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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16 字 4个月前

自身幸福与自身苦难的赌博中而无动于衷。自己成了赌注,却漠不关心地听凭别人摆布他们。

马白夫先生便是这样,他在处境日益糟糕、希望渐渐破灭的情况下心境却仍然宁静如初,这虽然有点幼稚,但很固执。他精神的惯性有如钟摆似的来回摆动。一旦被幻想上紧发条,他就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幻想已经破灭。挂钟不会正在钥匙丢失的那会儿突然停摆的。

马白夫先生有些天真的乐趣。这不需要多大的付出就可获得,并且往往是无意中得来的,一点偶然机会便能提供这种乐趣。一天,普卢塔克妈妈在屋子的一角里看小说。她老是喜欢大声读,觉得这样容易看懂些。大声读,便是不断对自己肯定我确实是在从事阅读。有些人读得声音极高,仿佛是在对他们所读的东西发誓赌咒。

普卢塔克妈妈正使出全身的劲儿读着她手里的那本小说。马白夫先生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读。

读着读着,普卢塔克妈妈读到了这样一句话,那是关于一个龙骑兵军官和一个美人的故事:“??美人弗特和龙??”读到此地,她停下来擦她的眼镜。

“佛陀和龙,”马白夫先生小声说,“是呀,确有过这回事。从前有条龙,住在山洞里,它口吐火焰来烧天。好几颗星星已被这怪物吐出的火烧燃了,龙的脚上长的是老虎爪子。佛陀进到它洞里,感化了它。您读的是本好书呢,普卢塔克妈妈。没有比这再好的传奇故事了。”

马白夫先生随即又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去了。

五穷是苦的好邻居

马吕斯喜欢这个憨厚的老人,老人已发现自己日益陷入贫寒生活里,逐渐惊惶起来了,却还没有感到愁苦。马吕斯常遇见古费拉克,也常去找马白夫先生,可是次数都不多,每月也就一两次。

马吕斯喜欢一个人到郊外的大路上、或马尔斯广场或卢森堡公园中人迹稀少的小路上去作长时间的散步,他有时去看蔬菜种植的园地、生菜畦、粪草堆里的鸡群和拉水车轮子的马。一看就是大半天。过路的人都带着惊奇的眼光看着他,有些人还觉得他行迹可疑,面目可憎。这只是个毫无意思站着做梦的穷小子罢了。

他正是这样闲逛的时候发现那戈尔博老屋的,这地方偏僻,租价低廉,使他很满意,他便在那里住下了。大家只知道他叫马吕斯先生。

有几个退了休的将军或他父亲的老相识,老同事认识了他,曾邀请他去他们家做客。马吕斯没有拒绝。这是些谈他父亲的好机会。因此他不时去巴若尔伯爵家、培拉韦斯纳将军家、弗里利翁将军家和残废军人院。那些人家中有音乐,也举行跳舞会。马吕斯在这样的晚上便穿上他的薪衣。但是他一 定要到天气冻得石头都要裂开时才去参加这些晚会或舞会,因为他没有钱雇车,而又要在走进人家大门时脚上的靴子能和镜子一般亮。

他有时说(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人是这样一种东西,在客厅里,全身脏了都不要紧,鞋子却不能脏。那些地方的人为了要好好接待你,只要求你一件东西必须是无可挑剔的,良心吗?不,是你的靴子。”

任何激情,除非发自内心,否则,全会在幻想中丧失,马吕斯的政治狂热症烟消云散了。一人三○年的革命1在满足他安慰他的同时,也在这方面起了促进作用。他还和以前一样,除了那种愤愤不平,他对事物还抱是原来的看法,不过变得温和一些罢了。严格他说,他并没有什么见解,只有同情心。他偏爱什么呢?偏爱人类。在人类中,他选择了法兰西;在国家中,他选择了人民;在人民中,他选择了妇女。这便是他的伶悯心所指向的地方。现在他重视理想胜于事实,重视诗人胜于英雄,他欣赏《约伯记》1这类书胜过马伦哥的事迹。并且,当他在遐思中度过了一天,傍晚沿着大路回来时,透过树枝的间隙窥见了无垠广阔的天空,无名的微光、深远的宇宙、黑暗、神秘后,凡属人类的事物他都感到十分渺校他觉得他已经看到了,也许真正看到了生命的真谛和人生的哲理,到后来,除了天以外的一切他全不大留心了,天,是真理唯一能从它的井底见到的东西。

