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平民受苦的日子够长的了。不但如此,您走来找我,问这问那,和我谈到路易十七,目的又何在?我并不认识您呀。自从我住在这儿,孤零零的我在这围墙里过活,两只脚从不出门,除了那个帮我的少年之外谁也不见面。的确,我的耳朵也偶尔听到过您的名字,我还应当说,您的名声并不太坏,但是那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聪明人自有各种花招来欺哄一个忠厚老实的平民。说也奇怪,我刚才没有听到您车子的声音,也许您把它留在岔路口那面的树丛后了吧。我并不认识您,您听见了吧。您刚才说您是主教,但是这话一点也不能对我说明您的人格究竟如何。我只得重复我的问题。您是谁?您是一个主教,那就是说一个教门里的王爷,那些装了金,穿着铠甲,吃利息,坐享大宗教款的人中的一个——迪涅的主教,一万五千法郎的正式年俸,一万法郎的特别费,合计二万五千法郎——,有厨子,有随从,有佳肴美酒,星期五 吃火鸡,仆役侍前顾后,高视阔步,坐华贵的轿式马车,住高楼大厦,捧着跣足徒步的耶稣基督做幌子,高车驷马,招摇过市,主教便是这一 类人中的一个。您是一位高级主教,年俸、宫室、骏马、侍从、筵席、人生的享乐,应有尽有,您和那些人相同,也有这些东西,您也和他们一样,享乐受用,很好,不过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但也可能还不够清楚;您来到这里,也许曾发了宏愿,想用圣教来劝导我,但是您并没有教我认清您自身的真正品质。我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谈话?您是谁?”
1“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这是耶稣对那些不许孩子听道的教徒说的话。原文是拉丁文 si-niteparvulos。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
2巴拉巴(barabbas)是和耶稣同时判罪的犯人。
3希律(herode),纪元前犹太国王。
主教低下头,回答:“我是一条蛆。”1“好一条坐轿车的蛆!”国民公会代表咬牙说道。这一下,轮到国民公会代表逞强,主教低声下气了。主教和颜悦色,接着说:“先生,就算是吧。但要请您替我解释解释:我那辆停在树丛后面不远的轿车,我的筵席和我在星期五吃的火鸡,我的二万五千法郎的年俸,我的宫室和我的侍从,那些东西究竟怎样才能证明,慈悲不是一种美德,宽厚不是一种做人应尽之道,九三年不是伤天害理的呢?”
国民公会代表把一只手举上额头,就仿佛要拨开一层云雾。“在回 答您的话之前,”他说,“我要请您原谅。我刚才失礼了,先生。您是在我家里,您是我的客人。我应该以礼相待。您讨论到我的思想,我只应当批驳您的论点就行了。您的富贵和您的享乐,在辩论当中,我固然可以用来作为反击您的有力武器,但毕竟有伤忠厚,还不如弃之不用。我一定不再提那些事了。”
“我对您很感谢。”主教说。 g,接着说:“让我们回到您刚才向我要求解释的方面去吧。我们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您刚才说的是??您说九三年伤天害理吗?”
“伤天害理,是的,”主教说,“您对马拉1朝着断头台鼓掌怎样看?”
