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都做得有些过激了。
不过,总的来说,他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在他从前看见君权倾覆的地方,他现在看见了法兰西的崛起。他的方向改变了。当日望残阳,而今见旭日。他转了个向。
种种转变在他心中已——完成,但他家里人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次秘密的阅读后,马吕斯完全蜕去了旧有的那身波旁王党和极端派的皮,也摆脱了贵族、詹姆士派1、保王派的见解,成了一个完全革命的彻底民1詹姆士派(jacobites,”詹姆士”之拉丁文为,jaeobus),指一六八八年被资产阶级引用外力赶下王位的的英王詹姆士二世的党徒,此处泛指一般保王党人。
主的,并且几乎是拥护共和的人,就在这里,他到金匠河沿的一家刻字铺里,订了一百张名片,上面印着:“男爵马吕斯?彭眉胥”。他这个行动,完全是他父亲在他心中引起的那次转变的一种极其自然的反应。不过,他并不认识什么人,也不能随意到人家门房里去散发那些名片,因此,只好将它们揣在自己的口袋中。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自然的,马吕斯越接近他的父亲、他父亲的形象,越接近上校为之奋斗了二十五年的事业,他便越和他的外祖父疏远了。我们已经说到过,很久以来,马吕斯就感到吉诺曼先生的性格和他一点也合不来。他俩之间早已存在着一个严肃的青年和一个轻浮的老年人之间的各种不相适。惹隆德1的嬉皮笑脸冲犯着刺激着维持的沉郁心情。在马吕斯和吉诺曼之间,当他们还有共同的政治见解和思想基础时,彼此似乎不可在一座桥梁上相互勾通。一旦桥梁拆除,鸿沟便出现了。尤其当马吕斯想到,为了一些荒谬绝顶的动机把他从上校的怀里夺过来,使父亲失去了孩子、孩子也失去了父亲的,正是这吉诺曼先生,他胸中就不由得要怒头中烧。
由于有了对他父亲的爱,马吕斯心中现在几乎都是对外祖父的厌恶。我们已经谈到,马吕斯的这种心情并没有流露出来丝毫。不过,他变得越来越漠然了,在餐桌上很少讲话,也很少留在家里。姨母为了这些责备他,他表现得心平气和,总推说是由于学习、功课、考试、讲座较多太忙,等等。那位外祖父却肯定他说“发情了!准错不了。”
马吕斯经常要出门走走。
“他究竟是去了哪些地方?”那位姑奶奶常这样问。他出门的时间总是不长的,一次,他去了孟费郿,那是为了遵从他父亲的遗言,去寻找滑铁卢战役中救了他父亲性命的那个退役中士,客店老板德纳第。德纳第生意破了产,客店也关了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为了这次寻访,马吕斯四天没回家。
“老实说,”那位外祖父说,“他真舍得干。”
有人好象觉察到,他脖子上有条黑带挂着个什么,直到胸前,在他的衬衣里面。
1惹隆德(geront’),法国戏剧中一种顽固可笑,以老辈自居的人物形象。
七短布裙1
我们曾提到过一个长矛兵。那是吉诺曼先生的一个侄孙,他一向远离家庭,在外地当兵。这位忒阿杜勒?吉诺曼中尉具有人们所说的漂亮军官的所有条件。他有淑女般窈窕的腰身,身佩指挥刀风度滞酒,胡子的两头也微微上翘。他极少来巴黎,马吕斯从来不曾见过他。这两个表兄弟只是彼此知道名字而已。我们好象曾说到过,忒阿杜勒是吉诺曼姑奶奶疼爱的人,她疼爱他,是因为她对他不了解,眼睛瞧不见,心里便会对那人想象出无数的优点。
一天早上,吉诺曼姑奶奶竭尽全力才抑制住了心头的激动,回到自己屋里。马吕斯刚才又要求他外祖父让他去作一次短期旅行,并说当天傍晚便打算动身。外祖父回答说:“去吧!”随后,吉诺曼先生转过身,把两条眉毛在额头上扬得高高的,接着说:“他到外面过夜,屡犯不改。”吉诺曼姑娘回到自己的屋里,着实安心不下,她又走到楼梯上,狠狠他说了这么一句:“未免太过分了。”随即又问了这样一句:“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她仿佛窥到了他心中某种不便言说的秘密,一个若隐若现的女人,一次幽会,一种密约,如果能拿着眼镜凑过去看个一清二楚,那倒也不坏。刺探隐私,有如初尝异味。圣洁的灵魂是绝不厌恶这种滋味的。在虔诚笃敬的心灵深处也常有窥人隐私的好奇心。