但这并不阻碍他增加计划、办法、海市蜃楼和长远规划。在这种梦境中,如果有人仔细观察马吕斯的内心世界,他的眼睛将被他心灵的纯洁所炫惑。的确,如果我们的肉眼能瞧见别人的心灵,我们就能按照一个人的梦想去评判他的为人,这比从他的思想去评判会更为可靠。思想有意志,梦想却没有。梦想完全是自发的,它能反映并保持我们精神的原有面貌,即便是在宏伟和理想和想象面前,只有我们对命运之光所发出的未经思索和不切实际的向往才是出自我们灵魂深处的最直接和最诚实的思想。我们正是在这些向往中,1一八三○年革命推翻了波劳旁王朝。

1《约伯记》,《圣经旧的》中的一篇。

而不是在那些经过综合、分析、组织的思想中,能找到每个人的真实性格。我们的幻想是我们最真切的写照。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性格在梦想着未知的和不可知的事物。

在一八三一年的夏秋之间,那个服侍马吕斯的老妇人告诉他说,他的邻居,一个叫容德雷特的穷苦人家,将要被撵走。马吕斯几乎整天在外面,对他的邻居不大了解。

“为什么要把他们撵走?”他问。

“因为他们不付房钱。他们已经欠了两个季度的租金了。”

“那是多少钱呢?”

“二十法郎。”老妇人说。马吕斯有三十法郎的机动款存在一只抽屉里。

“拿着吧,”他向那者妇人说,“这里有二十五法郎。您就替这些穷人付了房钱吧,另外五个法郎也给他们,可不要说是我给的。”

六接替之人

碰巧,那位忒阿杜勒中尉所属的团队调到巴黎来驻防了。这事使吉诺曼姑娘有机会进行她的第二个计谋了。头一次,她曾经让忒阿杜勒去监视马吕斯,现在,她暗中策划要让忒阿杜勒接替马吕斯。

不论怎么说,老年人有时候也可能多少会感到家中需要一张年轻人的脸,正如早晨的阳光有时能使古迹显得温暖一样。另找一个马吕斯确是一个好主意。“就这样,”她想道,“好办得很,这好象是我在好些书里看见的那种勘误表;马吕斯应改为忒阿杜勒。”

侄孙和外孙,没有多大的区别,走了个律师,来个长矛兵。一天早晨,吉诺曼先生正在念着《每日新闻》这一类的东西,他的女儿走了进来,很柔和地对他说,因为这里关系到她心爱的人儿:“我的父亲,今天早晨忒阿杜勒要来向您请安。”

“谁呀,忒阿杜勒?”

“您的侄孙。”

“啊!”老头说。随后他又开始读报,不再去候那侄孙,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忒阿杜勒,此时他心里已经生了气,这几乎是他每次读报必定会有的事。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不用说,是保王派的刊物,那上面报导说在明天,风雨无阻,又将发生一件在当时的巴黎天天发生的那种小事,说是中午十二点,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们要在先贤祠广场聚集,举行讨论会。内容涉及时事问题之一:国民自卫军的炮队问题和军政部与民兵队因卢浮宫庭院里大炮的排列而发生的争执。学生们将就此争执进行“讨论”。不用再看什么了,这消息已够使吉诺曼先生气破肚皮了。

他想起了马吕斯,他正是个大学生,很可能,他也会和大家一道,“中午十二点,到先贤祠广场,去开会讨论”。正当他想着这恼人的事时,忒阿杜勒中尉进来了,穿着绅士的服装——这一着是大有深意的——由吉诺曼姑娘引导着。这位长矛兵这样考虑过:这老祖宗也许不曾把所有财产变作终身年金。常常穿件老百姓的衣服是值得的。

吉诺曼姑娘大声对她父亲说:

“这是忒阿杜勒,您的侄孙。”又低声对中尉说:“顺着他讲。”接着便退出门去了。

中尉对这么正式的会面还不大习惯,怯生生地嘟嚷了一句:“您好,我的叔公。”同时无意中机械地行了个以军礼开始却以鞠躬作结的综合礼。

“啊!是你,好,坐吧。”那老祖宗说。说完这话,他就再也不理那长矛兵了。忒阿杜勒坐下去,吉诺曼先生却站了起来。吉诺曼先生走过来又走过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大声讲着话,继而又用他那十个激动的老手指头把放在两个背心口袋里的两只表乱抓一气。