“您对博须埃2在残害新教徒时高唱圣诗,又怎样想呢?”那回答是针锋相对的,锐如利剑。主教为之一惊,他绝想不出一句回驳的话,但是那样提到博须埃,总使他感到不大痛快。再高明的人也有他们的偶像,有时还会由于别人不尊重逻辑而隐痛在心。
国民公会代表开始喘气了,他本来已是气力不济,加以临终时呼吸阻塞,说话的声音便成了断断续续的了,可是他的眼睛表现出他的神志还是完全清醒的。
他继续说:
“我很乐意让我们再随便谈几句。那次革命,总的说来,是获得了人类的广泛赞扬的,只可惜九三年成了一种口实。您认为那是伤天害理的一年,但就整个专制政体来讲呢,先生?卡里埃3是个匪徒;但是您又怎样称呼蒙特维尔1呢?富基埃—泰维尔2是个无赖;但是您对拉莫尼翁—巴维尔3有什么看法呢?马亚尔4罪大恶极,但请问素尔—达瓦纳5呢,1这一句原文为拉丁文“vermissum”。
1马拉(marat,1743—1793),法国政论家,雅各宾派领袖之一,罗伯斯庇尔的忠实战友,群众称他为“人民之友”。
2博须埃(bossuet,1627—1704),法国天主教的护卫者,是最有声望的主教之一。
3卡里埃(carrier,1756—1794),国民公会代表,一七九四年被处死刑。
1蒙特维尔(montrevel),十七世纪末法国朗格多克地区新教徒的迫害者。
2富基埃—泰维尔(fouguier—tinville),法国十八世纪末革命法庭的起诉人,恐怖时期尤为有名,后被处死。
3拉莫尼翁—巴维尔(lamoignon-baville,1648—1724),法国朗格多克地区总督,一六八五年血腥镇压新教徒。
4马亚尔(stanislasmaillard),以执行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大屠杀而臭名昭著。
杜善伯伯6横蛮凶狠,但对勒泰利埃神甫7,您又怎样评价呢?茹尔丹屠夫8是个魔怪,但却还比不上卢夫瓦9侯爷。先生呀先生,我为大公主和王后玛丽?安东尼特叫屈,但是我也为那个信仰新教的穷妇人叫屈,先生,那穷妇人在一六八五年大路易当国的时候,正在给她孩子喂奶,却被人家捆在一个木桩上,上身一丝不挂,孩子被丢在一边;她乳中充满乳汁,心中充满怆痛;那孩子饥饿不堪,脸色惨白,瞧着母亲的乳,有气无力地哭个不停;刽子手却对那做母亲和乳娘的妇人说:‘改邪归正!’要她在她孩子的死亡和她信的死亡中选择一种,教一个做母亲的人受那种眼睁睁的生离死别的苦痛,您觉得还有什么可说吗?先生,请记住这一点,法国革命自有它的理论根据。它的愤怒在未来的岁月中是会被人谅解的。它的成果便是一个改变了的世界。从它的非常猛烈的鞭挞中,产生出了一种对人类的爱抚。我得少说话,我不再开口了,我的理由太充足。况且我就要咽气了。”
随后这位国民公会代表的眼睛不再望向主教,他只用这样几句话来结束了他的思想:“是呀,进步的暴力便叫做革命。暴力过去以后,人们就认识到这一点:人类受到了斥责,然而却前进了。”
国民公会代表未尝不知道,刚才他已把主教心中的堡垒接二连三地夺过来了,可是还留下一处,那一处是卞福汝主教防卫力量的最后源泉,卞福汝主教说了这样一句话,几乎把舌战开始时的激烈态度又全流露出来了:“进步应当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弃宗教的人来体现,无神论者是人类恶劣的带路人。”那个年迈的人民代表没有回答。他颤抖了一阵,望着天,眼睛里慢慢泌出一框眼泪,眶满以后,那眼泪便顺着他青灰色的面颊淌了下来,他低微地对自己说,几乎语不成声,目光迷失在穹苍里:“呵你!呵理想的境界!唯有你是存在的!”主教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一阵沉寂之后,那老人翘起一个指头,指着天说:“无极是存在的。
它就在那里。如果无极之中没有我,我就是它的止境;它也就不成其为无极了;换句话说,它就是不存在的了。因此它必然有一个我。无极中的这个我,便是上帝。”那垂死的人说了最后几句话,声音清朗,还带着灵魂离开肉体时那种至乐的颤动,好象他望见了一个什么人一般。语声停了后,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一时的兴奋已使他精力涸竭。剩下的几个钟头,他明显已在顷刻之间耗尽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已使他接近了那位生死的主宰。最后关头到了。
5索尔—达瓦纳(saulx-tavannes),达瓦纳的贵族,一五七二年巴托罗缪屠杀案的主谋之一。一。
6杜善伯伯(leperedue),原是笑剧中一个普通人的形象,后来成了平民的通称。
7勒泰利埃神甫(lepereletellier,1643—1719),耶稣会教士,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曾使路易十四毁坏王家港。
8马蒂厄?儒弗(mathieujouve,1749—1794),一七九一年法国阿维尼翁大屠杀的主犯,后获得屠夫菇尔丹的称号。
9卢夫瓦(louvois,1641—1691),路易十四的军事大臣,曾攻占巴拉丁那(今西德法尔茨)。
主教懂得,时间紧迫,他原是以神甫身份来到此地的,他从极端的冷淡一步步地踏入了极端的冲动,他望着那双闭了的眼睛,他抓住那只枯皱冰冷的手,弯腰向那临终者说:“这个时刻是上帝的时刻了。如果我们只这样相聚,您不感到遗憾吗?”
