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白的同时他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这是最简单,最省事的论断。
如果她不是自己吊死,是别人逼的?甚至有人把她挂上去的?
这要一追责下去,拖进来的人就数不胜数了。
白荣又不是第一天进宫,也不是头一次见到死人。
这后头,水深着呐。
“唉,这今年过的,糟心透了。”
来公公觉得自己头上的白头发肯定又多了一把。
他岁数不大啊,还不到五十呢,可是觉得自己这么熬着熬着,都老得不成样儿了。
泰荷已经死了这件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四皇子进宫请安,可是皇帝只是温言劝慰了几句。就这几句里头,已经把温氏的命运决定了:“你媳妇身子不好,昨天宋学院说,京城的气候于她的病不相宜,先送她去方山休养段日子。”
只怕送去了,就回不来了吧?
方山那地方四皇子知道,一些犯错的妃嫔,老太妃之类的人都被送到那里去养老。那是个只见去,从不见回的地方。
去了那里的人,无论死活,永远不会再回到京城来了。
可见皇帝这一次气到了什么程度。
本来他手里已经握住了证据药方,药郎中,他想的是,温家隐瞒在先,他们理亏,施点压,让他们把温氏接回去,温家想要什么他也知道,如果能把事情解决,他也愿意出手帮他们一把,风平浪静把这件事抹平。然后才能谈到其他…
那样的话,一切都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有太多阻碍。
可是现在不行了。
那一瞬间,四皇子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聪明。
他做事做人一直谨小慎微,不肯留一个破绽。可是这件事就象当头给了他一棒。
不是什么事情,都会按着你事先埋设好的路朝前走。
皇帝事实上不比他好过多少,安慰人这种事皇帝没做过,尤其是安慰儿子。
当初定这门亲事时,人选是皇后递上来的,可是最后是他圈的,当时还觉得是一桩好亲事。
可皇帝能对儿子说,真对不住儿子,这回看岔了,你不要难过,更不要觉得丢人,我再给你挑个好的。美女咱不缺,掖庭有的是,回来你多带几个走?
四皇子也不能对皇帝说,爹,这事儿不怪您,谁让他们家瞒得紧呢,咱也没想到有人能骗婚骗到皇帝家来啊。
如果是寻常人家的父子,这样把话说开了,也许大家心里都好过很多。
偏偏他们是天家父子,肚里有话,说不出来,言不及义,一切只能靠心领神会。
“好了,你回去吧。”
四皇子抬起头来,他眼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哀恳之意。
皇帝微微怔了一下。
这种目光,有很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好象,还是阿荇去了之后,这孩子穿着一身孝衣,一个人站在门槛外头。那时候他的目光,仿佛就是这样。
“父皇。”
四皇子站起身,一撩袍襟,跪了下来。
“儿臣有话向父皇禀告。”
皇帝恍惚了下,手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忍着眼泪,孤伶伶没了亲娘的孩子。
“温氏的事儿,儿臣在秋天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来公公站在门外,仰起头来。
嗯,今儿有太阳,真好。
他可什么都没听到。
远远看着有人过来,冬天的阳光虽然没有暖意,照在雪地里却十分耀眼。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忙笑着迎上去:“大公主来了,老奴给公主请安。”作完揖,又说:“老奴也给公主拜个年。”
大公主笑着说:“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这么冷,怎么在外面站着?”
“诚王爷跟皇上说话呢。”
“哦。”大公主拢了下风毛领子,浑然没有一丝杂色的白狐裘象雪一样,越发衬得大公主脸色红润,面如满月:“那成,我等一会儿。”
喝过一盏茶,也没见人从殿里出来。
来公公有些不安:“公主,要不,老奴去通报一声。”
“不用。”大公主转头看看:“把窗子开一扇吧,屋里闷。”
来公公没让旁人动手,自己过去,拔开销子,把窗子推开。
凉风吹进来,可屋里亮堂了许多。
“来公公……”
来公公恭谨地应了一声:“公主有什么吩咐?”
