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奇异的闪光。
她低下了眼睛,他也继续朝前走。他刚才所见的,不是一个女孩的那种天真单纯的目光,而是一种神秘莫测的深潭,悄悄张开了一线,接着就立刻关上了。每一个少女都有这样看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这种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灵的最初一瞥,有如天边的晨光。不知是种什么东西的灿烂的醒觉。这种柔光,乘人不注意,突然从朦胧可爱的黑夜深处隐隐地显现出来,一半是现在的天真,一半是未来的爱情,它那危险的魅力,是一种在期盼中偶然流露的迷离困惑的柔精,绝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是天真在无意识中设下的陷饼,勾住了别人的心,既非出自有意,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以女人的神情望人的处女。
在这种目光见到的地方,很少能不引起缠绵的梦想。所有的纯洁感情和所有的强烈欲求都集中在这一线惊鸿一瞥、操人生死的闪光里,远非妖艳妇女作出来的那种绝妙秋波所能及,它的魔法能使人在灵魂深处突然绽开一种奇香极毒的黑花,这正是人们所说的爱。
马吕斯那晚上回到自己的破屋子里,对身上的衣服望了一眼,第一次发现自己脏兮兮的,不修边幅,穿着这样的“日常”衣服,戴一顶帽边丝带旁边已破裂的帽子,穿双赶车夫的大靴,一条膝头发白的黑长裤,一件时弯发黄的黑上衣,却要到卢森堡公园里去散步,真是荒唐透顶。
四大病之始
马吕斯第二天,到了平常的钟点,从衣橱里拿出了他的新衣、新裤、新帽、新靴,把这全副武装穿上身,戴上手套——耸人听闻的奢侈品,到卢森堡公园去。
半路上,他遇到古费拉克,假装没看见。古费拉克回到家里对他的朋友们说:“我刚才看见了马吕斯的新帽和新衣,里面裹着一个马吕斯,他一定是去参加考试。脸上一副傻相。”
马吕斯到了公园围着喷水池绕了一圈,看了天鹅,然后又站在一座满头头发发霉并缺一块腰胯的塑像面前,呆呆地望了许久。喷水池旁边,一个四 十多岁的大肚绅士,手里牵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对他说:“凡事不能过分,我的儿,应当站在专制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中间,应不偏不倚。”马吕斯细听着那者绅士谈论。随后,他又围着喷水池绕了个圈子。最后他才朝着“他的小路”走去,慢吞吞地,仿佛后悔不该来,仿佛有谁在逼着他去似的。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感到这一切,还自以为与平时一样在散步。
在走上那小路时,他望见路的尽头白先生和那姑娘早已坐在“他们的木凳”上了,他把自己的上衣一直扣到顶,挺起腰,不让它有一丝皱折,以略带满意的心情望了望长裤上反射的光泽,然后向那木凳走去。他的脚步带着一股进军的味道,想必也有一举成功的画。为此我说,他向那木凳冲锋,正如我说汉尼拔向罗马冲锋。
此外,他的动作显得非常机械,同时他也绝没有中止他平时精神和工作方面的思想活动。他这时心里正在想:“《学士手册》确是一本荒谬的书,一定是出自一伙盖世蠢材的手笔,只有他们才会在谈到人类思想代表作时去对拉辛的三个悲剧作分析,而莫里哀的喜剧反倒只分析一个。”他耳朵里起了一阵尖利的叫声。他边朝木凳走去,边拉平衣服上的皱折,两眼盯住那姑娘。他仿佛看见她蓝色的光辉把整个小路尽头都洒满了。
他越往前走,他的脚步也越慢。他走到离木凳还有很长距离,离小路尽头还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转身走了去。他心里丝毫也没想过不要再往前走。很难说那姑娘是否从远处望见了他,是否看清了他穿上新衣的漂亮风度。可是他仍然把腰挺得笔直,以防万一有人从他后面望来,他仍看上去不错。
他走到了这一端的尽头,再往回走,这一次,离木凳比较近了。他竟然到达相距只有三株树的地方,他这时不知为什么,感到确实无法再向前进了,心里犹豫起来了。他认为已看到那姑娘把脸朝向了他。于是他作一番雄心大志的努力,解除了顾虑,继续往前走。几秒钟后,他从那木凳前面走过,躯体笔直,意志坚强,连耳朵根也涨红了,不敢向两边看一眼,一只手插在衣襟里。象个政府要人。当他走过??那炮台的时候,他感到心要跳出来了。她和昨天一样,花缎裙袍,白绉纱帽。他听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谈话声音,那一定是“她的声音”了。她正在安详他说着话。她长得绝美无比。这是他感到的,他并不曾打算要看她,他心里想道:“她一定会敬重我,假如她知道弗朗沙?德?纳夫夏多先生出版的《吉尔?布拉斯》前面那篇关于马可?奥白尔贡?德?拉龙达的论文是冒名的,而真正的作者却是我!”
