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走去。到了那里,他大吃一惊,停着不动了。
马吕斯,双手捂着脸,跪在一个坟堆前的荒草丛里。他已把那簇鲜花的花瓣撒在坟上了。在那坟隆起的一端,也就是死者头部所在处,有个木十字架,上面写着一行白字:“上校男爵彭眉胃”。马吕斯正在那里失声痛哭。
那“小姑娘”只是一座坟。
八云石碰花岗石
这便是马吕斯第一次离开巴黎时来到的地方。这便是他在吉诺曼先生每次说他“住在外边”的时候来到的地方。
忒阿杜勒无意中突然看到这一座坟,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心中有一 种窘迫奇异的感受,这种感受是他不能分析的,在对孤坟的敬意中夹杂着对一个上校的敬意。他连忙往后退去,把马吕斯独自一个丢在那公墓里,他在后退时是很严肃有礼的。好象死者已带着宽大的肩章出现在他面前,逼得他几乎对他行了个军礼。他不知该对他姑母写些什么,便决定什么也不写。假如韦尔农方面的这一经过不曾因那种常见而出之偶然的神秘安排而在巴黎立即掀起另一波折的话,忒阿杜勒在这里的发现也许不会怎么样。
马吕斯在第三天早上回到他外祖父的住宅。经过两夜的旅途辛劳,他感到有必要去游一小时的泳才能弥补他的失眠,他赶紧上楼钻进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脱去身上的旅行服和脖子上那条黑带子,到浴池里去了。
吉诺曼先生和所有健康的老人一样,一早便起了床,听到马吕斯回来了,便甩着他那双老腿飞快地跨上楼梯,到马吕斯所住的顶楼上去,想拥抱他,并在拥抱中了解了解他,稍稍知道一点他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但是那青年人下楼比八旬老人上楼来得更快些,当吉诺曼公公走进那顶楼时,马吕斯已经不在里面了。床上的被枕没有动过,那套旅行服和那条黑带子却毫无戒备地放在床上。
“这样更好。”吉诺曼先生说。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客厅,吉诺曼大姑娘正坐在那里绣她的那些车轮形花饰。
吉诺曼先生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他一手提着那套旅行服,一手提着那条挂在颈上的带子,大声喊道:“胜利!我们就要知道谜底了!我们马上就可以一清二楚、真相大白了!
我们摸到这位不动声色的风流少年的底儿了!他的恋爱故事已在这里了!我有了她的相片!”
的确,那条带子上悬着一个黑轧花皮的圆匣子,很象个相片匣。
那老头儿拿着那匣子,仔细看了又看,却不急着把它打开,他如痴如醉地看着,心里又高兴又懊恼,就象一个饿极了的穷光蛋望着一盘美味佳看打他鼻子下面递过,却又不能吃到一样。
“这显然是张相片。准没错。这玩意儿,向来是在心坎上甜甜蜜蜜挂着的。这些人多么傻!也许那姑娘不过是个见了叫人害怕的丑八怪呢!今天这些年轻人的口味确实不怎么样!”
“先看看再说吧,爸。”那老姑娘说。吉诺曼先生把那弹簧一按,匣子便打开了。那里面除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以外,什么别的也没有。
“总是那一套,”吉诺曼先生纵声大笑,“我知道这是啥。一封定情书!”
