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的姓做自己的姓,以图掩饰,并且自称为让马第,世上还有比这更自然的事吗?他到了奥弗涅。那地方,‘让’读作‘商’。大家叫他作商马第。我们的这个人顺其自然,于是变成商马第了。您听得懂,是吗?有人到法维洛勒去调查过。冉阿让的家已不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那家人在哪里。您知道,在那种阶级里,常有这样全家灭绝的情况。白费了一番调查,没有下落。那种人,如果不是烂泥,便是灰尘。并且这些经过是在三十年前发生的,在法维洛勒,从前认识冉阿让的人已经没有了。于是到土伦去调查。除布莱卫以外,还有两个看见过冉阿让的苦役犯。两个受终身监禁的囚犯,一个叫戈什巴依,一个叫舍尼杰。他们把那两个犯人从牢里提出,送到那里去。叫他们去和那个冒名商马第的人对证。他们毫不迟疑。他们和布莱卫一样,说他是冉阿让。年龄相同,他有五十六岁,身材相同,神气相同,就是那个人了,就是他。我正是在那时,把揭发您的公事寄到了巴黎的警署。他们回复我,说我神志不清,说冉阿让好好被关押在阿拉斯。您可以想象这件事使我很惊奇,我还以为在此地拿住了冉阿让本人呢,我写了信给那位裁判官。他叫我去,他们把商马第带给我看??”“怎样呢?”马德兰先生打断他说。沙威摆着他那副坚定而忧郁的面孔答道:1干柴,旧苦役犯。——原注。
“市长先生,真理总是真理。我失望之极。叫冉阿让的确实是那人。我也认出了他。”
马德兰先生以一种很低的声音接着说:
“您以为可靠吗?”沙威笑了出来,那是人在深信不疑之际流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笑容。
“呵,可靠之至!”他停了停,若有所思,机械地在桌子上的木杯里,捏着一小撮吸墨水的木屑,随后又接下去说:“现在我已看见了那个真冉阿让,不过我还是无法解释:从前我怎么会那么想的。我请您原谅,市长先生。”
六个星期之前,马德兰先生在警署里当着众人侮辱过他,并且向他说过“出去!”而他现在居然能向他说出这样一句沉痛央求的话,沙威,这个倨傲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他确是一个十分淳朴、具有高贵品质的人。马德兰先生只用了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回答他的请求:“那个人怎么说呢?”
“呀!圣母,市长先生,事情不妙呵。如果那真是冉阿让,那里就有重犯罪。爬过一道墙,折断一根树枝,摸走几个苹果,这对小孩只是种顽皮的行动,对一个成人只是种小过失;对一个苦役犯却是种罪了。私入住宅和行窃的罪都有了,那已不是违警问题,而是高等法院的问题了。那不是几天的拘留问题,而是终身苦役的问题了。并且还有那通烟囱孩子的事,我希望将来也能提出来。见鬼!有得闹呢,不是吗?当然,假使不是冉阿让而是另外一个人。但是冉阿让是个鬼头鬼脑的东西。我也是从那一点看出他来的。如果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很冤枉,一定会急躁,一定会大吵大闹,热锅上的蚂蚁哪得安顿,他决不愿做冉阿让,必然要东拉西扯。可是他,好象什么也不懂,他说:‘我是商马第,我坚持我是商马第!’他的神气好象很惊讶,他装傻,那样自然妥当些。呵!那坏蛋真乖巧。不过不相干,各种证据都在。他已被四个人证实了,那老滑头总得受处分。他已被押到阿拉斯高等法院。我要去作证。我已被指定了。”马德兰先生早已回到他的办公桌上,重新拿着他的卷宗,斯斯文文地翻着,边念边写,好象一个忙人,他转身向着沙威:“够了,沙威,我对这些琐事不大感兴趣。我们浪费了我们的时间,我们还有许多要紧公事。沙威,您立刻到圣索夫街去一趟,在那转角地方有一个卖草的好大娘,叫毕索比。您到她家去,告诉她要来她来控告那个马车夫皮埃尔?什纳龙,那人是个蛮汉,他几乎压死了那大娘和她的孩子。他理应受罚。您再到孟脱德尚比尼街,夏色雷先生家去一趟。他上诉说他邻家的檐沟把雨水灌到他家,冲坏了他家的墙脚。过后,您去吉布街多利士寡妇家和加洛一白朗街勒波塞夫人家,去把别人向我检举的一些违警事件了解一下,写好报告送来。不过我给您办的事太多了。您不是要离开此地吗?您不是向我说过在八天或十天之内,您将为那件事去阿拉斯一趟吗???”“还得早一点走,市长先生。”
“那么,哪天走?”