国民公会代表眼睛重睁。眉宇间呈现出一种严肃而阴郁的神情。
“主教先生,”他说,说得极慢,那不仅是因为气力不济,多半还因为他心灵的高傲,“我在深思力学和观察之中度过了这一生。我六十 岁的时候祖国号召我去治理国家事务。我服从了。当时有许多积弊,我进行了斗争;有暴政,我消除了暴政;有人权和法则,我都公布了,也作了宣传。国土被侵犯,我保卫了国土;法兰西受到威胁,我献出我的热血。我从前并不富裕,现在也没钱。我曾是政府领导人之一,当时在国库的地窖里堆满了现金,墙头受不住金银的压力,随时都会坍塌,以致非用柱来支撑不可,我却在枯树街吃二十二个苏一顿的饭。我帮助了受压迫的人,医治了人们的痛苦。我撕毁了祭坛上的布毯,那是真的,不过是为了裹祖国的创伤。我始终维护人类走向光明的步伐,有时也反抗过那种无情的进步。有机会,我也保护过我自己的对手,就是说,你们这些人。在佛兰德的比特罕地方,正在墨洛温王朝1夏宫的旧址上,有一座乌尔班派的寺院,就是波里尔的圣克雷修道院,那就是我在一七九 三年救出来的。我尽了我力所能及的职责,我行了我所能行的善事。此后我却被人驱逐,搜捕,通缉,迫害,诬蔑,讥诮,侮辱,诅骂,剥夺了公民权。多年以来,我白发苍苍,只感到有许多人自以为有权轻视我,那些愚昧可怜的群众认为我面目可憎。我并不恨人,却乐于避开别人的恨。现在,我八十六岁了,快死了。您还来问我什么呢?”
“我来为您祝福。”主教说。
他跪了下来。等到主教抬起头来,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已经面带庄严的神色,气绝而亡。
主教回到家中,深深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思绪里。他整整祈祷了一夜。第二天,几个胆大好奇的人,费尽心机要引他谈论那个 g.代表,他却只指了指天。从此以后,他对小孩和有痛苦的人更加仁慈亲切。
任何言词,只要影射到“g.老贼”,他就一定会陷入一种异样不安的状态中。谁也不能说,那样一颗心在他自己心前的昭示,那伟大的良心在他意识上所起的反应,对他日趋完善的精神会毫无影响。
那次的“乡村访问”当然会给本地的那些小集团提供饶舌的机会:“那种死人的病榻前面也能成为主教涉足的地方吗?明明没有什么可以感化的指望。那些革命党人全是屡教不改,违反圣教的。那,又何必到那里去呢?那里有什么可看的呢?真是好奇,魔鬼接收灵魂,他也要去看看。”
一天,有个阔寡妇,即那些自作聪明的冒失鬼中的一个,问了他这样一句俏皮话:“我的主教,有人要打听,大人您在什么时候能得到一1墨洛温(merovee),法国第一个王朝,从五世纪中叶到八世纪中叶。
顶红帽子1。”“呵!呵!多么高贵的颜色,”主教回答,“幸亏鄙视红帽子的人也还崇拜红法冠呢。”
1戴红帽子,为参加革命的意思。
十一 心里面的委屈
如果我们仅凭以上所述作出结论,便认为卞福汝主教是个“有哲学头脑的主教”或是个“爱国的神甫”,我们就很可能犯错误。他和国民公会 g.代表的邂逅——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结合,只不过给他留下了一 种使他变得更加温良的惊叹的回忆。如此而已。卞福汝主教虽然是个政治中人,我们也许还该在这里很简略地谈谈他对当代的国家大事所抱的态度,假定卞福汝主教也曾想过要抱一种态度的话。
让我们把几年前的一些事回顾一下。米里哀先生升任主教不久,皇上便封了他为帝国的男爵,同时也封了好几个别的主教。我们知道,教皇是在一八○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的夜晚被拘禁的,因为此事,米里哀先生被拿破仑召到巴黎去参加法兰西和意大利的主教会议。一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