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责人应有分寸
历史和哲学有许多恒久的责任,同时也是简单的责任,斗争大祭司该亚法1、法官德拉孔2、立法官特利马尔西翁3、皇帝提比利乌斯4,毫无疑义,都是明显、直接而清楚的。但是独居的权利以及它的一些不方便之处和各种弊端,却应该加以研究和严肃对待。寺院生活属于人类社会的一个重大问题。修道院是这样一类地方,既荒诞而又清净无为,既使人误人歧境却又劝勉人以心向善,既使人愚昧又使人虔信,即使人饱受苦痛又使人为之殉道,当我们说到它时,差不多每次都要说或许对或许不对。修道院是一个矛盾,它的目的是为了幸福,方式是为了牺牲。修道院表现出来的是非常自私,而结果是非常的克己。采取守势但为进攻,这好象是僧侣制度的座右铭。在修道院里,人们以受折磨来通达欢乐之途。人们签发由死神发出的传票。人们在人间的黑暗中预领天庭的光明。在修道院里,地狱生活是当作来日得到天堂的代价而彼人接受的。
一种取得永生的自杀是戴上面纱或穿上僧衣。在这样一个问题前,我们觉得嘲讽是绝不允许的。这里不论好坏全是严肃的。
公正的人眉头紧锁,但绝不会有那种恶毒的笑容。我们能明白人的愤恨,而不能明白恶毒的中伤。
1该亚法(caiphe.),迫害耶稣的犹太大祭司。
2德拉孔(dra),公元前七世纪末雅典酷吏。
3特利马尔西翁(trimal),一世纪拉丁作家伯特洛尼所作小说《萨蒂尼翁》里的一个涩情人物。
4提比利乌斯(tibere,前 42—37).罗马帝国暴君。
八信仰,法则
另外几句话。我们批判尽是阴谋的教会,无视专权的教权,然而我们处处尊重那种具有思想的人。我们向跪拜的人致敬。
人人都需要信仰。不信任何东西的人不会有幸福。人并非因静思默想而成为一个闲人。人类有有形的劳动和无形的劳动。静默是劳动,思想是行动。交叉着的双臂能工作,合起的手掌也能有所作为,连注视天空也是一种伟业。泰勒斯1静修四年,他奠定了哲学。
在我们看来,静修者不是无所事事的人,遁世避俗的人也不是懒虫。神游冥晦无极是一件严肃的事。假如不有意扭曲我们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我们认为对坟墓孜孜不忘,对世人是恰当的。在这点上,神甫和哲学家的意见完全一致。“人终归一死。”特拉帕苦修会1的修道院院长与贺拉斯2所见一致。
生不忘死,不仅是先哲的法则,也是苦修僧的法则。在这点上,修士和哲人的见解相同。
我们需要物质的繁荣,我们坚守意识的崇高。
浮躁的人说:
“我们为何要那些一动不动待在死亡边缘上的偶像?他们有何用?他们干些什么?”
唉!一团黑暗在围绕我们和等待我们,我们也无从知道那无垠的散射将如何对付我们,因此我们回答:“也许那些人的建树是无与伦比的。”这里我们还得补充道:“或许没有更加有效的工作了。”
总要有那么一些人来为不愿祈祷的人不断地祈祷。
我们觉得关键问题是蕴含在祈祷中的思想究竟有多少。祈祷中的莱布尼茨3是伟大的,祈祷中的伏尔泰是壮丽的。“伏尔泰高仰上帝。”
我们为维护宗教而反对各种宗教。我们坚信经文的无聊和祈祷的伟大。
除此之外,在我们身临其境的这会儿——这偶然没留下十九世纪痕迹的一会儿,这大多人低下头了无精神的一会儿,在这充塞以享乐为荣、以追求短暂无聊的物质享受为任务的行尸走肉的环境中,只要是离群索居的人都是可敬的。修道院是退避之所,意义模糊的自我牺牲仍然是牺牲。即使把严重的错误当作天职来执行,这其中也有它伟大的地方。
假如我们把修道院,特别是女修道院——因为在我们的社会中妇女受难1泰勒斯(thalea),第一个史学上可考察的古希腊哲学的代表,自发唯物主义米利都学派的奠基人,生于公元前六世纪。
1特拉帕苦修会(trappe),天主教隐修院修会之一,一六六四年创立。该会教规章格外严厉,主张终身食素,永久缄目,只以手势示意,足不出院,故有“哑巴会”和”苦修会”之称。
