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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582 字 4个月前

是修道院里的埋尸人。”“老前辈。”那个人答道。割风虽是个粗人但也粗中有细,他明白他碰到了个难以应付的家伙,一个巧言善辩的人物。他嘀咕着:“没想到,梅斯千爷爷死了。”那人答道:“彻底了结。仁慈的天主圈了他的生死牌。梅斯千爷爷的大限到了。梅斯千爷爷自然就死了。”割风生硬地重复说:“仁慈的天主??”“仁慈的天主,”那人庄严他说,“按哲学家的说法,是永恒之父,按雅各派修士1的说法,是上帝,”“难道我们不打算相互介绍一下吗?”割风结结巴巴地问道。“已经作过介绍了。您是乡下佬,我是巴黎人。”

“喝酒成朋友,千杯就交心。您应与我去喝一杯。这不应推托,”“首要是工作。”割风暗想道:“这下完了。”车轮转完最后几圈,就到达修女们那个角落的小道上了。埋尸人接着说:“我有七个小几靠我养活。他们要吃饭,我也只能不喝酒。”他象个咬文嚼字的书虫似的,还带着自以为是的神情补充道:“他们的饥饿就是我的口渴的死敌。”灵车绕过一株参天古柏,走过了大路,转进了小路,走上了泥地,伸入丛莽。不言而喻马上就要到达那墓地边上了。割风放缓了自己的脚步,那灵车却一个劲地往前走,幸好土质松软,又被冬天的雨水浸透了,阻滞着车轮,灵车减低了速度。

他靠近那埋尸人。

1法国中小学十年一贯制,第四班即六年级。

1雅各派修士属天主教多明我会体系。

“有一种非常好的阿尔让特伊小酒。”割风压低声音慢慢说道。

“乡巴佬,”那人接着说,“我来当埋尸人,那本来是不该发生的事。我父亲是会堂的收发员。他最初希望我从事文学。但是他倒了霉。他在交易所里亏了本。我也就只好放弃当作家的希望,可我还是个摆摊的写字先生。”

“那么您不是埋尸人了?”割风紧接着问,赶紧抓这一线虽然很微渺的希望。

“我两行都同时干,我身兼二职。”割风不明白后头那句话。

“去喝一杯。”他说。有一点值得注意,割风内心万分焦急地想请人喝酒,却没有说明谁付钱?

先前,时常是割风请人喝酒,而由梅斯千爷爷付钱。这次请人喝酒,起因当然是那个新埋尸人所造成的新局面,那老园丁并非没有考虑,而且是应该请的,只是把人们平常说的“拉伯雷的那一刻钟”1始终不说出来。割风尽管有些慌,却丝毫没有想过要付钱。

那个埋尸人,带着自傲的笑容,说道:

“吃饭是大事。我继承了梅斯千爷爷的职业。一个人在差不多快结束学业时,他就有了一个哲学头脑。除以手写字的工作外,我还加上以胳膊挖土的工作。我在塞夫勒街市场上有个写字摊位。您知道吗?在雨伞市常红十 字会所有的女佣人都来找我。我得为她们东拼西凑上一些表达情意的话,写给那些毛头小伙。我早上代写情书,晚上挖坟墓。乡下佬,这就是生活。”灵车一直往前走,割风更加神色慌张地朝四面乱望。颗颗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

“但是,”那埋尸人继续说,“一个人不能服伺两个婆婆。我必挑选一 样,笔还是镐。,镐弄坏我的手。”

灵车停住了。

唱诗少年从那遮了布帷子的车里钻了出来。接着是那神甫。灵车前面的一个小轮子已经碾到了土堆边,再过去一点,就是那敞开的坟墓了。

“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割风一脸沮丧,又重说了这么一句。

1“拉伯雷的那一刻钟”,通常指没钱付帐的尬尴时刻。拉伯雷要会巴黎,走到里昂,没有钱付旅费。他包了三十小包,上面分别写明,“给国王吃的毒药”、”给王后吃的毒药”、“给太子吃的毒药”,并把这三十包放在他住房的附近。警察发现后,逮捕了拉伯雷,押送到巴黎,报告国王。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大笑,立即释放了他。

