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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46 字 4个月前

袋瓜子!这是世界末日到了,肯定是这个可怜的地球的未日。还得打个最后的嗝,法兰西正准备着。你们这些流氓,讨论吧!这些事总是要发生的,只要他们到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去读报纸。他们付出的钱是一个苏,加上他们的理性,再加上他们的智慧,加上他们的心,加上他们的灵魂,加上他们的精神。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就不愿再回家里去了。所有的报纸都是瘟神,一概如此,连《白旗报》也不能幸免!马尔但维尔在骨子里也还是个雅各宾党人。啊!公正的老天爷!马吕斯,你把我折磨得多厉害,你这总算高兴了吧,你!”

“这当然。”忒阿杜勒说。趁着吉诺曼先生要喘息片刻时,那长矛兵又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除了《通报》之外,旁的报纸就没有必要存在了,除了军事年刊之外,旁的书也应该再有了,”吉诺曼先生继续说:“就好像他们的那个西哀士!1从一个屠杀国君的贼升到元老院元老!他们最后总是要达到那个位置的。开始,大家不怕丢人,用公民来彼此相称,到后来,却要人家称他为伯爵先生,象手臂一样粗的伯爵先生,九月的杀人犯!2哲学家西哀士!我敢对你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些哲学家的哲学看得比蒂沃的那个做怪相的小丑的眼镜更重要一些!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元老院的元老从马拉盖河沿走过,他们身上披着紫红丝绒的斗篷,上面绣的是蜜蜂3,头上戴着亨利四世式的帽子。他们那模样真是丑得不能再丑,就象老虎爪子下面的猴儿。公民们,我向你们宣告,你们的进步是一种疯癫的病,你们的人道是一种想人非非,你们的革命足一种犯罪,你们的共和是一种怪物,你们的年轻美丽的法兰西是从臭婊子家里生出来的,在你们每一个人面前我都要坚持我的看法,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政论家也罢,是经济学家也罢,是法学家也罢,不管你们对自由、平等、博爱的体会是否比对断头台上的板斧的体会更深!我告诉你们这些,我的傻小子们!”

“佩服,佩服,”中尉高声说,“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吉诺曼先生停住了一个正打算要作的手势,转身怒目望着那长矛兵忒阿杜勒,对他说:“你是个蠢家伙。”

1西哀士(sieyes,1748—1836),神甫,革命时期的制宪议会代表,国民公会代表,雅各宾派中大资产阶级的代表,元老院元老。

2九月的屠夫,指“九月暴徒”。

3拿破仑曾把蜜蜂定为勤劳的标志。

第六卷星辰辉映

一绰号:名字的形成法

马吕斯这时候已长成个英俊的少年,中等身材,头发乌黑而茂密,额头高而聪明,鼻孔轩豁,具有热情,气度稳重诚挚,整个面孔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傲、若有所思和天真的神态。他脸部侧面轮廓的线条全是圆的,但并不因此而失其刚劲有力,他脸上有经过阿尔萨斯和洛林传到法兰西民族相貌上来的那种日耳曼族人的清秀,也具有使西康伯尔1族在罗马人中一眼就被人认出来并使狮族不同于鹰族的那种没有丝毫棱角的形象。他现在处于人生中某个特殊时期,在这里性格中的深沉和天真几乎是一半对一半。面对重重困难,他完全可以愕然不知所措,但把钥匙转动一下,他又能变得非凡卓越,他的态度是谦逊、淡漠、文雅、不大开朗的。由于他的嘴生得很诱人,它的唇是世上嘴唇里最红的,它的牙是世界上牙齿里最白的,他微微一笑便使整个面孔柔和起来,一改那上面的严肃气氛。有时,那真是一种十分神奇的对比,额头高洁而笑起来又富于肉感。他的眼眶虽小,目光却远大。

在他生活很窘迫的时候,他发现年轻姑娘们看见他走过,常对他行注目礼,他连忙躲开去,或是藏起来,心里万分沮丧。他以为她们看他是因为他的穿着大糟糕,她们是在讥笑他,其实她们看他是为了他的风韵,她们在梦想。

这种对美丽的过路女子的误会他都不对任何人讲起,这使他变成一个性情孤僻的人。在她们中他一个也没看上,绝妙的理由是他见到任何一个都逃走。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活着,古费拉克却说他是傻里呆气地活着。

