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回去。”皇帝揉了揉眉心,吩咐一声:“你送一送他。”
来公公静静等了片刻,见皇帝没有旁的吩咐,才慢慢退了出来。
殿外寒风凛冽,雪已经停了,可抬头向天上望,隐约能望见阴云轮廓,却看不到星月。
白荣迎上来,喊了声:“师傅。”
“殿下说什么了吗?”
白荣摇了摇头。
来公公挥手让他退到一边,伸手推开了殿门。
第一百七十章——疑
偏殿里空旷安静,四皇子正对着棋盘出神,半天没落一颗子。
偏殿里本来没有棋盒棋秤这些东西,不用问,肯定是白荣去拿了来的。
这小子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是很细心。
听到门响,四皇子回过头来。
来公公忙上前一步:“给王爷请安。”
四皇子伸手虚扶:“来公公不必多礼。”
对来公公,连皇后都得客客气气的。
四皇子先问:“太医是怎么说的?”
来公公斟酌了一下言辞:“宋学院和今儿当值的两位医官都请过脉,确诊了…是癫症。”
“为什么会突然发病?”
这个来公公倒也听太医说了:“太医说,可能是今晚人多,又放焰火,被声响惊着了,这会儿虽然静下来了,不过还是不宜挪动。”
“她人呢?”
“用过了针药,现在还没有醒。王妃那儿有人照应,王爷不用担忧。”
四皇子点了下头,静了片刻,他问:“父皇怎么说?”
来公公心说,这才是有情义的人哪。也怪不得皇上偏重这个儿子,要换了二皇子、三皇子那些儿子,第一句话必定是问皇帝的意思,至于那个老婆,古人都说了,老婆如衣服么。
“皇上说,天不早了,王爷先回去吧。”
皇帝只说让他回去,没提温氏的事儿,里头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四皇子站起来:“来公公,我想求见父皇,劳您给通禀一声。”
来公公面露难色:“王爷,不是老奴敢不应承,皇上今天也实在累了,又有酒意,这会儿实在没有精神。王爷有什么话,明儿再来回也是一样。”
四皇子没出声,来公公又说:“皇上吩咐老奴送王爷。”
四皇子站着不动,来公公也不动。
唉,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纵然温家这个骗婚,四王爷要是把老婆扔下就走,也实在是……
可是这事儿又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皇上气得不轻。从收拾完自己几个兄弟,这些年都没人敢这样欺瞒,咳咳,总之这今年过得是糟心透了。
“王爷不早了,您还是快回去吧。”
小肃直直的立在那儿,一眼看见自家主子从台阶上下来,忙过去扶。
四皇子摆了摆手:“回去。”
“是。”
街上静悄悄的,巡街的兵士踏着雪,挑着灯笼。嘴里哈出一股股白气,从街那头巡过来,远远看到王府的灯笼,就避到路旁。
进了府门齐管事迎上来:“王爷回来了…”
走时候是两个人,现在回来只有王爷一个人
还有,王妃贴身伺候的泰荷,也没一起回来。
齐管事知道肯定出事了。
他的好处一是不多问,二是转过身去就勒令府中下人,任谁也不能多说半个字。
当然,主母不在,这事情是瞒不住的。明天初一,进宫之后皇室宗亲也要互相拜会,到时候……
到时候也应该会有个得体的说法。
“李先生睡了吗?”
“没有,李先生他们几个人还在守岁呢。”
“请李先生来我书房。”
李申匆匆赶来,他和王府的几个幕客一起守岁,还喝了点儿酒。他虽然已经成家,但是妻小都在家乡,京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王爷。”
四皇子点头示意他坐下:“刚才王妃在宫中宴上病发了。”
李申吃了一惊。
温氏一直隐瞒的病情,王爷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打算是年后找个机会再报给皇帝。可是现在这样一来……
“那郎中不是说,最近不会发作么?”
“太医院的说法是,今晚人多嘈杂,放焰火的声响也大…”
只是这样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李申问:“王妃现在……”
“她在宫里。”
“伺候的人呢?”
四皇子摇了摇头,也许的确是巧合。
过年事情多,温氏的身体也一直不好。
可是,太过巧合,让人觉得事情另有蹊跷。
父皇不肯见他,是不是也……有疑心?疑心他早就知道了些事,但隐瞒不说。又或者,疑心今天这事就是他所为?