六在四块木板中间

谁躺在那棺材里?大家都明白,是冉阿让。冉阿让想出的办法,他只有一点空气可以呼吸,在那里面勉强能活着。真奇怪,心灵的安静可以保证其他一切的安静。冉阿让事先预测一套方案全证明对了,并且从前一天晚上起,全部进行得很顺利。他把希望寄托在梅斯于爷爷身上这一点与割风一样。他对最终结局毫不怀疑。从未有比这更紧张的形势,也从未有比这更全面的安宁。

那四诀棺材板构成一种可怕的宁静。冉阿让镇定自若,仿佛真是从此长眠了。

在棺村里,他能够感到也确实感到了他这次游戏死亡的戏剧场面是如何一幕一幕向前的。

当割风钉完上面那块棺盖板后不久,冉阿让就觉得自己恍若在空间飘动,然后又跟随车子向前。由于震动的减轻,他感到自己已从石块路面到了碎石路面,也就是说,他已走出街道来到大路上。随着一阵空旷的声音,他猜测他正在过奥斯特里茨桥。在第一次停下时,他知道他快进公墓了,在第二次停下时,他对自己说:“到了坟墓边了。”

忽然他感到很多手扶住了棺材,接着一阵粗糙的摩擦声在四面的木板上响起,他明白,那是在棺材上缠绳索,准备捆好后吊进坑里去。紧接着他感到一阵晕眩。很可能是由于那些殡仪执事和埋尸人把那棺材晃了几下面且是头先脚后放下去的。他即刻又彻底恢复过来,觉得自己平稳地躺着。他才碰到了底。

他微微地觉到一股凉气。他听到一阵凄厉严肃的声音传自上面。他听到一个个的拉丁词在慢慢他说出,他每个字都能听清,但是根本不懂:“ quidormiuntinterraepulvere, evigilabunt; aliii alii in opprobrium,ut videant sem-per”1接着一个孩子的声音:“de profundis.”2那低沉的声音又说道:“requiem eternam dona ei,domine.”3孩子的声音回答着:“etlux perpetua luceatd.”1他听到遮掩他的那块棺板上有几滴水轻轻敲响的声音,“那或许是洒圣水。”

他暗想:“快完了。再坚持一下。神甫要走了。割凤与梅斯干去喝酒。大家把我扔下。随后割风独自回来,我就出去了。这事没完没了还得等个把小时。”

那低沉的声音又说道:

1“睡在尘土中的人,醒来;让永生的人和受屈辱的人永远看得见。”

2“从深渊的底里。”(是一首安魂诗开始的两个字)3“主啊,请让他永久安息。”

1“永恒之光照着他。”

“requies pace。”2

孩子的声音说:

“阿们。”冉阿让,竖着耳朵,听到许多脚步仿佛往远处走的声音。

“他们走了,”他心想,“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突然,他听见他头上仿佛是遭了雷劈的声音。那是甩在棺材上的铲土。

第二铲上又甩下了。他用于呼吸的小孔已有一个被塞祝第三铲土又甩下了。

接着是第四铲。有些事连最坚强的人也难以忍受。冉阿让昏过去了。

2“祝他平安。”

七“别把卡片弄丢了”的出处

发生在装有冉阿让的棺材上面的事是这样的。当灵车已经开远,神甫和唱诗少年都上车走了后,眼睛一直盯着那埋尸人的割凤看到他弯腰去拿他那把插在土里的锹。这时,割风痛下了尤其坚定的决心。他走过去站在坟墓和那埋尸人之间,交叉双手,说道:“我付钱!”埋尸人大吃一惊,睁眼望着他,回答说:“什么,乡下佬?”割风重复道:“我付钱!”

“什么钱?”

“酒钱!”

“什么酒?”

“阿尔让特伊。”

“在哪儿,阿尔让特伊?”

“好木瓜。”

“去你的!”埋尸人说。同时他铲起一铲土,甩在棺材上。

棺材发出一种空的回响。割风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差一点摔倒在坟墓里。

他叫了起来,喉头已开始被气声哽滞住了。

“伙计,趁现在‘好木瓜,还没有打烊!”埋尸人又铲满一铲土。割风继续说。

“我付钱!”