古费拉克还对他这样说:“你不该有作道学先生的想法(他们之间已用“你”相称,这是年轻人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兄弟,我给你个忠告,不要老是埋头于书本,多瞧瞧那些破罐子。风流女人会带来些好处的,呵,马吕斯!你总这样溜走,总这样羞涩,你会变成个呆子。”

在另一些时候,古费拉克碰见了他,就对他说:“你好,神甫先生。”在古费拉克对他讲了这类话后,马吕斯整个星期都不敢见女人,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回避得厉害,尤其避免和古费拉克见面。

在整个广阔的世界仅有两个女人是马吕斯不回避也不提防的。说实话,假如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两个女人,他还会大吃一惊。一个是那为他打扫屋子的老妇人,因为她嘴上生了胡子,古费拉克曾经说:“马吕斯看见他的女佣人已留了胡子,所以他自己就不用留了。”另一个是个小姑娘,是他经常见到却从来不看的。

一年多来,马吕斯发现在卢森堡公园里一条安静的小道上,也就是沿着苗圃石栏的那条小路上,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几乎每次都是井排坐在游人最少的西街那边的一条木凳上,从来不换地方。每次当那些只管眼睛朝里看的人散步时的机缘巧合,把马吕斯引上这条小道时,也就是说,几乎每天引他上那儿时,他一定能在老地方遇到这一老一校那男子大约有1西康伯尔(sicambre),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个支系。

六十多岁,神情抑郁而严肃,整个人显现出退伍军人的那种强健和疲乏的形象。假如他有一条绶带,马吕斯就会说:“这是个退伍军官。”他的神情是善良的,但又令人觉得难于接近,他的目光从来不看别人的眼睛。他穿一条蓝色长裤,一件蓝色骑马服,戴顶好象永远是新的宽边帽,结一条黑领带,穿件教友派衬衫,不是那种白得耀眼的粗布衬衫。一天,有个漂亮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说道:“好一个清洁的老光棍。”他的头发雪白。

当那年轻姑娘初次陪同他来坐在这条似乎是他们的专用木凳上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瘦得近乎难看,神情笨拙,毫无可取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兴许还能变得秀丽。不过她抬眼望人时,总有那么一种盯住不放的神气,不怎么讨人喜欢。她的打扮是修道院里寄读生的那种派头,半象老妇人,半象小孩,穿一件不合身的黑粗呢裙袍。他们看上去象是父女俩。

马吕斯把这个还不能算老的老人和那个还未成人的小姑娘琢磨了两三 天,就再也不去注意了。至于他们那方面,他俩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他们安安静静谈着话,绝不注意别人。那姑娘不停地又说又笑,老人不大说话,不时侧过头来,满含一种说不出的父爱望着她。

马吕斯已经养成机械的习惯动作,非得到这小路上来散步。他每次准能遇见他们。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马吕斯最欢喜一直走到那条小道的尽头,他们坐的木凳对面。他在那条小道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经过他们面前,再转回到原处,接着又走回来。他每次散步,总得这样来回五六趟,而这样的散步,每星期又有五六次,可是那两个人却从来不与他打过一次招呼。那男人和年轻姑娘,虽然他们好象有意要避开别人的注视,也许正因为他们有意要避开别人的注视,所以自然而然地多少引起了五六个经常沿着苗圃散步的大学生的注意,有些用功学生是来作课后散步的,另一些是弹子打够了来散步的。古费拉克属于后者,也曾对他们的仔细观察了一些时候,但觉得那姑娘长得丑,便小心谨慎地尽快避开了。他象帕尔特人1射回马箭那样,在跑掉时射了个绰号。由于那小姑娘的黑裙和那老人的白发给他留下很深印象,因此他称那姑娘为“黑姑娘”,老人为“白先生”,谁也不知道他们姓什么,没有真名,绰号也就成立了。那些大学生常说:“啊!白先生已在他的木凳上了!”马吕斯和他们一样,觉得称那不知名的人为白先生也还方便。

为了叙述方便,我们仿效他们,也将称他为白先生。

这样,在最初一年中,马吕斯几乎每天在同一时间,老见到他们。他对那男人的印象不错,对那姑娘却感到格格不入。

1帕尔特(parthes),伊朗北部里海一带的古代游牧民族,以善于骑在马上向后射手敌人著名。

二光明是实

第二年,正是在本故事的读者刚读到的这一时刻,马吕斯常去卢森堡公园的习惯忽然停止了,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几乎半年没有去那条小路上走过一步。可是,有一天,他又去了。那是夏天的一个晴朗的上午。马吕斯心情愉快,明丽的夏日给人的感受正是如此。他仿佛觉得所有他听到的鸟儿唱歌的声音,所有他从树叶间望到的片片蓝天全深入到了他的心里。