本来他打算向父皇说起潮生的事。
可是先有五皇子提亲在前,又有温氏突然发病在后……
他若是父皇,只怕也会疑心。
他喜欢的,想要的,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可旁人不会这样想。
四皇子揉了揉眉头。
他也有疑心,可……事出突然,现在想来并无头绪。
郎中说过,温氏最近情形还好,去宫中赴宴应该无碍。
可是偏偏就在宫中出了事。
温氏出府的时候,看着也一如往常。如果说是因为焰火声…那也不至于,从小年那天起,天天都有人放鞭炮烟花。
会不会,进宫后有别的事?
他们进宫后就分开了,那时候温氏看着是平静从容的。四皇子和几位兄弟在一起,温氏去给皇后请安,然后一直待在椒房殿偏殿。一直到开席这中间,只有泰荷一直随身跟着照应伺候。
还有就是,昌王妃。她们从进宫也一直在一起。
现在已经太晚,想打听什么,都得等到明天。
这一夜间,会不会再有变数?
李申最后说:“王爷早些歇着吧。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让皇上相信王爷,体谅王爷。旁的事情,可以暂且不提。”
旁的事情是指什么,李申没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的确,他知道现在不宜节外生枝。若皇帝认为他已经谋算好了一切,算计了温氏的病发,更谋划着大公主的势力。
还有潮生,五皇子之前已经向皇帝提过一次。
可他忍耐到现在是为着什么?只是为了她。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才算得是恰当的时机呢?
他等得,潮生等得吗?
他甚至没给她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今天的事,她也吓着了吧?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天意外的放晴了。虽然出了太阳,可是那阳光显得苍白遥远,并没有带来一丝暖意。遍地积雪,更让人觉得触目生寒。
第一百七十一章——晴
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宫人们已经纷纷起床,穿衣,洗脸,将铺盖好。她们的发髻通常梳得很紧,睡得又是硬枕,早上起来用梳蓖抿子之类蘸一点头油和水抹两下,头就整齐光滑了。然后人人各司其职,该做什么做什么。
白荣熬了大半宿,快天明时才在熏笼边打了个盹。外面门一响,他立刻机警地跳了起来,手往旁边水盆儿里一伸,冷水冻得他机灵灵打个寒战。他用冰凉的手再贴到脸上,这办法十分提神。等他从屋里出来时候,已经又是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熬了一夜的模样。
他穿过两道门,隔着墙可以听到那一边扫雪的声音,大扫帚哗哗的一下又一下。
太医院的几个人这一夜估计也没能睡得好。白荣和侍卫点了下头,正好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宦官从里面把院门打开了。
“白公公,来得真早。”
“我来问一声儿,回头来公公肯定要问的。”
“是,是,您进来瞅瞅吧,挺太平的,一夜没听见什么响动。
白荣隔着门缝已经看见,诚王妃躺在里屋的榻上,床帐挂下来半幅。
“跟着她的人呢?”
“哦,那位姐姐在隔壁屋里。”
她怎么没在温王妃榻前服待?
昨晚来公公问她话时白荣也在旁边,来公公并没怎么为难她,问完了,就吩咐她好生伺候。
白荣心里一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宦官:“把她叫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是。”
小宦官去敲另一间屋门,白荣跟在他的身后。
门是虚掩着的,一碰就开了。
白荣比他高,越过这小宦官的肩膀,先看见了屋里头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脚,一只脚上穿着翠绿的绣鞋,一只脚上是白袜。
糟了。
来公公听了这件事儿,却没有白荣想象中那样立刻动怒。
“哼……”
他往后靠了一下,白荣马上站过去,不轻不重地替他捶着肩。
“你说,她为什么死的?”
白荣小心翼翼地答:“多半是怕她主子以后怪责?”
“这有什么好怕的,就是论欺君之罪,也论不到她一个小丫头身上……”来公公眉一挑,眼中精光一闪:“你要是她,你会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吗?”
白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她不是自己吊死的?”
来公公摇摇头:“不,她就是自己吊死的……”
白荣先是不明白,然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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