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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81 字 4个月前

手,试了试她的脉博,说道:“您觉得怎样?”

“我很好,我睡了好一阵,”她说,“我觉得我好些了,不久就会没事的。”

他回答她先头的问题,好象他还听见她在问似的:“我为天上的那位殉难者祈祷。”在他心里,他还加了一句:“也为地下的这位殉难者。”马德兰先生一夜又一个早晨都在调查。现在他完全明白了。他了解了芳汀身世中一切痛心的细情。他接着说:“您受了很多痛苦,可怜的慈母。呵!您不用叫苦,现在您已获得做永生极乐之神的资格。这便是人成天使的道路。这并不是人的错处,人不知道有别的办法。您懂吗?您脱离的那个地狱正是天堂的第一种形式。应当从那地方开始。”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她,她带着那种缺了两个牙的绝美笑容向他微笑。沙威在当天晚上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晨,他亲自把那封信送到滨海蒙特勒伊邮局。那封信寄往巴黎,上面写着这样的字:“呈警署署长先生的秘书夏布耶先生”。因为警署里的那件事已经传扬出去了,邮局的女局长和其他几个人在寄出以前看见了那封信,并从地址上认出了沙威的笔迹,都以为他寄出的是辞职书。马德兰先生立即写了一封信给德纳第夫妇。芳汀欠他们一百二十法郎。他寄给他们三百法郎,叫他们在那数目里扣还,并且马上把那孩子送到滨海蒙特勒伊来,因为她的母亲得了病,要看她。

德纳第喜出望外。“撞到了鬼!”他向他的婆娘说,“我们别放走这孩子。这个小百灵鸟快要变成有奶的牛了。我猜到了。一定有一个冤大头爱上了她的妈。”

他寄回一张造得很精密的五百零几个法郎的帐单。帐单里还附了两张毫无疑问的收据,一共三百多法郎,一张是医生开的,一张是药剂师开的,他们诊治过爱潘妮和阿兹玛的两场长玻珂赛特,我们说了,没有病过。那不过是一件小小的冒名顶替的事罢了。德纳第在帐单下面写道:“内收三百法郎。”

马德兰先生立刻又寄了三百法郎去,并且写道:“快把珂赛特送来。”

“还了得!”德纳第说,“我们别放走这孩子。”但是芳汀的病一 点也不见起色。她一直待在那间养病室里。那些姆姆当初接收并照顾“这姑娘”,心里还颇为反感。凡是见过兰斯1地方那些浮雕的人,都记得那些贞女怎样鼓着下嘴唇去看那些疯处女的神情。贞女对荡妇的那种古已有之的蔑视,是妇德中一种最悠久的本能;那些姆姆们心中的蔑视,更因宗教的关系而越加浓厚了。但是,不到几天,芳汀便把她们降服了。她有多种多样的谦恭和蔼的语言,她那慈母心肠更是足以让人心软。一 天,姆姆们听见她在发烧时说:“我做了个犯罪的人,但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身边,那就可以证明上帝已经赦免我的罪了,我在罪恶中生活时,我不愿让珂赛特和我在一起,我会受不了她那双惊奇忧愁的眼睛。不过我是为了她才作坏事的,这一点让我得到上帝的赦免吧。珂赛特到了这儿时,我就会感到上帝的保佑。那孩子是无罪的,我看着她,我就得到了安慰。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一个安琪儿,你们看吧,我的姆姆们,在她那样小小的年纪,翅膀是不会掉的。”

马德兰先生每天去看她两次,每次她都要问他说:“我不久就可以看见我的珂赛特了吧?”他老回答她说:“也许就在明天早晨。她随时都可以到,我正等着她呢。”于是那母亲的惨白面容也开朗了。

“呵!”她说,“那我可就快乐了。”我们刚才说过,她的病没有起色,而且她的状况仿佛一星期比一星期更沉重了。那一把雪是贴肉塞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的,那种突然的惊冷,立刻让她发汗的机能停止了,因此几年以来潜伏在她体中的病,终于急剧恶化了。当时大家正开始执行劳安内克1杰出的指示,对肺病进行研究和治疗。医生听过芳汀的肺部以后,摇了摇头。

马德兰先生问那医生:

“怎样?”

