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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23 字 4个月前

“谁来钉棺材?”

“我钉。”

“谁盖那块布?”

“我盖。”

“只您一个人吗?”

“除了警署的医生之外,任何男人都不允许进入太平间,那是写好在墙上的。”

“今天晚上,等到修道院里人全睡了,您能不能把我藏在那屋子里?”

“不行。可是我可以把您藏在一间紧邻太平间的小黑屋子里,那是我放埋葬工具的地方,它是归我管的,我有那屋子的钥匙。”

“明天几点钟灵车来取棺材?”

“下午三点钟左右。在傍晚的时候,它将被葬在吉拉尔公墓,那地方有些远。”

“我就在您放工具的小屋子里躲上一整夜和整个半天。可是吃的东西呢?我会饿的。”

“吃的,我会送给您的。”

“到两点钟时,我就去躺在空棺材里,你来把它钉上,”割风朝后退了退,把两只手捏来捏去的,骨节里被他捏得嘎嘎的响。

“这,我办不到。”

“这算得了什么!拿一个铁钉锤,把几个钉子钉到木板里面去就行了!”在割风眼里是荒唐的事,我们再说一遍,在冉阿让的眼里,却是平凡的,冉阿让已冒过比这更大的风险。凡是当过囚犯的人都有一套技术,他们可以按照逃生的路的大小来缩小自己的身体。囚犯要逃命,正如病人去求医,是生是死,在所不顾,逃命如同治玻为了治好病,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让别人把自己钉在一个匣子里,当作一个包裹运出去,在盒子里慢慢地与死亡抗争,在没有空气的地方找空气,连续几个小时里屏住口呼吸,气息淹淹却还没死去,这是冉阿让忍受多种惨痛的本领之一。其实,棺村里藏活人,苦役犯所采用的这种逃主办法,也是帝王曾采用过的。假使奥斯丹?加迪莱约的记载可靠的话,查理五世1在逊位以后,想和卜隆白见最后一面时,便用这种方法把她抬进圣茹斯特修院,继又把她抬出1查理五世是十六世纪德意志皇帝,逊位后出家修道。

去的。稍稍镇静之后,割风大声问道:

“可是您怎么能呼吸呢?”

“我会呼吸的。”

“在那盒子里!我,只要想一想,就已经感到窒息了。”

“您一定有一个螺丝锥吧,您在棺材靠近我嘴的地方,随便锥几个小孔,棺材上面的木板,也不要钉得太紧了。”

“好!万一您要咳嗽或打喷嚏。”冉阿让又说了一句:“割风大爷,得打定主意了:要么我在这里等人家来捉,要么接受由灵车逃出去的办法。”

人们都知道,猫儿有一种癖性,它爱在半开着的门边徘徊不前。有些人在半开着的机会面前也一样会有左思右想,打不定主意的表现,冒着让自己被压在陡然截断生路的命运下面。那些处事大小心的人,就有那样的猫性,并且正因为他们有猫性,有时他们遇到的危险反而比大胆的人所遇到的危险更多更大。割风正是那种具有瞻前顾后性格的人。但是冉阿让的冷静态度,使他不由自主地转变过来了,他嘟嘟嚷嚷他说:“总之,除这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冉阿让接着说:

“我所担心的便是不知道到了公墓怎么办。”

“这倒正是我放心的地方,”割风大声说,“要是您有把握能让自己活着走出棺材,那我也有把握让您能活着出坟坑。那个埋死人的工人是个大酒鬼,他也是我的朋友。梅斯千爷爷。一个爱喝酒的老头儿。埋死人的工人把死人放在坟坑里,而我可把埋死人的工人放在我的口袋里。到了公墓怎么办,让我先来告诉您。我们到了那里,天还没有黑,离坟场关铁栅栏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灵车要一直开到坟坑边。我的任务是跟在灵车后,我衣袋里带着一个铁锤、一把凿子、一个取钉钳。灵车停下后,殡仪执事们将在您的棺材结上一根绳子,把您吊下坟坑去。神甫走来念些经,画一个十字,洒上圣水,然后离开。留下来的便只有我一个人和梅斯千爷爷。那是我的朋友,我告诉您。事情只有两种情况,要不是他喝醉了,要不是他没有喝醉,要是他没有喝醉,我就对他说:‘我们来喝一杯,趁现在好本爪酒馆还开着。’我把他带到那里去灌醉他,梅斯千爷爷酒量不大用不着喝几杯便会醉倒的,他平时就带着几分醉意的,我为了救你要让他醉得直躺在桌子底下,然后拿了他那张进公墓的工作证,把他甩下,我自个儿回来。您就只有我一个要对付了。要是他已经醉了,我就对他说:‘去你的,让我来干你的活。’他走后,我就把您从坟里拖上来。”