“哦!快读一下!”姑奶奶说。她急忙戴上眼镜,展开那张纸念道:我儿: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曾赐我为男爵。王政复辟后,不承认我这以鲜血换来的勋位,我儿应继续承袭享受这勋位。不用说,你是受之无愧的。
那父女俩的感受是无法形容的。他们似乎感到被一道从骷髅头里呼出的冷气冻僵了。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吉诺曼先生悄声说了这么一句,好象是自言自语:“这是那刽子手的笔迹。”姑奶奶拿着那纸翻来覆去,细心研究,然后又把它放回盒子里了。与此同时,从那旅行服的一只口袋里一个长方形蓝纸包掉落出来。吉诺曼姑娘拾起它,打开那张蓝纸,正是马吕斯的那一百张名片。她拿出一张递给吉诺曼先生,他念道:“男爵马吕斯?彭眉胥。”
老头几拉铃,妮珂莱特进来了。吉诺曼先生抓起那黑带、盒子和衣服,一齐扔在客厅中央的地上,说道:“把这些破烂拿走。”整整一个小时在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过去了。那老人和老姑娘背对背坐着,各想各的事,或许是同一件事。一个钟头过后,吉诺曼姑奶奶说:“太妙了!”过了一会,马吕斯来了。他刚回家。他在跨进门以前便望见外祖父手里拿着一张他的名片,看他走进来时,就端出大绅士那种笑中带刺、蓄谋挖苦的高傲神态,喊着:“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你现在竟然是爵爷了。
恭贺你。这倒底是什么意思呢?”马吕斯脸上微微红了一下,答道:“这就是说,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吉诺曼先生收敛笑容,厉声说道:
“我是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马吕斯低垂眼睑,神色严峻说,“他是一个谦卑而英勇的人,他曾为共和国和法兰西光荣地服务,他是有史以来人类最伟大的时代中一个伟大的人,他在野战中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时间,白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下,夜里生活在雨雪泥淖中,他夺取过两面军旗,受过二十处伤,死后却被人忘记和抛弃,他一生只犯有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过份热爱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祖国和我!”
吉诺曼先生这时早已听不进去了。一提“共和国”这个词,他就站起来了,或者说得更恰当些,他竖了起来。马吕斯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那老保皇派脸上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一阵阵从鼓风炉中吹到热炭上的热气。他的脸由阴沉变得血红,由红而紫,由紫而变得烈焰直冒了。
“马吕斯!”他吼着,“荒唐小儿!我不懂你父亲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愿懂!我不懂他干过什么!我不知道这个人!但我明白,在这伙人中,没有一个不是无赖!全是些叫化子、杀人狂、红帽子、贼!我说全是!我说全是!我可一个也不认得!我说全是,你听见了吗,马吕斯!你明白了吗,你那爵爷,就和我的拖鞋一样!尽是些替罗怕斯庇尔亡命的匪徒!全是些为布一宛一纳一巴卖命的强盗!全是些背叛了,背叛了,背叛了他们正统国王的叛徒!全是些在滑铁卢见了普鲁士人和英格兰人就抱头鼠窜的胆小鬼!瞧!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假如您的父亲大人也在那里面,那我可不知道,我很生气,活该,您的仆人!”
这下,马吕斯成了热炭,吉诺曼先生成了热风了。马吕斯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的头脑冒火了。他好象变成一个望着别人把圣饼乱扔一地的神甫,一个看见过路人在他偶像身上吐口水的僧人。那是不行的,在他面前说了这种话而不受惩罚。但是怎么办?他的父亲刚才被别人当着他的面遭踏了一番,是谁?是他的外祖父。如何才能对这一个施行报复而不冒犯另一 个呢?他不能侮辱他的外祖父,但又不能不为父亲报仇。这面是座神圣的孤坟,那面是一头的白发。这一切在他的脑子里左冲右突,他头重脚轻,摇摇欲坠,接着,他抬起了双眼,凶狠地盯着他的外祖父,炸雷似的吼道:“打倒波旁,打倒路易十八,这蠢猪!”路易十八已死去四年,但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那老头,脸原是血红的,陡然变得比他的头发更白了。他转身对着壁炉上的一座德?贝里公爵先生1的半身像,用一种奇异的庄严态度,深深鞠了一 躬,然后,他从壁炉到窗口,又从窗口到壁炉,缓慢而肃静地来回踱了两次,象个活石人一样,穿过客厅,压得地板咯吱响。在第二次走回来时,他朝着在冲突面前他那个象一头发呆的老绵羊似的女儿弯下腰去,带着一种几乎是沉着的笑容对她说:“象那位先生那样的一位爵爷和象我这样的一个凡人是不能住在同一个屋顶下的。”
接着,他突然挺直腰板,脸色铁青,浑身颤抖,咬牙切齿,盛怒的额头被那种吓人的光芒所扩大,伸出手臂,指着马吕斯吼道:“滚出去。”马吕斯离开了家。
第二天,吉诺曼先生对他的女儿说:
“每隔六个月,您寄六十皮斯托尔2给这寄生虫,从今以后,您永远不许再向我提到他。”
他由于还有过量余怒要消,但又不知怎么办,便对着他的女儿持续称了三个多月的“您”。马吕斯也气冲冲地走出大门。有件事应当提到,因为这使他心中的愤怒更加沉重了。在家庭的变故中,时常会碰到这类鬼使神差的小事,使情况变得更复杂。错误虽没加多,冤仇却从此转深了。当妮珂莱特在外祖父吩咐下,匆匆忙忙把马吕斯的那些“破烂”送回他屋子里去时,却无意中把那个装上校遗书的黑轧花皮圆盒子弄丢了,也许是掉在上顶楼去的楼梯上了,那地方终年不见阳光。那张纸和那圆盒子都无法再找到。马吕斯深信“吉诺曼先生”——从那时起他就不再用旁的名称称呼他了——已把“他父亲的遗嘱”扔在火烧了。上校写的那几行字,他是背熟了的,因此,他并没损失什么。但是,那张纸,那墨迹,那神圣的遗物,那一切,是他的心。而别人是怎样对待它的呀?