“这些鼻涕没擦干的小东西!居然要在先贤祠广场集会!我的婊子的贞操!一群小猢狲,昨天还在吃娘奶!你去捏捏他们的鼻子吧,准有奶水流出来!而这些家伙明天中午却要开会讨论了!成个什么话!还成什么世界!不用说,这世界乱透了!糟透了!这是那些短衫党人带给我们的好榜样!公民炮队!他们要讨论公民炮队问题!跑到广场上去对着国民自卫军的连珠屁胡说八道!他们和一些什么人搅在一起呢?请你想想雅各宾主义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随你要我打什么赌,我赌一百万,我赢了,不要你一分钱,明天去开讨论会的,肯定就是没好货尽是些犯过法的坏家伙和坐过牢的囚犯。共和党和苦役犯,就象鼻子和手绢是一伙。卡诺说:‘你要我往哪里走,叛徒?’富歇回答说:‘随你的便,蠢猪!’这就是所谓共和党人。”

“说得很正确。”忒阿杜勒说。吉诺曼先生把头偏了偏,看见了忒阿杜勒,又继续说:“当我想起这家伙竟能如此的狂妄要去学那烧炭党!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家?为了去当共和党,且慢,且慢!首先人民不欣赏你那共和制,他们不赏识,他们懂道理,他们知道从古至今就有国王,将来也永远会有国王的,他们知道,无论怎样说,人民还只不过是人民,他们瞧着不顺眼,你那共和制,你听见吗,蠢家伙!叫人恶心死了,你那种冲动!爱上杜善伯伯,给断头台传送秋波,溜到九三号阳台下面去唱情歌,弹吉他,这些年轻人,真该朝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吐上一口唾沫,他们竟然蠢到这种地步!他们全都如此,一个也不例外。只要嗅点街上的空气就足已使你被迷惑住了。十九世纪是种毒物。随随便便一个小鬼也要留上一撮山羊胡子,自以为的的确确象个人物了,却把年老的长辈抛向一边。这就是共和党人。这就是浪漫派。什么叫做浪漫派?请你赏个脸,告诉我什么叫做浪漫派吧。疯狂无比。一年前,这些人使你跑去捧《艾那尼》1,我倒要问问你,《艾那尼》!对比的词句,恶浊不堪的东西,法文台词都没有写通顺!而且,卢浮宫的院子里安上了大炮。这些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土匪行为。”

您说得对,我的叔公。”忒阿勒说。

吉诺曼先生接着说:

“在博物馆的院子里安上大炮!他们想干什么?大炮,你要对我怎么样?你想轰贝尔韦德尔的《阿波罗》1吗?火药包和梅迪契的《维纳斯》2又有什么联系?呵!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全是些无聊之徒!他们的班加曼?贡斯当简直算不了什么东西!这些人不是坏蛋也是蠢货!他们想方设法要出丑,他们的衣服难看得要死,他们害怕女人,他们围着一群小姑娘,就象乞丐在乞讨,惹得那些女招待纵声大笑,说句良心话,这些可怜的家伙,仿佛一想到爱情脸就要红似的。他们的样子很难看,加上傻里傻气,真算得上是既有才又有貌的人了,他们嘴上说着蒂埃斯兰和博基埃的俏皮话,他们的衣服象个布口袋,穿着马夫的坎肩、是衬衫粗布、是长裤粗呢、靴子,也是粗皮做成的,衣料上的条纹象鸟毛。他们的语言粗俗不堪只配拿来补他们的破鞋底。而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家伙要在政治问题上发表他们的意见,应当坚决禁止他们发表政治意见,他们创立制度,改造社会,他们要推翻君主制,他们把法律全都扔在地上,他们把顶楼放在地窖里,又把我的看门人放在王的位置上,他们把欧洲搞得混乱不堪,他们要重新建立世界,而正是这些人最使1《艾那尼》(hernai),雨果所作戏剧。一八三○年首次公演,曾引起古典派与浪漫派之间的激烈斗争。

1两尊有名的古代塑像。

2两尊有名的古代塑像。

他们高兴的是贼溜溜地去偷看那些跨上车去的洗衣妇人的大腿!啊!马吕斯!啊!调皮蛋!到公共广场上去鬼喊乱叫吧!讨论,争辨,决定办法!他们把这叫做办法,老天爷有眼!捣乱鬼缩小了身子,变成个笨蛋。我见过兵荒马乱的世界,今天又看到这局面乱七八糟的,小学生居然要来讨论国民自卫军的问题,在野人国里这种事也不见得有吧!那些赤裸着身体、脑袋上顶着一 个毽子似的发髻,手里抓着一根大头棒的野蛮人的野蛮劲头也没有这些人的野蛮劲头大!不值几个钱的猴崽子,也自以为了不起,要发布命令!要讨论国家大事,要开动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