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觉得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一天，11月15日。

凌晨三点多，当接到蓝清电话的时候他听说的是安歌出任务的时候遇到逃犯杀死了对方，却因为灵力透支昏倒了。

到医院，安歌昏迷着。

他和蓝清等了五个多小时，安歌醒了。

安歌认出了他们，突然跳下床，一个劲地把他们护在后面，往后退。

眼睛看着空洞的前方，面目扭曲，声音掩饰不出的惊恐：“你们走！你们快走！他来了！他又来了！快走！”

庄肃去抱他！却被他一下子甩了出去！

爆发后虚弱的安歌瘫在了地上，双手开始抓着小腿，使劲挠着！

“啊！啊！”像庄肃记忆中变调的童音，安歌尖叫着把他的腿抓破，鲜血直流。

不得已，庄肃电晕了他。

和医生护士们一起抬到了床上。

蓝清默默擦泪。

“有东西么？”他记得蓝清是看的见的。

蓝清只是摇头。

这是基地医院，怎么会有什么东西。

“怎么会这样……”

看到刚才一直护着他的安歌，他心里恍然。

安歌“看见”的，很可能是虫子，很可能是他……

蓝清忽然想起什么，上去解了安歌的腕带，拿到了自己的腕带上。

片刻后却还是满脸茫然。

之后她对着庄肃的腕带操作了一番。

庄肃收到了蓝清发来的画面。

安歌接到了警报。

呼叫求助。

自己先去拦截。

对方用枪，安歌反击。

对方两个五级。

安歌拿出四把枪！

对方被打倒了……安歌的枪却继续向前射击着。

安歌的神色这时候已经不对劲了……

就那么往前看着，直到灵力透支倒下。

突然，他想起安歌说过的：“那你……你看到了，我随时可能会疯……”

“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场景……也可能因为随便的一句话……”

他和蓝清都想当然的以为，不提什么“十年前”、“十一年前”、“二十年前”、“虫子”就不会诱发他的心病。

而安歌之前告诉过他，也可能是随便一句什么话，或者任何事。

他也可以控制，如果当时他顾着看枪没能转移注意力，就任自己沉浸到了回忆里，然后出不来了……

场景里只有三个人，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他回想了一下，找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刺激安歌。

他调出十年前的记忆，一个一个地对比。

枪？不可能，十年前的枪跟他们的不一样。平时安歌对枪也是没有阴影的。

人？逃犯衣着没问题，也没说过话。

那么……到底是什么？

路灯？还是夜晚？

他忽然看向记忆里，站在小孩后面浑身是血的蓝清！

血！

逃犯被打中流了血！

难道是血么！

庄肃忍不住了……抱头蹲下。

他无比后悔自己任性地调了队。

还好，他想起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甩甩头，站起来，把自己推测告诉了蓝清，顺便说了自己就是十年前那个螳螂的事情。

蓝清听了，答应了一下，继续沉思。

医生护士们检查完了安歌的身体情况，主治医生示意他们跟过来。

主治医生是位样貌二十几的严肃女人，六级，胸牌显示的名字为葵琳。

是医治官，除了掌握有现代医学知识之外，还能用自己的灵力替别人治病疗伤。

“我看了他以前的病例，那时候是我的老师主治，刚刚我们商量了之后觉得，这次先打着镇定剂。等老师他们两天后从国外回来会诊。你们觉得可以么？”

医生问他们。

蓝清和庄肃同意了。

庄肃打电话请了假，留下来陪床。

从三点到现在，也有些累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在床边趴下，又起来给安歌整理了一次被子，然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光。

他在护士的指导下给安歌清洁了身体，而后又开始坐着发呆。

心情没有蓝清那么绝望，他总觉得安歌会醒过来，一定会。

到隔壁病房的饭香飘进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于是订了外卖，还订了一个简易的折叠床。

夜幕渐渐降临，庄肃因为白天补过觉，毫无睡意。

那年，庄严也躺在这家医院里。

身子很虚弱，却没有像安歌一样整天昏迷着。

更多的时候，他是听着苏林教庄肃说话识字的声音闭目养神。

苏林是个很温和的人，谦谦君子一样。

他耐心地教庄肃发音，一遍又一遍地示范，不厌其烦。

看到庄肃会了，就点头微笑，然后看向庄严。

每次，庄严似与他有感应一般，睁眼回望。

庄肃喜欢他们这种相处的感觉。

渐而，会以出去逛逛为借口给他们更多的独处时间。

有一天，苏林终于发现他不是真的去逛，而是在医院后院的凉亭里发呆。

他找到庄肃，语气委婉的说：“你父亲估计……只有这几个月了，你能不能多陪陪他？”

庄肃点了头，每天在外发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你不用这样……你们十年没见了……我跟他，都希望你能多陪陪他……”

“我喜欢你们在一起……”十五岁的少年轻声地说。

苏林激动了起来，抱住他，声音哽咽的说：“谢谢……谢谢……”