大公主的神情平静,目光专注,看得来公公心里微微发虚,借着端茶低下头去。
“来公公还记得我弟弟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坦诚
来公公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从盖碗里漏出来,溅在桌上。
“要是他还在,也早该娶妻生子了……”大公主轻声说:“一晃这么些年,我总还梦见他。刚学写字的时候,手短握不住笔杆。他特别聪明,过目不忘,人人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的,来公公,你还记得吗?”。
来公公头深深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答了句:“老奴也没有一日忘记过大皇子。”
“是吗?我还以为只有我记得……”大公主望着敞开的窗子。天晴得好,雪光又亮,远远的,隔着一重重宫阙,那是椒房殿的方向。
是大公主的生母蔡皇后曾经居住的地方。
现在陆皇后住在那里。
来公公也微微侧转头,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宫室连绵,屋脊就象银白的,起伏平缓的山,隔断了一轮又一轮岁月。
当年的旧事,有多少人忘记了?有多少人还记得?
大公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在冬日凄清的阳光下,显得那样冰冷。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完了?”
四皇子缓缓点了下头。
如果李申知道他把什么都说了,肯定又要拍腿叹气,满脸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可是他不后悔。
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没有冲动过一回,什么话都要想过几遭才出口,什么事也总要前思后想才去做。
可是这件事,他今天进宫之前根本没想过。
不,不是进宫前,就在一刻钟前他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做。
如果时间回流过去,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和盘托出。
皇帝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在他的头上。
四皇子有些意外。
皇帝的声音仿佛……有些潮湿。
“朕很欣慰。”皇帝微微笑着,毫无不悦的神情。他象看着一个小孩子一样,注视着已经成年的儿子:“朕的儿子,能和朕讲知心话。”
皇帝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说不上是惊是喜,四皇子只觉得很不真实。
这父慈子孝,看起来十分融洽的一幕,大概只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在幼时的幻想中才出现过。
“起来吧,地下凉。”
四皇子顺势站了起来,皇帝又拍了一下自己身边儿的圆凳:“坐下。”
这一坐下,就和皇帝,呃,膝头靠着膝头了。
四皇子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你还是太年轻了,经的事情少,心也不够狠……”皇帝谆谆教导他:“我知道……温氏和你算是结发夫妻。你总念着这份情义,所以想把这事儿掩过去。可这世上没有你好我好,让所有人皆大欢喜的好事。温家既然敢做,就要敢当。”皇帝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这样处置,已经给他们家莫大的恩典了。”
四皇子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父皇说的是。”
“你说,驸马的妹妹,在你身边儿伺候了好几年?”
“是。从八弟迁到宜秋宫之后,华叶居人手不足,魏公公挑了几名宫女补缺。潮生她……就是那时候补来的。”
这么一说,皇帝也有隐约的印象。这个儿子身边,的确曾有一个美貌出众的宫人。潮生,潮生,听起来倒是个平和质朴的名字。
“你看,古人就曾经说过,有花堪折直须折,你要是当时就纳了她,哪用得着现在费事。怪不得老五也要讨她……原来是那时候就见过。”
皇帝居然说出这么一句,呃,可以说是站在纯男人的立场说的话,而且是类似取笑一样的话。这可不是做为一个皇帝,做为一个父亲会说的话。
君与父,是有着无上权威的,同时也是做为完美道德标杆的存在。这样的人,可不会随意和儿子闲聊取笑。
也许是他刚才的坦诚,让皇帝也暂时放下心防,跟他也坦诚了一把?
“父皇……”
皇帝一笑:“行了,我知道了。不过,她是何驸马的妹妹这件事,还得看大姐的意思。”
皇帝的意思,是他已经答应了?
四皇子怎么也想不到事情能如此顺利。
来公公候在门边,朝里迈了一步。
皇帝抬起头,来公公说:“皇上,大公主求见。”
“瞧,说到她,她这就来了,可真巧。”皇帝说:“让她进来吧。”
大公主脱了斗篷进来,虽然还没显怀,可是穿着松松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慵懒的韵致。
她要行礼,皇帝说:“别闹虚礼,你现在可不比平常,坐下说话。”
大公主坐了下来,笑着问:“父皇和四弟这是说什么呢?”
四皇子清清嗓子:“也没说什么。”
不知怎么,在这位大姐面前,他莫名的心虚起来。许是炭盆的烟气熏着了,脸不自觉的就泛起了红。
皇帝看了有些坐立不安的儿子一眼。
这孩子一向稳健从容,可是今天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