2贺拉斯(hcrace)纪元前一世纪罗马著名诗人。
3莱布尼茨(liue,1646一 1716),伟大的德国教学家、唯心主义哲学家。
最深,而且在那与世隔绝的修道院主活里,也存在隆重的诺言——位于真理的光明,就其本质,用理想的尺度,从任何角度予以正直和全面的分析,我们便会感到妇女的修道院,不用怀疑,确有其庄严的地方。
我们一鳞半爪地指出了那种非常严酷惨淡的修道院生活,那绝非人生,因为毫无自由,也非坟墓,因为还不圆满,那是一种奇特之地,在那里人们有如来到高山之巅,朝这一面可以看见我们身临其境的世界,朝另一面可以看见我们即将前往的世界,那正是凡界与冥界相连接的狭窄地带,那里茫茫雾霭,依稀隐逸在两个世界之中,生命的残阳和死亡的夜色交相混溶,这是墓地明暗不定的光。
至于我们,虽然不信这些妇女所信这事,却也和她们一样是生活在信仰中的,这些颤颤微微而充满信念和忠诚的女性,这些廉卑严肃的灵魂,她们勇敢地生活在神秘世界的边缘,坚守在已经凋谢的尘世和尚未开启的天堂之间,朝向那看不见的清辉,仅凭心中那点所谓自知之明而引为无边的幸福,一心向往着万丈深渊和未知世界,双眼凝视着沉沉不动的黑暗,双腿跪下,内心激动,惊愕,战粟,偶尔一阵来自长空的大风粑她们吹得飘然欲起。当我们想她们,想到那些情形时,总不免欣然动容,惊叹与崇敬,有如见了神明,悲悯和钦慕之情油然而生。
第八卷公墓接受人们给它的一切
一进入修院之门
冉阿让,照割风所说的,“从天上掉下来”时,正是掉在那修道院里。他从彼隆梭街的转角处翻进了园子的围墙。他半夜听到的那阵美妙之间,是修女们做早弥撒的歌声;他在黑暗中窥探过的那个大厅,是小礼拜堂;他看见伏在地上的那个鬼影,是一个正在行补赎礼的修女;使他惊奇的那阵铃声,是园丁割风大爷膝弯上的铜铃发出来的。珂赛特睡了之后,冉阿让和割风俩便守着一炉好火进晚餐,他俩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一块干酪之后;由于那破屋里唯一的一张床已由珂赛特占用,他们便分头睡在一堆麦秸上面,冉阿让人睡之前说道:“从今以后,我得住在这里了。”割风想这句话想了一整夜。
其实,他们俩,谁也没有睡着。冉阿让觉得自己已被人发现了,而且沙威紧追在他身后,他明白假如他回到巴黎城里,他和坷赛特就没命了。刚刮的那阵风既然已把他吹到这修道院里来,冉阿让唯一的想法便是在那里待下去。对一个处在他那种情况下的苦命人来讲,那惨道院是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说它最危险,是因为那里不允许任何男人子进入,万一彼人发现了,就得给人当作现行犯,冉阿让只要走一步路,便又会从修道院回到监牢中;说它最安全,是因为如果能得到许可,在那里住下来,谁又会找那里去呢?呆在一个不可能呆的地方,正是万全之策。
割风的心中此刻也翻腾不已。起先,他承认自己什么也闹不清楚。围墙那么高,马德兰先生怎么进来的呢?修道院的围墙是没有人敢翻的。怎么又会有个孩子呢?手里抱个孩子,就翻不了那样一道笔直的高墙。那孩子究竟是谁?他们俩是从哪里来的?割风自从来到这修道院以后,就再也没有听人谈到过海滨的蒙特勒伊,也完全不知道外界曾发生过什么事。马德兰爷爷的表情又使人不敢多问他,此外割凤心里还想:“在圣人面前不能瞎问。”马德兰先生在他的心中仍和往日一样崇高,不过,从冉阿让的闪烁其词里,那园了断定情况一定是这样:由于时局艰难,马德兰先生做生意亏了本,正受到债主们的追逼,或许他又与什么政治问题有牵连,不得不隐藏起来。割风想到这里,心中也就释然了,因为,他和北部的许多农民一样,在思想深处是早已靠拢波拿巴1的。马德兰先生既然要躲起来,并且已把这修道院当作他的避难所,那么,他要在此地待下去,那也是极肯定的事了。但割风想来想去也想不通的一点是“马德兰是怎样进来的,他又怎么会带个小姑娘。”割风看得见他们,摸得着他们,和他们谈过话,却无法相信他们的到来。割风陷入迷惑不解中,象盲人摸路似的,胡乱猜想了一阵,越想越糊涂,但有一 点他是明白的:马德兰先生曾救过我的命,这唯一可以肯定下来的一点足已使他下定决心了。他背着他想道:“现在轮到我来救他的命了。”他心里还加上这么一句:“当初马德兰先生钻进车子底下救我出来时,却没有象我这样思前想后。”他决定搭救马德兰先生。