等到几年后，庄肃渐识人心，知道了社会中所在的种种偏见，才明白当日苏林为什么那么激动。

苏林是自杀的，在庄严第七年忌日那天。

那之前一个月的一天，看到了庄肃的学士服照，苏林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他问庄肃可不可以去看他爸爸。

墓园里，他双手捧着照片放在墓碑前，说：“儿子长大了……我好想你……”

回去后，就开始给庄肃讲他们当年的事情，讲灵警的事情，讲庄严说过的那个女人的事情。

末了，他问庄肃：“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

“我……我想去找你父亲……”

已到中年的男人声音低了下去，不安的看着庄肃，眼神里是隐藏不住的祈盼。

庄肃听懂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不舍得苏林走，但也知道苏林这些年有多煎熬。

“叔，那是您自己的人生。”最终，说出了这么一句。

苏林开始打点自己的身后事……

往事一幕幕，清晰不已。

庄肃以前看完关于机器人的电影后怀疑过自己也是个机器人……

因为他的眼睛像摄像机一样，看过的事物总会清晰地印在脑子里。回想的时候只需要“调出来”就可以了。

这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庄严传给他的本事吧。

出生的时候，那个女人本来想把他丢给那边的研究院的，但看到庄严喜欢，就留下给他养着了。

她自认为很爱庄严。

随着庄肃学会一两句话，她觉得他剥夺了庄严的大部分注意力，所以分开关起来，只让他们每天相处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在她看来，父子两个只是手牵手静静地坐着。

然而她不知道，这是庄严在给儿子传输“记忆”。

庄严祖上据说有灵兽血统，这种逆天技能就是从那位灵兽流传下来的，主要用于本领的继承。

但有利就有弊，这种方法很耗费灵力，且容易导致短命。

其实庄严也是从古籍中自学的，近百年来，人间动荡，很多东西都陆续失传了。

他把自己认为比较合适的记忆，例如，自己上学识字的事，还有遇到过的那些好人等等传给庄肃。

而庄肃回去之后，在剩下的23小时里就可以慢慢“看”那些记忆，犹如身临其境。

庄严也给他看自己的父母和童年，让他体会家庭的温暖。

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是感情。

还有苏林的，庄严只是告诉他，那是他现在最想的那个人。

后来，庄严趁着虫子们出动的时候逃了出来，带人回去，但庄肃却不见了……

庄肃起身，走到病床边握住安歌的手，却不知道怎么才能传输记忆。

呆了半天，还是回去躺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蓝清来了，还有林苡律。

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庄肃。

那是个委托书，内容主要是安歌委托林苡律处理自己疯了后的事情：用安歌自己的钱治疗一年，如果不见效或者钱提前花完了就安乐死或者把自己捐献给组织做研究。

如果还有余额，则也捐给组织。

签署日期是安歌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

“钱够么？”庄肃还给林苡律的时候这么问。

“加上房子，应该够两年的吧。”

“那……如果我出钱，可以继续治下去么？”

“我也想违约啊”，绿爷苦笑，“但我不想他痛苦那么多年……你也不想吧……”

庄肃没说话。

这是安歌自己的选择，一如当年的苏林。

林苡律过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蓝清关心地问。

“不了……”

“你……也不用太自责……当年，我看到你是在帮着我们的。”

“嗯，谢谢……”庄肃突然想起一件事，“安歌说，他病的原因不是十年前，而是二十年前。呃，二十一年前。”

“啊？”蓝清很吃惊。

“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庄肃觉得蓝清应该知道。

“不知道……”蓝清摇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我知道他重生的事……”

“他居然告诉你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起来：“那个时候我……刚开始在a市工作，高中毕业以后，那年……已经是五年没见过他了……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他们那儿发生了地震，再后来进了队伍才了解……其实是那次的……就是那个女人在的组织袭击了他们那个镇……”

庄肃呆住了……

他是该说自己跟他有缘还是安歌实在太过不幸运……

蓝清又安慰了番就离开了。

如果是被那群螳螂杀死的，那么怕虫子就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随着时间推移，记忆变淡，安歌的恐惧减少了，甚至可以跟着他师父走南闯北。

但是，谁又能想到，他在第二个十岁那年，还能看到同样的螳螂，同样残忍的情景……

“对不起……”

庄肃抱着安歌轻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只是为了自己好受些。

25.

第三天，安歌以前的主治大夫，专攻精神领域的蔚鹰教授和几位同事回来了。

停了安歌镇定剂，任由安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庄肃看着，手里抓着电击棒却不能用……

然后，彻底绝了那份让安歌一年后继续治疗的心思。安乐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重新打了镇定剂，蔚教授开始手摸安歌的前额感知起来，片刻后也只是摇头。

他们又去开了半天会，这才把庄肃和蓝清请到办公室谈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