他走过了木凳,直到相距不远的尽头,接着又回头,再次经过那美丽姑娘的面前。这次,他的脸白得象张纸。他的感受也完全不是滋味。他离开了那条木凳和那姑娘,背对着她,却觉到她正在打量自己,这一想象几乎令他昏倒在地。
他不想再到那木凳近旁去试了,走到小路中间便停了下来,并且,破天荒第一次,在那儿坐下了,斜着眼睛朝那边频频偷窥,在迷离模糊的精神状态中深深地在想,他既然羡慕她的白帽和黑裙,她也就不可能对他那条发亮的长裤和那件崭新上衣完全无动于衷。
坐了一刻钟,他站起来,似乎又要向那条被春光笼罩着的木凳走去。可是他立着不动。十五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心里去称呼这个不认识的人,多少也有些不敬。
他这样低着头,呆想了几分钟,同时用手里的一根树枝在沙上画了许多画。
接着,他突然转过身来,背对着那条木凳以及白先生和他的女儿,一径向家去了。
那天他忘了吃晚饭,到了晚上八点钟,才想起来,但是时间已过了,不用再去圣雅克街了,他说:“嘿!”吃了一块面包。
他刷干净衣服裤子,仔细叠好,然后上床睡了。
五接连掉在布贡妈头上的雷火
第二天,布贡妈——古费拉克给戈尔博老屋的守门兼二房东兼管家老妇人的称呼,她的真名是毕尔贡妈妈,这我们已经知道,而古费拉克这个调皮蛋对什么也不尊敬——,布贡妈大吃一惊,留意到马吕斯又穿上一身新衣出门去了。
他来到卢森堡公园,但是他不越过小路中间的他那条木凳。他和前一天一样,在那里坐了下来,从远处观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顶白帽,那袭黑裙,特别是那一片蓝光。他一直不离开那地方,直到公园要关门了他才回家。他没有看见白先生和他的女儿走出去。他得出结论,他们是从临西街的那道铁栅门出去的。过了好几天,或许几个星期以后,当他回忆这一天的经过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天晚上他是在什么地方吃饭的。
第二日,就是说,第三天,布贡妈又象撞到了晴天霹雳,马吕斯又穿上新衣出去了。
“一连三天!”她叫喊着。她决定要跟踪他,但是马吕斯脚步如飞,一步跨好远。那好象是河马追鹿子,不消两分钟,她就找不到他的人影了,她回到家里还气喘吁吁,几乎被自己的气喘病哽死,她恨得不行,骂道:“太不讲理,每天都穿上漂亮衣服,还害老娘跑个半死!”