但是割风心里仍很不安,他想到许多事情:“他从前对我那么好,万一1就是说,对当时的王朝不清。
他是匪徒,我该不该救他呢?还是应该救他。假使他是个杀人犯,我该不该救他呢?还是应该救他。他既然是个圣人,我救不救他呢?当然救他。”
但是要让马德兰能留在修道院里那可是个麻烦事!割风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荒唐,但他却没动摇自己的决心。那个来自庇卡底的可怜的农民决计要突破修道院的种种难关的圣伯努瓦的教规所设下的重重障碍,但是他除了赤忱的心、坚定的意志和为乡下老头子所常有而那次打算用来扶危济困的那一 点点小聪明外,便没有其他的辅助物了。割风大爷,这个老汉,生来一向私心重,晚年腿也瘸了,身体也残废了,对人间已没什么留恋了,这时他觉得感恩图报是一件颇有兴味的事,当他看见有件善事可做时便连忙扑了上去,正如一个从来没有尝过好酒的人临死前忽然发现手边有一杯美酒,便想拿来痛饮一番一样。我们还可以说,许多年来他在那修道院里吸取的空气已改变了他固有的性格,最后使他觉得他有必要去做任何一件善事。
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帮助马德兰先生。我们刚才称他为“来自庇卡底的可怜的农民”。这种称呼是恰当的,不过不全面。在故事发展到现阶段,有必要把割风的面貌叙述一下。他原来是一个农民,但是他当过公证人,因此他在原有的精明以外又添上了辩才,在原有的质朴以外又添上了分析力。
由于种种的原因,她的事业没成功,后来便沦为车夫和手工工人。但是,虽然他经常说粗话挥鞭子——据说那样做对牲口是必要的——在内心深处他却仍是个公证人。他生来就有些小聪明,说话没语病,能言健谈,那是乡下少见的事,农民都说他谈起话来俨然象个戴帽的老爷。割风正是上一世纪那种华而不实的文词所指的那种“半绅士半平民”的人,也就是达官贵人在对待贫寒人家时所用的那些形容平民的隐语所注明的“既像乡民,又似市民,胡椒和盐”。割风是那种衣衫褴楼的穷老汉,他虽然饱经苍桑和折磨,却还是一个正直爽快的人,那是一种使人从来不生恶念的宝贵品质。因而他有过的缺点和短处全是表面的,总之,他的形象在人们看来是不错的。老人的额上绝没有那种暗示凶恶、愚蠢或惹人厌恶的皱纹。
黎明时分,割风已把事情想透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马德兰先生坐在他的麦秸堆上,看望珂赛特睡觉。割风翻身坐起来说:“您现在既已来到这里,您如何解释你的到来呢?”一句话概括了当时的处境,把冉阿让从梦幻中惊醒过来了。两个人开始商量。
“首先,”割风说,“您应当注意的第一件事,使是小姑娘和您,不要走出这间屋子。跨进园子一步,我们便完了。”
“对。”
“马德兰先生,”割风又说,“您到这儿来,适逢一个极好的日子,我是说,拣了一个极坏的日子,我们有个嬷嬷正害着重病,因此大家都不大注意我们这里的事。听说她快死了。她们正在做长达四十小时的祈祷。整个修道院都动荡不宁。她们全在为那件事忙乱着。马上就要死去的那位嬷嬷是位圣女。其实,我们这儿的人都是圣人。在她们和我之间,唯一的区别便是:她们说‘我们的静室,’而我说‘我的窝。’马上就要为濒死的人做祷告了,接着又得为死人做祷告。今天一天,我们这里不会有什么事,明天,我就不敢保证了。”
“但是,”冉阿让说,“这所房子是在角落里,又被破房子遮掩住了,外面还有树木,修道院那些的人看不见。”
“而且,我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