冉阿让向他伸出一只手,割风冲上去,一把握住了,乡下人的那种热心肠真叫人感动。

“我同意,割风大爷,但愿一切顺利。”

“要是不发生意外,那就太好了。”割风心里这么想,“可这是多么大的一场风险呵!”

五靠醉酒保证不死并不够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一辆灵车行在梅恩大路上,寥寥几个来往过路的人对它脱帽1,致礼,那灵车是老式的,上面画了骷髅、人骨和泪水,灵车里有一口棺材,棺材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摊着一个很大的十字架,它象一个高大的死人,向两边垂着两条胳膊,仰卧在那上面。灵车后面是一辆有布帷的四轮轿车,行人可以望见一个穿白袈裟的神甫和一个戴红爪皮帽的唱诗童子坐在那轿车里,灵车的左右两旁走着两个灰色制服上有黑丝带盘花装饰的殡仪执事。后面还有一个穿着工人服装的瘸老头。送葬行列正向伏吉拉尔公墓走去。

那瘸老头的衣袋里,露出一段铁锤的柄、一把钝口凿和一把取钉钳的两个把手。

在巴黎的几个公墓中伏吉拉尔公墓是独特的。它有它的特殊习惯,正如它的大车门和侧门在附近一带那些保守而又重视传统的老人们的嘴里还称做骑士门和行人门一样。我们已经说过,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一本笃会的修女们获得许可,可以葬在这个公墓中一小块划开的坟地上,并且可以在傍晚时下葬,因为那块地在过去原是属于她们修道院的。由于这个缘故,在夏季的傍晚和冬季的黑夜如果埋死人的人还得在坟场里工作的话,他就必须遵守一 条特殊的纪律。当年巴黎的所有公墓在太阳落山时都必须关上大门,那是市政机关的规定,和其他公墓一样伏吉拉尔公墓也必须得遵守这一条。骑士门和行人门是两道紧挨着的铁栏门,旁边有个亭子,是建筑家贝隆内修建的,里面住着公墓的看门人。因此那两道铁栏门,必须在太阳落到残废军人院圆顶后面去时毫不留情地双双关闭。假如有个埋死人的工人,到时候还不能离开公墓,他要想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出示他那张殡仪馆行政部门填发的埋葬工人工作证卡片,在门房的窗板上,挂着一个像信箱一样的匣子。埋死人的工人把他的卡片丢在那匣子里,看门人听到了卡片落下的声音,就拉动绳子,打开行人门。假如那埋死人的工人忘了带上他的工作证,他就得报出自己的姓名,那看门人,有时已经睡下了,而且已经睡着了,也得爬起来,走去认清了那个埋死人的工人,这才拿出钥匙来开门;那埋死人的工人可以出去,可是必须交十五法郎的罚金。

伏吉拉尔公墓,由于它那些不合常规的规定,影响了行政上的管理。它在一八三○年过后不久便被取消了。代替它的是已纳斯山公墓,也叫东坟场,并且接管了伏吉拉尔公墓那官商合营的著名饮料店,那饮料店的房顶上有一 块木招牌,招牌上画了个木瓜,店面在转变处,一面对着客座,一面对着坟墓,招牌上写着:“好木瓜。”几个字。

伏吉拉尔公墓可以说是一个枯萎了的公墓。它衰落下来了,那里满布苔藓却不见一花一木,有钱人家死了人都不大乐意葬在伏吉拉尔,以免显得寒酸。拉雪兹神甫公墓,1,值得庆幸!葬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就大不一样了,这象有了红木高级家具一样。那地方给人一种豪华高贵的印象。伏吉拉尔公墓是个古色古香的园子,树木是按照法国古老园林格局栽植的。小路条条笔直,1欧俗,看见灵车走过的人都肃然脱帽。

1拉雷兹神甫(pere—lachaise),法王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他在巴黎东郊有块地,一八○四年改为公墓,并以他的名字命名。