“我好象已向市长先生说过,那件案子明天开审,我今晚就得搭公共马车走。”马德兰先生极其轻微的动弹了一下,别人几乎无法察觉。“这件案子得多少时间才能结束?”
“至多一天。判决书至迟在明天晚上便会公布。但是我不打算等到公布判决书,那是毫无问题的。我完成了证人的任务,便马上回到这里来。”
“那最好。”马德兰先生说。他做了一个手势,叫沙威退出。沙威不走。
“请原谅,市长先生。”他说。
“市长先生,还剩下一件事,得重新提醒您。”
“哪件事?”
“就是我应当革职。”马德兰立起身来。
“沙威,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钦佩您。你过分强调您的过失了。况且那种冒犯,也还是属于我个人的。沙威,您应当晋级,不应当降级。我的意见是您还该守住您的岗位。”沙威望着马德兰先生,在他那对天真的眸子里,我们仿佛可以看见那种刚强、纯洁、却又不堪了了的神情。他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市长先生,我不能同意。”
“我再向您说一遍,”马德兰先生反驳,“这是我的事。”但是沙威只注意他个人意见,继续说道:“至于说到过分强调,我一点也没有过分强调。我是这样理解的。
我毫无根据地怀疑过您。这还不要紧。我们这些人本来有权怀疑别人,虽然怀疑到上级是越权行为。但是不根据事实,而出于一时的气愤,存心报复,我便把您这样一个可敬的人,一个市长,一个长官,当作苦役犯告发了!这是严重的。非常严重的。我,一个法权机构中的警务人员,侮辱了您就是侮辱了法权。假使我的下属做了我所做的这种事,我就会宣布他不称职,并且要革他的职。不对吗???哦,市长先生,还有一 句话。我平生对人要求严格。对别人要求严格,那是合理的。我做得对。现在,假使我对自己要求不严格,那么,我以前所做的合理的事全变为不合理的了。难道我应该例外吗?不应该,肯定不应该!我岂不成了只惩罚别人,而不惩罚自己的人了!那样我未免太可怜了!那些说‘沙威这流氓’的人就会振振有词了。市长先生,我不希望您以好心待我,当您把您的那种好心对待别人时,我已经够苦的了。我不喜欢那一套。放纵一个冒犯士绅的公娼,放纵一个冒犯市长的警务人员、一个冒犯上级的低级人员的这种好心,在我眼里,只是恶劣的好心。社会腐败,正是由那种好心造成的。我的上帝!做好人容易,做正直的人才难呢。哼!假使您是我从前猜想的那个人,我决不会以好心待您!会够您受的!市长先生,我应当以待人之道待己。当我镇压破坏分子,当我严惩匪徒,我常对自己说:‘你,假使你出了岔子,万一我逮住了你的错处,你就得小心!’现在我出了岔子,我逮住了自己的过错,活该!来吧,开除,斥退,革职!都好。我有两条胳膊,我可以种地,我无所谓。市长先生,为了整饬纪律,应当作个榜样。我要求干脆革了侦察员沙威的职。”那些话全都是用一种谦卑、颓丧、自负、自信的口吻而说出来的,这却给了那个诚实的怪人一种说不出的奇特、伟大的气概。“我们将来再谈吧。”马德兰先生说。
他把手伸给他。沙威退缩,并用一种粗野的声音说:“请您原谅,市长先生,这使不得。一个市长不该和奸细握手。”他从牙齿缝中发出声来说:“奸细,是呀,我滥用警权,我已只能算是个奸细了。”于是他深深行了个礼,向着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来,两眼始终朝下:“市长先生,”他说,“在别人来接替我之前,我还是会负责的。”他出去了。听着他那种稳重坚定的步伐走在长廊的石板上,越去越远,马德兰先生心动不已。
第七卷商马第案件
一 散普丽斯姆姆
我们将要读到的那些事,在滨海蒙特勒伊并未被人完全知晓,但已经流传开了的那一点,却在那城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们不详详细细地把它记述下来,就会成为本书的一大漏洞。在那些细微的情节里,读者将看到两三处似乎不大可能确有其事的经过出现,但是我们为了尊重事实,仍旧保存下来。在沙威走访的那个下午,马德兰先生照常去看芳停他在进入芳汀的病房之前,已叫人去请散普丽斯姆姆了。在疗养室服务的两个修女叫佩尔佩迪姆姆和散普丽斯姆姆,她们和所有其他做慈善事业的姆姆们一样,都是属于遣使会的修女。