马吕斯又走进卢森堡公园。
那姑娘和白先生已在那里。马吕斯捧着一本书,假装读书的样子,竭力要往前走近一些,但是还隔得很远他就不向前了,反而转身回来,坐在他的木凳上。他在那儿坐了四个小时,望着那些自由活泼的小麻雀在小径上跳跃,心里以为它们是在讥讽他。
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马吕斯去卢森堡公园,不再是为了散步,而是去枯坐,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啥。到了那里,他就不再动了。他每天早晨穿上新衣,第二天又重来但不是让别人看。
她绝对是个绝世的美人。唯一可以挑剔的一点——这似乎是一种批评了——就是她眼神忧郁而笑容欢欣,这种矛盾使她的面部表情带上一种心神不宁的样子,因而这柔美的面容有时会显得奇异,但依然是动人的。
六被俘
在第二个星期最后几天中的一天,马吕斯照常坐在他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打开已经两个钟点了,却一页还没有翻过。他忽然吃了一惊。在那小路的尽头一件大事发生了,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开了他们的木凳,姑娘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两个人一同朝着小路的中段,马吕斯所坐的地方,慢慢走来了。马吕斯连忙关上他的书,然后又把它打开,然后又强迫自己阅读,他浑身发抖。那团蓝光直向他这儿来了。“啊!我的上帝!”他想,“我再也来不及做出一个姿势了。”这时,那白发男人和姑娘向前走着。他仿佛觉得这事将延续一百年,同时又感到仅仅一秒钟就完了。“他们到这边来干什么?”他问自己,“怎么!她要经过这儿!她的脚会在这沙子上踩过去,会在这小径上,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走过去!”他心慌意乱,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奇美的男子,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十字勋章。他听到他们软柔的脚步和有节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想白先生一定瞪着一双生气的眼睛在望他。他想道:“这位先生难道要来找我的麻烦?”他把头低了下去;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他们已到了他身边。那姑娘走过去了,一边望着他一边走过去。她带一种若有所思的温和神情,专心地望着他,使马吕斯浑身打颤。他仿佛感到她在责备他这么多天不到她那边去,并且似乎在对他说:“我只好过来了。”马吕斯面对这双光辉四溢、深不可测的明眸,心慌目眩,竟愣在那儿。
他感到他脑子里燃起了一团烈焰。她居然来看他,多大的幸福啊!并且她又是怎样瞧着他的呵!她的面貌,比起他从前见到的显得更加灿烂了。她的美是由女性美和仙女美揉合而成的,是要使彼特拉克1歌唱、但丁拜倒的绝对之美。他好象已在碧空邀游了。同时他又感到事不凑巧,心里真是难过,因为他的靴子上有尘土。
毫无疑问他相信她一定也注视过他的靴子。
他用眼睛伴送着她,直到再也望不见她。随后,他象个疯子似的在公园里来回游荡。也许他曾多次独自大笑,大声说话。他在那些领孩子的保姆眼前显得如此心事重重,使她们每个人都认为他爱上了自己。
他跑出公园,希望能在街上碰到她。
他在奥德翁戏院的环廊下遇见了古费拉克,他说:“我请你吃晚饭。”他们去到卢梭店里,花了六法郎。马吕斯象饿鬼似的吃了一顿,给了跑堂棺六个苏,在吃甜食时,他对古费拉克说:“你读了报纸吗?奥德利?德?比拉弗2的那篇讲演棒极了!”
他已经爱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晚饭后,他又对古费拉克说:“我请你看戏。”他们走到圣马尔丹门去看弗雷德里克演《阿德雷客店》。马吕斯看得欢天喜地。他此时也比平常显得更为羞怯。他们走出戏院时,有个做帽子的女工正跨过一条水沟,他避而不瞧她的吊袜带,当时古费拉克却说:“我很乐意把这女人收入我的集子,”他听到这话感到非常恶心。
第二天,古费拉克请他到伏尔泰咖啡馆吃午饭。马吕斯去了,比前一晚吃得更多。他好象心有千千结,却又愉快非凡。仿佛他要抓住所有机会来扯1彼特拉克(petrtque,1304—1374)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意大利诗人。
2奥德利德比拉弗,当时夏郎德省极左派议员。
开嗓子狂笑。有人把一个不相关的外省人介绍给他,他竟一往情深地拥抱他。许多同学围挤在他们的桌子周围,大家谈了些关于由国家出钱收买到巴黎大学讲坛上乱说的傻话,接着又谈到多种字典和基什拉1诗律学中的错误和庇漏。马吕斯忽然打断大家的谈话大声吼道:“能弄到一个十字勋章,那才高兴呐!”
“这真滑稽!”古费拉克低声对让?勃鲁维尔说。
“不,”让?勃鲁维尔回答,“真严重。”确实严重。马吕斯正处在狂烈情感前期那震撼肺腑的阶段。这全是看了一眼的后果。当炸药已装好,引火线已备妥,那就再简单不过了。一望便是一粒火星。全完了,马吕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命运进入了未卜的远境。女性的那一瞥很象某些成套的齿轮,外表平和,力量却热不可当。人们每天平安无事地打她旁边走过,并不觉得会发生什么意外,有时甚至会忘掉身边这种东西。大家来来去去,胡思乱想说说笑笑,突然一下有人感到被夹住了,全完了,那齿轮把你挂住了,那一眼把你勾住了。它勾住了你,无论勾住你什么地方,怎样勾住你的,勾住你散淡的思想的一角也好,勾住你一 时的疏忽也好——你算是完了。你整个人将旋进去。一连串神秘莫测的力量制服了你。你挣扎,但毫无用处。人力已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