两旁种有冬青、侧柏、拘骨叶冬青、古老的水松下面是荒古老地坟墓,草很深。入夜一片悲凉气象。有些景色阴森森的,有些怕人。

当那辆盖了一块白布和一个黑十字架的灵车走进伏吉拉尔公墓大路时,太阳还没有下山,走在车子后面的那个瘸腿老人便是割风。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受难嬷嬷被安葬在祭台下面的地窖里,珂赛恃被送出大门,冉阿让溜进太平间,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

我们顺便说一句,把受难嬷嬷埋葬在修道院祭台下面这件事,在我们看来根本是不足挂齿的,那种错误似乎于为人之道并无大碍。修女们办完这件事,她们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内心安谧,在修道院里,一般而言的“政府”,意思是指当局的干涉,这种干涉总是有问题的。主要的是教仪,至于法律,那再说吧,人啊,你们愿意制订多少法律,尽管去制订好了,但只请你们给自己留下用吧.对人的给予一贯是对天主的给予的余物。王子在理性面前也不值一提。

割风满意地随着灵车跛着脚往前走。他的两个秘密,他那配对的诡计,一个已与修女们串通一气,另一个已与马德兰先生串通一气,一个是朝向修道院的,另一个是背对修道院的,都全部如愿以偿。冉阿让的沉着是一种具有强烈感动力的沉着。割风再也没有不相信成功与否这件事了。剩下的并需要做的事情已不算什么事了。两年以来,他把老实巴交的梅斯千爷爷,一个脸上多肉的埋葬工人的老实人,灌醉过十次。对于梅斯千爷爷,他一贯将他随意摆布,犹如掌中之物。他常把自己的意志和奇思异想强加在他的头上似乎拿一顶帽子给他戴上而梅斯干的脑壳不得不逢迎割风的帽子。割风自以为可以完全控制他。

当送殡仪队伍转进那条通往公墓的大道时,割风,望着那灵车,搓着一双大手,心里痒痒地细声说道:“这玩笑开得大哩!”忽然,那灵车停住了,大家已来到铁栅门并要交验掩埋尸首的许可证。

殡仪馆的一个人和那公墓的看门见了面。大家不得不为交涉等上两三分钟,正在交涉的当口,谁也不认识的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割风的旁边灵车的后面。这是个看上去象工人的人,穿一件有大口袋的工作服,胳膊下夹着一把十字镐。

割风望着那个陌生人。

“您是谁?”他问。那人答道:

“埋尸人。”如果有个人一颗炮弹炸在胸口而不死,他的面容一定会同割风那时的面容一样。

“埋尸人?”

“是的。”

“您呢?”

“我。”

“埋尸人是梅斯千爷爷。”

“以前是的。”

“什么!以前是的?”

“他死了。”

割风一切都想到了,便没有想到这一点,没想到埋尸人也要死。那却是事实,埋尸人同样会死。人在不断为别人挖掘坟墓时,也慢慢挖开了自己的坟墓。

割风张开嘴,呆在那里。费了很大劲,他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这,这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就可能了。”

“但是,”他又气喘吁吁地接着说,“埋葬尸人,只是梅斯干爷爷呀。”

“拿破仑以后,是路易十八。梅斯千以后是格利比埃。我就是格利比埃,你这个乡下佬,”割风面如土色,打量着格利比埃。他是个瘦长、一脸墓色、冷酷无比的汉子。他那样子就如一个行医不得意改业当埋尸人的医生。割风纵声大笑。

“嘿!真是怪哉!梅斯千爷爷死了。梅斯千小爷爷死了,可是勒诺瓦小爷爷万岁!协诺瓦小爷爷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柜台上一瓶六法郎的红酒。那是叙雷钠出品的,棒极了!巴黎地道的叙雷讷!哈!他死了,我心里真大不好受了,梅斯千这老头儿!他是个快乐的人。事实上您也是个快乐的人。是吗,伙计?等一会儿,我们去喝一杯。”

那人答道:“我读过书。我读完了第四班1。我从来不饮酒。”

灵车又开动了,在公墓的大道上往前走。割风的脚步慢了下来,这并非由于他是瘸腿,而是由于他内心焦燥。埋尸人走在他前面。割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格利比埃,又细细打量了一下。他是一个那种又年轻又年老、又干瘪又结实的人。“伙计!”割风叫道。那人回过头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