因此她被一种要摸清底细的淡淡饥渴所征服了。
这种好奇心能引起激动是与她素来的性格相违背的。为了使自己的这种心绪得已排遣,她便专心于自己的手工活,她开始剪裁层层棉布,拼绣那种在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盛行的有许多车轮样子的花样。然而干起活来,她仍感到枯躁烦闷,当她在她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后,房门忽然打开了,吉诺曼姑娘抬起她的鼻子,那位忒阿杜勒中尉立在她面前,正向她行军礼。她高兴地叫了一声。吉诺曼姑娘年纪大了,又素来腼腆虔诚,并且又是姑妈,见到一个龙骑兵走进她的绣房,那总是有些乐不可支的。
“你在这里!”她喊着说。
“我路过这儿,我的姑姑。”
“快来拥抱我吧。”
“遵命!”忒阿杜勒说。他上前拥抱了她。吉诺曼姑奶奶走到她的书桌边,开了抽屉。
“你至少得在我们这儿住上整整一个礼拜吧?”
“姑姑,我今晚就得走。”
“胡扯!”
“一点也没胡扯。”
“留下来,我的小忒阿杜勒,我求你。”
“我本人倒想留下来,可是军令不允许。事情很简单,我们换防,我们原来驻扎在默伦,现在调到加容,从老防地到新防地,我们得经过巴黎。我说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姑姑。”
“这一小点是补偿你的损失的。”她给了他十个路易。
1短布裙,指贫苦人家的年轻姑娘。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为了使我高兴吧,亲爱的姑姑。”忒阿杜勒再次拥抱她,她因为自己的脖子被他军服上的金线边微微刮痛了一点而起了一阵快感。
“你是不是骑着马带着队伍出发呢?”她问他。
“不,我的姑姑,我打定主意要来看看您。我得到了特殊照顾。我的勤务兵带着我的马走了,我乘公共马车去。说到这儿,我想起要问您一桩事。”
“什么事?”
“我那表弟马吕斯?彭眉胥,他也要去旅行吗?”
“你怎么知道的?”他姑姑说,这里她那好奇心陡然被搔着最痒处了。
“来这儿时,我到公共马车站去订了一个前厢座位。”
“后来呢?”
“有个旅客已在车顶上订了个座位。我在旅客单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那名字叫什么?”
“马吕斯?彭眉胥。”
“这个坏家伙!”姑姑喊着说。“哈!你那表弟可不象你这样是个有条有理的好孩子。到公共马车里去过夜,这成什么话!”
“和我一样。”
“你,那是为了任务,而他呢,只是为了胡闹。”
“没有想到!”忒阿杜勒说。到此,吉诺曼大姑娘感到有事可做了,她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她是个男的,她一定会猛拍一下自己的前额。她马上问忒阿杜勒:“你知道你表弟不认识你吗?”
“不知道,我见过他,我,但是他从来不曾注意过我。”
“你们不是要乘下一辆车赶路吗?”
“他坐在车顶上,我坐在前厢里。”这公共马车去什么地方?”
“去莱桑德利。”
“马吕斯是去那地方吗?”
“除非他和我一样半路下车。我要在韦尔农转车去加容。马吕斯的路线,我可一点也不知道。”
“马吕斯!这名字多难听!怎么会有人想到要叫他马吕斯!而你,至少,你叫忒阿杜勒!”
“我觉得还不如阿尔弗雷德好听。”那位军官说。
“听着,忒阿杜勒。”
“我听着呢,我的姑姑。”
“注意了。”
“我注意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吧,马吕斯经常不回家。”
“嗨嗨!”
“他常常出门去。”
“啊啊!”
“他时常在外面过夜。”
“呵呵!”