佩尔佩迪姆姆是个很普通的农村姑娘,为慈善服务,颇显粗俗,皈依上帝,也不过等于是就了业。她做教徒,正如别人当厨娘一样。那种人绝不稀罕。各种教会的修道院都乐于收容那种粗笨的乡间土货,一举手便成为嘉布遣会的修士或圣于尔絮勒会的修女。那样的乡村气质正可以替宗教做些粗重的工作。从一个牧童变成一个圣衣会修士,毫无不适之处;从这一个变成那一个,也不会有太大困难,乡村和寺院同样是蒙昧无知的,它们的共同基础是早已存在的,因此乡民一下就可以和寺僧平起平坐。罩衫放宽一点,便成了僧衣。那佩尔佩迪姆姆是个体粗力壮的修女,生在蓬图瓦兹附近的马灵城,一口土音,喜欢多话,唠叨不休,依照病人信神或假冒为善的程度,来考虑汤药中的白糖分量,时常冲撞病人,和临终的人闹闲气,几乎把上帝摔在他们的脸上,气冲冲地对着垂死的人乱念祈祷文,鲁莽、诚实、朱砂脸。
散普丽斯姆姆却白如白蜡一般。她在佩尔佩迪姆姆身旁,就好象牛脂烛旁的细蜡烛。味增爵在下面这几句金言里已经神妙地把一些作慈善事业的姆姆的面目刻画出来了,并且把她们的自由和劳役融成了一片:“她们的修道院只是病院,静修室只是一间租来的屋子,圣殿只是她们那教区的礼拜堂,回廊只是城里的街道和医院里的病房,围墙只是服从,铁栅栏只是对上帝的畏惧,面幕只是和颜悦色。”散普丽斯姆姆完全体现了那种理想。谁也看不出散普丽斯姆姆的年纪,她从不曾有过青春,似乎也永远不会老。那是个安静、严肃、友好、冷淡,从来不曾说过谎的人,我们不敢说她是个妇人。她和蔼得近于脆弱,坚强得好比花岗石。她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触病人。在她的言语中,我们可以说,存有寂静,她只说必要的话,并且她嗓子的声音可以建起一个忏悔座,同时又可以美化一个客厅。那种细腻和她的粗呢裙袍有相得益彰的妙用,它给人的粗野的感觉,倒让人时时想到天国和上帝。还有件小事应当着重指出。她从不曾说谎,从不曾为任何目的、或无目的地说过一句不实在的、不是真正实在的话,这一点便是散普丽斯姆姆突出的性格,也是她美德中的特点。她因那种无可动摇的诚信,在教会里几乎是有口皆碑的。西伽尔教士在给聋哑的马西欧的一封信里谈到过散普丽斯姆姆。无论我们是怎样诚挚、忠实、纯洁,在我们的良心上,大家总有一些小小的、不足为害的谎话的裂痕。而她呢,完全没有。小小的谎话,不足为害的谎话,那种事存在吗?说谎是绝对的恶。说一点点谎都是不行的;说一句谎话等于说全部谎话;说谎就是魔鬼的真面目;撒旦有两个名字,他叫撒旦,又叫慌话。这就是她所想的。并且她怎样想,就怎样做。因此她有我们说过的那种白色,那白色的光辉把她的嘴唇和眼睛笼罩起来了。她的笑容是白的,她的目光是白的。在那颗良心的水晶体上纤尘不染。她在皈依味增爵时,便特地选了散普丽斯做名字。我们知道西西里的散普丽斯是个圣女,她是生在锡腊库扎的,如果她愿意说谎,说她是生在塞吉斯特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但是她宁愿让人割去她的双乳,也不愿说谎。这位圣女正和散普丽斯姆姆的心灵一模一样。
散普丽斯姆姆在加入教会时,本来有两个弱点,现在她已慢慢克服了;她从前爱吃甜食,喜欢别人寄信给她。她素来只读一本拉丁文的大字祈祷书。她不懂拉丁文,但是懂那本书。那位虔诚的贞女和芳汀性情相投了,她也许感到了那种内心的美德,因此她几乎是全心全意地照顾芳停马德兰先生把散普丽斯姆姆引到一边,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嘱咐她照顾芳汀,那位姆姆直到后来才忆起那种声音的奇特。他离开了那位姆姆,又走到芳汀的身边。
芳汀每天等待马德兰先生的出现,好象等待一种暖和欢乐的光。她常向那些姆姆说:“市长先生不来,我真活不下去。”
那天她的体温很高。她刚看见马德兰先生,便问他:“珂赛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