“她不是有个孩子要想看看吗?”医生说。

“是的。”

“那么赶快接她来吧。”马德兰先生吃了一惊。芳汀问他说:“医生说了什么话?”马德兰先生勉强微笑着。

“他说快把您的的孩子接来,您的身体就会好了。”“呵!”她回 答说,“他说得对!但是那德纳第家有什么事要留住我的珂赛特呢?呵!她就会来的。现在我总算看见幸福的日子就在我眼前了。”

1兰斯(reims),法国东北部城市,有一个著名的大天主堂。

1劳安内克(laennec,1781—1826),法国医生,听诊方法的发明人。

但是德纳第不肯“放走那孩子”,并且找了各种不成理由的理由。珂赛特有点不舒服,冬季也不宜上路,并且在那地方还有一些零用债务急待了清,他正在收取发票等等。

“我可以派个人去接珂赛特,”马德兰伯伯说。“在必要时,我还可以亲自去。”

按芳汀的口述,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又叫她签了名:德纳第先生:请将珂赛特交来人。一切零星债款,我负责偿还。顺颂大安。

芳汀

正在这要紧关头,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枉费心思,想凿通人生旅途中的阻碍,可命中的厄运始终是不可避免的。

二 “冉”怎么变成了“商”

一天早晨,马德兰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提前处理市府的几件紧急公事,好随时能去孟费郿。这时有人来传报,说侦察员沙威请见。马德兰先生听到那名字,不能不泛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自从发生警署里那件事后,沙威对他躲避得更加厉害,马德兰也再没有和他会面。

“请他进来。”他说。沙威进来了。

马德兰先生正靠近壁炉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睛望着一个卷宗,那里是一叠有关公路警察方面几件违警事件的案卷,他一面翻阅,一面作批示。他完全不理睬沙威。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可怜的芳汀,因此觉得对他不妨冷淡。

沙威向那背着他的市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市长先生不望他,仍旧批他的公文。

沙威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不敢打破此时的寂静。如果有个相士,熟悉沙威的性格,长期关注过这个为文明服务的野蛮人,这个由罗马人、斯巴达人、寺僧和小军官合成的怪物,这个言必有据的暗探,这个坚韧不拔的包打听,如果有个相士,知道沙威对马德兰先生所怀的夙仇,知道他为了芳汀的事和市长发生过的争执,这时又来观察沙威,他心里一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凡是认识这个心地正直、爽朗、诚挚、耿介、严肃、凶猛的人的,都能一眼看出沙威刚从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里走出来。沙威绝不能有点事藏在心里而不露在脸上。他正象那种粗暴的人,会突然改变主张。他的神情从未比当时那样子更奇特的了。他走进门时,向马德兰先生鞠了个躬,目光里既没有夙仇,也没有怒容,也没有戒心,他在市长圈椅后面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现在他笔挺地站着,几乎是一种立正的姿势,态度粗野、单纯、冷淡,真是一个从不肯和颜悦色而始终能忍耐到底的人;他不说话也不动,在一种真诚的谦卑和安定的忍让里,静候市长先生愿意转过身来的时刻。他这时保持一种平和、庄重的样子,帽子拿在手里,眼睛望着地下,脸上的表情,有点象在长官面前的士兵,又有点象在法官面前的罪犯。别人以为他可能有的那些情感和故态全不见了。在他那副坚硬质朴如花岗石的面孔上,只有一种沉郁的愁容。他整个的人所显现的是一种驯服、坚定、无可言喻的勇于受戮的神情。

后来,市长先生把笔放下,身体转过了一半:“说吧!有什么事,沙威?”沙威没有立即回答,好象得先集中思想。随后他放开嗓子,用一种忧郁而仍不失为淳朴的声音说:“是的,市长先生,有一桩犯罪的事。”

“经过怎样?”

“一个下级警官,对于长官有了很严重的失敬行为。我特来把这事向您说明,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那警官是谁?”马德兰先生问。

“是我。”沙威说。

“您?”

“我。”

“谁又是那个要控告警官的长官呢?”