同时他一把抓住那埋尸人的胳膊。

“请听我说,伙计。我是修道院里的埋尸人。我是来帮助您的。这个活,晚上也可以干。我们先喝一杯,再回头来干。”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死死纠缠在这个没有希望渺茫固执念头上,但心里却有另一个惨兮兮的想法:“即便他愿意去喝!他会不会醉呢?”

“天啊,”埋尸人说,“您既然如此相迫,我陪你就是。我们一块去喝。干完活再去,活没干完,绝不行。”

同时他抖了抖那把铲,割风又抓住了他。

“是六法郎一瓶的阿尔让特伊呢!”

“怎么啦,”埋尸人说,“您简直是个敲钟人。丁东,丁东,1,除了这事,您什么也不会说。走开些,不要老在这儿烦人。”

同时他抛出了第二铲土。这时割风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来喝一口嘛,”他吼道,“既然是由我付钱!”

“先让这宝贝睡安稳了再说,”埋尸人说。他抛下第三铲土。接着他又把锹插进土里,说道:1丁东指钟声,同时也影射 dindon(愚人)。

“您知道,今晚天气转冷,要是我们把这死女人丢弃不管,没为她盖上被子,她会在我们身后追赶叫嚷的。”

这时,那埋尸人正弯身铲土,他那工作服的口袋叉开了。割风那惊慌失措的眼睛呆板地盯在那口袋上,注视着它。太阳还没有落下去,天还很亮,能让他望见在那大开口的衣袋里,有张白色的东西。一个庇卡底的乡巴佬的眼睛所能出现的闪光,从割风的眼珠里全部放射出来了。忽然他有了个主意。那埋尸人正在注意他那一铲上,割风乘他不备,从后面把手伸进他的衣袋中,从袋子里取出了那张白色的东西。那埋尸人已向坟墓里摔下了第四铲土了。正当他转过身来铲第五铲的时候,割风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对他说:“喂,初出道的小伙子,您有那卡片吗?”埋尸人停下来说:“什么卡片?”

“太阳快下山了。”

“让它下山好了,请它戴上它的睡帽。”

“公墓的铁栅门快关了。”

“关了又如何?”

“您有那卡片吗?”

“啊,我的卡片!”埋尸人说。同时他搜寻自己的衣袋。

搜了一个,又搜另一个。他又到背心口袋上去搜寻,检查了第一个,又检查第二个。

“没有,”他说,“我没带上我的卡片,我忘了。”

“十五法郎的罚款。”割风说。埋尸人的脸变青了。铁青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

“啊主蔼—我的——瘸腿—天主——蹲下了——屁股!十五法郎的罚款!”

“三枚一百个苏的钱。”割风说。埋尸人扔下了他的铲。割风的机会来了。

“不用伯,”割风说,“小伙子,不要悲伤失望。为了这就想寻短见,就想利用这坟坑不划算。十五法郎,只十五法郎,而且您有办法可以不给,我是老手,您是新手。我有很多办法、方法、巧法、妙法。作为朋友我为您出个主意。事情明摆着的,太阳下山了,它已到了那圆屋顶的尖上,不到五 分钟,公墓大门就关上了。”

“这是真的。”那埋尸人回答说。

“五分钟内您来不及填满这个坑,它和鬼门关一样深,这墓坑,您一定赶不及在关铁栅门之前跑到门口钻出去。”

“这话对的。”

“既然这样,就逃不脱十五法郎的罚款。”

“十五法郎??’

“不过您还来得及??您住在什么地方?”

“离侧门只有几步路,从这里走去,一刻钟。伏吉拉尔街,八十七号。”

“拔脚飞跑,马上跑出大门,您还有时间。”

“一点不错。”

“出了大门,您迅速奔国家,取上卡片再回来,公墓的看门为您打开门。您有了卡片,就不会罚款。那时您再埋好您的死人,我呢,我替您在这里看往,以免他开小差。”

“您救了我的命,乡下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