他径直朝“他的小路”走去。到了尽头,他又看见了那两个面熟的人依旧坐在从前的那条木凳上。不过当他走近时,那男人还是那男人,姑娘却不象从前那个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个秀美、挺拔、有着女性正值成年却仍全部保留着女孩那极其天真的情态和最动人的体形,这是即逝和纯洁的时刻,要表达只能用这几个字:年芳十五。那正是令人惊叹并夹着金丝纹的栗色头发,光洁似玉的额头,艳如蔷蔽的双颊,晶莹的红,闭月的白,那妙嘴发出来的笑声如同光辉、语声和同音乐,一个让?古戎1要雕刻的维纳斯的颈项而拉斐尔也要描绘的马利亚的头。而且,为了使动人的脸完美无缺,那鼻子虽长得不美,却长得漂亮,不直不弯,非意大利型也不是希腊样子,而是巴黎人的鼻子,那就是说某种俏皮、秀丽、不正规、纯洁、使画家失望诗人迷惑的鼻子。

马吕斯走过她身边,却没能看见她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他只见到栗色的长睫毛,轻掩着幽娴恬静的神态。这并不妨碍她微笑着听那白发老人和她说话,而且再没有什么比低着眼睛微笑更摄人心灵的了。

马吕斯最初以为这是同一男人的另一个女儿,或许是从前那一个的姐姐。但是,当他再次被散步习惯第二次引到那木凳近旁,他细心打量后才认出她仍是原来的那一个。小姑娘半年就变成了少女,如此而已。这种现象是很常见的。有那么一个时刻,姑娘们好象是蓦然绽开的蓓蕾,一瞬间便成了一朵朵玫瑰。昨天人们还把她们当作孩子不理不睬,今天重逢,已感到她们惹得人意乱心迷了。

这一个不仅长大了,而且理想化了。正如在四月里一样,三天时间足够让某些树木花满枝头,半年已同样足够让她浑身秀美了。她的四月已经到来。我们有时看见一些穷困而吝啬的人,好象一夜醒来,忽然从赤贫变为巨富,一下子就奢侈豪华了。那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笔年金,昨天正好到了付款日期。这姑娘领取了一个季度的利息。

她已再不是从前那个戴着棉绒帽,穿件呢裙袍和套双平底鞋,两手发红的寄读生,审美力已随她的容光焕发来到了,她已是个打扮得单纯、雅致、秀丽、脱俗的少女。她穿一件黑花缎裙袍,一件同样料子的短披风,戴一顶白绉纱帽子,白手套显出一双细长的手,手里玩着一把中国象牙柄的遮阳伞,一双缎鞋衬托出她脚的纤秀。当人们走过她身边,她的浑身衣着吐露着青春回散的强烈香气。

至于那男人,还是从前那一个。马吕斯再次走近她时,那姑娘抬起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但是在这蒙蒙的天空下还只是孩子的神气。她自然地望着马吕斯,仿佛她望见的1让古戎(jean goujon 1510—1568),法国雕塑家和建筑学家。

仅是一个在械树下玩耍的孩子,或是照在那木凳上的一个云石花盆的影子,马吕斯只管往前走,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那年轻姑娘的木凳旁边又走了四五趟,眼睛再也没有向她看一下。连续几天,他和平日一样,天天去卢森堡公园,和平日一样,他总在那地方见到那“父女俩”,但是他已不再注意他们了。不管那姑娘变美了的时候还是丑的时候他对她都没有想得太多,他依然紧挨着她坐的那条木凳旁边走过,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三春天的效果

这天,空气温暖,卢森堡公园阳光普照,绿影款款,天空明净,仿佛天使们一大早就把它洗过了似的,小鸟在栗林深处轻轻地唱着,马吕斯把整个心胸向这良辰美景打开了。他活着,呼吸着什么也不想。他从那条木凳旁走过,那年轻姑娘抬起了眼睛,他们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这次在那年轻姑娘的眼光里,有什么呢?马吕斯弄不清楚。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是什么也都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