“您,市长先生。”马德兰先生在他的圈椅上挺直了身体。沙威说下去,态度严肃,眼睛始终朝下:“市长先生,我来请求您向上级申请,把我的职免了。”马德兰先生张开嘴,非常惊讶。沙威连忙抢着说:“您也许会说,我尽可以辞职,但那样还是不够的。辞职是件有面子的事。我失职了,我应当受处罚。我应当被革职。”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市长先生,那一天您对我是严厉的,但不公道,今天,您应当公公道道地对我严厉一番。”

“呀!为什么呢?”马德兰先生大声说,“这个哑谜从何说起呢?这是什么意思?您在哪里犯有对我失敬的错误?您对我做了什么事?您对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来自首,您要辞职??”“革职。”沙威说。

“革职。就算革职。很好,但是我不懂。”

“您马上就会懂的,市长先生。”沙威从他胸底叹了一口气,但又始终冷静而忧郁地说:“市长先生,六个星期以前,那姑娘的事发生之后,我很气愤,于是揭发了您。”

“揭发!”

“向巴黎警署揭发的。”马德兰先生素来不比沙威更爱笑,这次却也笑起来了。“揭发我以市长干涉警务吗?”

“揭发您曾是苦役犯。”市长面色发青了。沙威并没有抬起眼睛,他继续说:“我当初是那样想的。我心里早已疑惑了。模样儿相象,您又派人到法维洛勒去打听过消息,您的那种腰劲,割风伯伯的那件事,您枪法的准确,您那条有点拖沓的腿,我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真是傻!总而言之,我把你认作是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了。”“叫什么?您说的是个什么名字?”“冉阿让。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土伦做副监狱官时见过的一个苦役犯。那冉阿让从监狱里释放出来时,仿佛在一个主教家里偷过东西,随后又在一条公路上,手里拿着凶器,抢劫过一个通烟囱的孩子。八年以来,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影踪全无,可是政府仍在缉拿他。我,当初以为??我终于做了那件事!一时的气愤使我下了决心,我便在警署揭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早已拿起了他的卷宗,他用一种毫不关心的口气说:“那么,别人怎样回答您呢?”

“他们说我疯了。”

“那么,怎样呢?”

“那么,他们说对了。”

“幸而您肯承认。”

“我只得承认,因为真正的冉阿让已经被捕了。”马德兰先生拿在手里的文件落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眼睛盯着沙威,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口气说着“啊!”沙威往下说:“就是这么回事,市长先生。据说,靠近埃里高钟楼那边的一个地方,有个汉子,叫做商马第伯伯。是一个穷到极点的家伙。大家都没有注意。那种人究竟靠什么维持生活,谁也不知道。最近,就在今年秋天,那个商马第伯伯在一个人的家里,谁的家?我忘了,这没有关系!商马第伯伯在那人家偷了制酒的苹果,被捕了。那是一桩窃案,跳了墙,并且还折断了树枝。他们把我说的这个商马第逮住了。他当时手里还拿着苹果枝。他们把这个坏蛋关起来。直到那时,那还只是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以下的事才真是苍天有眼呢。那里的监牢,太差劲,地方裁判官先生想得对,他把商马第押送到阿拉斯,因为阿拉斯有省级监狱。在阿拉斯的监狱里,有个叫布莱卫的老苦役犯,他为什么坐牢,我不知道,因为他的表现好,便派了他做那间狱室的看守。市长先生,商马第刚到狱里,布莱卫便叫道:‘怪事!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根“干柴”1。喂,您望着我。你是冉阿让。’‘冉阿让!谁呀,谁叫冉阿让?’商马第假装糊涂。‘不用装腔,’布莱卫说,‘你是冉阿让,你在土伦监狱里呆过。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那时我们在一块儿的。’商马第不承认。天老爷!您懂吧。大家深入了解。一定要追究这件怪事。得到的资料是:商马第,大约在三十年前,在几个地方,特别是在法维洛勒,当过修树枝工人。从那以后,线索断了。过了许多年,有人在奥弗涅遇见过他,嗣后,在巴黎又有人遇见过这人,据说他在巴黎做造车工人,并且有过一个洗衣姑娘,但那些经过是未被证实的;最后,到了本地。所以,在犯特种窃案入狱之前,冉阿让是做什么事的人呢?修树技工人。什么地方?法维洛勒。另外一件事,这个冉阿让当初用他的洗礼名‘让’做自己的名字,而他的母亲姓马第。出狱以后,他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