这位表小姐,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上回她来,因为嫌茶热,指着鼻子把春墨姐姐给骂了一通。要不是王妃说话,只怕还想上手打呢。她还对王妃说,不能太宽纵下人了什么什么的。我呸,她是不是在温家使不了威风,特意跑到这儿来显摆?”
嗯,说得有道理。
何姑娘在温家是客居,温家的下人,她只怕不能随心如意的打骂惩戒。
毕竟她姓何,不姓温。
有这么个表妹,也够温氏头疼的。
不过,她第一头疼的问题,应该不是她这个不着调的表妹,而是她自己的肚子。
药也一直吃着,可是温氏一直也没有传出喜讯。
第一百一十一章 借书
其实就潮生看,新婚夫妻固然有结婚两月就传喜讯的,可也有那三五年才有好消息的。就算到了现代,不孕不育专科门诊照样火爆,广告扑天盖地的。
但是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没有孩子傍身,温氏能不急么?进了腊月里她又病了一场,因着要吃这药,那补药就得停了。这场病延延绵绵的,一直到过年时候都没大好。
温氏的药并没有放在小厨房里煎。茶炉房专门隔出来一间来煎药。吃药的事儿温氏当然只放心自己人,都是秦荷领着两个丫头打理,潮生路过的时候,见那两个丫头正对着药臼和药碾,一个掏一个擀,大冷天忙得一头是汗。
潮生没有多看就走了过去。
她只是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生病。
温氏病了可以请医延药多方张罗,自己这样的婢女病了那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
这些天正院里头人人都难免沾了药气。满儿跑来找潮生,把手帕包的散钱递给她:“潮生,你替我收着吧。我那屋里人多手杂的,搁着什么东西一转眼儿就没了。”
潮生答应下来。
满儿羡慕的看着潮生这间屋子。
潮生自己住一间屋,她又爱干净,屋里这会儿没生火盆儿,也不算太冷,窗纸是新糊的,阳光照在上面雪白透亮,屋里也显得亮堂宽敞。
满儿的手帕包里不但有散钱,碎银,还有一颗黄澄澄的珠子,有黄豆般大。潮生一怔,拿起来看了一眼。
金豆子潮生当然见过,她自己也攒了好几颗呢。但是满儿这颗是哪里来的?
满儿笑嘻嘻的,有些得意:“这个是表姑娘给我的。”
潮生有些意外:“那位何姑娘?”
“嗯。她朝我问了些话,赏了这个给我。”
潮生有些好奇:“她问了你什么?”
“就是咱们王妃,还有王爷的一些事儿啊。”满儿说:“王爷我是不知道,王妃的事儿她干嘛还找我打听?她们不是表姐妹嘛,有什么事儿还要问旁人?”
这说明何姑娘和温氏不熟悉。
起码,没有表面上那么热络。
那何姑娘频频跑来王府,恐怕就不是为了什么姐妹之情了。
温氏病的这个月,她恨不得隔天就来一趟,倒也都带了些补品药材什么的来。
满儿问:“潮生,王爷脾气很好吧?服侍起来难不难?”
“王爷白天又不在府里,晚上回来了也不会总在书房,差事倒是容易。”潮生说:“要说脾性……你来这么久了,看王爷打骂过什么人没有?”
满儿摇摇头:“这倒是没有……”
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话:“我听说……王妃要给王爷挑两个人。”
潮生并不意外。
这个她也听说了——
虽然这消息未经证实,但是内宅里已经传得纷纷扬扬,煞有介事了。
满儿索性脱了鞋爬上炕,舒舒服服靠在潮生的枕头上:“诶,潮生姐,你说……要给王爷当妾……咱们这府里谁够格?”
潮生一笑:“这我怎么知道?”
“肯定不能长得丑。”满儿点头说:“对了,你还记得莺歌吧?”
“当然记得。”
“她不知怎么巴结上来,现在已经是针线房的头儿了。”满儿说:“昨天她给王妃送裙子来,描眉点眼儿,看着妖里妖气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这个巧宗,打算讨好了王妃,好能巴得上王爷。”
潮生对莺歌印象不深,不过莺歌长得是不错。
要真是生得平庸,也就没这些妄想了。
可是宫女进宫都是挑选过的,那歪嘴斜眼的当然不可能入选。平头正脸儿,又正在豆蔻年华,这个年岁哪有丑女呢?看着都挺秀气水灵的。
可是莺歌未免太心急了些,这不过是个传言,王妃和王爷都没表态呢。
潮生打开小箱子,把刚点好的钱放进里头。
满儿凑过来,小声问:“诶,潮生,你有没有想过,嗯?”
最后那一声嗯,她声调挑高,神情暖昧,暗示了许多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内容。
潮生摇了摇头。
“诶呀,跟我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不去告诉旁人去。”满儿小声说:“我听她们背后说起来,就算嘴里酸溜溜的,也得承认你生得好,这满院的丫鬟加起来也及不上。再说,你又识字,手又巧。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啊?殿下又看重你……要真有那事儿,那也只有你当得起……”
“快别乱说。”潮生摇摇头,她把床边的一丝褶儿抚平,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记得,那年过年的时候,在浣衣巷……”
“嗯?”
“算啦。”潮生没再说下去。
当时她的想法是离开浣衣巷,远离那高高的宫墙,能过太平的日子……
不必受那样无穷无尽的苦和累,也不用担惊受怕。
她当然不想别人来算计自己,也从没想过要去算计别人。
满儿也没追问,翻了个身儿,舒服的深吸两口气:“自己住一间屋,真自在……潮生,要是有机会,你帮我在王爷面前说说,把我调过来跟你作伴吧?”
“你想住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