“我们很想知道这里面他在搞些什么名堂。”忒阿杜勒带着一个富有阅历的人的那种冷静态度回答说:“无非是一两条短布裙吧。”随即又带着那种表示自信的含蓄的笑声说道:“不过是个把小姑娘罢了。”
“肯定是这样。”姑奶奶兴奋他说,她似乎听到了吉诺曼先生在说话,无论是那叔祖或侄孙在说到小姑娘这几个字时,那声调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于是她的看法也就不容抗拒地就此形成了。她接着又说:“你帮我们做件逗乐有趣的事儿。你跟着马吕斯。他不认识你,你不会有什么麻烦。既然这里有个小姑娘,你想方设法去看看她,回头把这小小故事写封信告诉我们,让他外公开开心。”
忒阿杜勒对于这种探人隐私的事儿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姑妈已给了他十个路易这令他很感动,而且他觉得这种好处今后还可能会有。他便接受了任务,说道:“您想怎样就怎样吧,我的姑姑。”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这下我可变成老保姆了。”吉诺曼姑娘吻了他一下,说道:“忒阿杜勒,你是决不会干这些的,你是遵纪守法的人,你是门禁制度的忠实捍卫者,你是一个安分尽职的人,你决不会离开你的家去找那样一个货色的。”
那龙骑兵做了个得意洋洋的怪样子,正如卡图什听到别人称赞他克已守法一样。在这次对话的那天晚上,马吕斯坐上公共马车,一点没有想到有人监视他。至于那位监视者,他一上马车就倒头大睡。这是场地地道道的酣睡。阿耳戈斯1打了一整夜的鼾。天刚蒙蒙亮时,公共马车上的管理人喊道:“韦尔农!韦尔农车站到了!
到韦尔农的旅客们下车了!”忒阿杜勒中尉这才醒过来。
“好,”他喃喃他说,人还有些半醒不醒的,“我要在这里下车了。”随后,他的记忆力逐渐逐渐地恢复起来了了,这是清醒的后果,他想起了他的姑姑,还有那十个路易,以及要就马吕斯的行为写信报告她的诺言。
这使他感到好笑。
“他也许早已不在这车上了,”他一面想,一面扣上他那件小军服上的纽扣。“他可能在普瓦西下车了,也可能在特利埃尔下车,他如果没有在默朗下车,也可能在芒特下车,除非他已在罗尔婆阿斯下车,或是一直到帕西,从那儿向左走可以去到埃夫勒,向右走可以去拉罗什—盖荣,你去追吧,我的姑姑。我得对她写些什么胡诌的话呢,对那个好老太太?”
正在这时,一个穿黑裤子的人从车顶上下来,出现在前车厢的玻璃窗上。
“这也许是马吕斯吧?”中尉想。那正是马吕斯。
在一群马和马夫当中一个乡下小姑娘,站在车子下面,对着旅客叫卖鲜花:“买点鲜花送给太太小姐们吧。”
马吕斯走到她面前,买了她托盘中最美丽的一束鲜花。
1阿耳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之百眼神,他无论昼夜总有五十只眼睛不闭。
忒阿杜勒一面跳下前车厢,一面说,“这下子,我可来劲了。这些花,他要拿去送给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除非是个绝顶美丽的女人才配得上一簇这么出色的花。我一定要去看一看她。”
忒阿杜勒,现在已不是受人之托,而是出于他本人的极端好奇,他开始跟在马吕斯后面,正如那些为自身利益追踪的狗一样。
马吕斯一点没有注意到忒阿杜勒在跟着他。一些打扮入时华贵的妇女从公共马车上走下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周围的任何东西全不在他视线中。
“他真是太痴情了!”忒阿杜勒想。马吕斯向着礼拜堂走去。
“太好了,”忒阿杜勒对自己说。“礼拜堂!对呀。在那里和情人约会,带上点宗教色彩,那太真够味儿了。通过慈悲天主来送秋波,没有比这更妙的事了。”
马吕斯到了札拜堂前便不再往里走,却朝后堂绕了过去,绕到堂后墙角处就不见了。
“他们在教堂外边约会,”忒阿杜勒说,“可以看到那小姑娘了。”他踞起长统靴的脚尖朝着马吕斯拐弯的那个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