马吕斯身边带着三十法郎、一只表、一个装日用品和衣服的旅行包走了,没有说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何地方可去,他雇了一辆街车,说好价钱,漫无目标地向着拉丁区走去。
马吕斯会怎样呢?
1德贝里公爵先生,当时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子,保皇党都认他为王位继承人。
2皮斯托尔(pistole),法国古币,相当于十个法郎。
第四卷abc的友人
—一个差点后世留名的组织
这个时代,表面上平安无事,暗中却奔腾着某种革命的颤栗。来自八九 和九三深渊的气流旋到了半空,年轻一代,请让我们如是说,进入了发育期。他们循着时间的推移,几乎是不自觉地在经历变化。在钟盘上走动的时针也在人的心间走动。人人都跨出了他必跨出的脚步。保皇派成了自由派,自由派成了民主派。
那恰如阵阵高涨中的海潮,东冲西撞,千回百转,旋转的特点就是交融,因此出现了一些极其奇诡的思想的融合,人们竟在崇尚拿破仑的同时也崇尚自由。我们在这里讲点历史,这正是那个时代的幻觉,形成见解总得经历各个阶段。伏尔泰保皇主义,这一变种曾有过一个与之分庭抗礼的主义,其奇异绝不在它之下:波拿巴自由主义。
另外一些组织较为严肃。有些研究原理,有些从事人权。人们热切追求绝对真理,探索无垠的远景;凭着这绝对真理本身的公正,人们的思想被推往晴空,并使之翱翔于长天。信念产生梦想,梦想孕育未来。今天的乌托邦,明天的骨和肉。
当时,先进思想有两种土壤,隐秘和可疑的地下活动正逐步威胁着“既定秩序”。这兆头是极富于革命意味的。当政大员的心计和人民的心计在地道里碰上了,组织武装起义的准备和组织政变的密谋同时在酝酿。
那时在法国还没有象德国那样的道德协会1或意大利烧炭党那样巨大的地下组织,可是,不管是这儿还是那儿,地下的渗透工作仍在伸展蔓延。巴黎方面,除了与这相似的一些组织以外,苦古尔德社正在艾克斯开始形成,还有“abc的朋友们社”。
什么是“abc的朋友们”呢?这是一个在表面上提倡幼儿教育而实质上是以训练成人为宗旨的社团。
他们自称为是 abc朋友。abaisse2,就是人民。他们要让人民站起来。谁要嘲笑这种双关的隐语都是不对的。双关语在政治上有时是严肃的,如 castratus ad castra3曾使纳尔塞斯4成为军团统帅,又如 barbare dt barberini5,又如 fuerosy fuegos6,又如 tu es petrus et super ba—ram7,等等。
abc的朋友为数很少。那是个萌牙状态的地下组织,如果自由组合也能产生英雄人物的话,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自由组合。他们在巴黎有两个聚会场所,都在大市场一带,一处是名为“科林斯”的酒店,以后我们还要谈到地1道德协会,成立于一八○八年,德国爱国青年的组织。
2 abaisse,法语,意思是“受屈辱的”,和 abc发音相同。
3拉丁语,意思是“阉人上战潮。
4纳尔塞斯(narses,472—568),拜占庭帝国的一个宦官,后为统帅。
5拉丁语,意思是“蛮族和巴尔伯里尼”。巴尔柏里尼是佛罗伦萨一有权势的家族,为了建造宫殿而进行抢劫。
6西班牙语,西班牙自由派的联络暗号,意思是“独立和策源地”。
7拉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