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腰身太宽了,不过不要紧,”他又补上一句,“幸亏他把它留下给我穿,老杂种!要是没有它,我就出不了门,这把戏也就玩不转了!可见事物是怎样相关连的!”
他把鸭舌帽拉到眼皮上,出去了。
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又返回来,他那凶险狡诈的侧影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我忘了,”他说,“你得准备一炉煤火。”同时他把“慈善家”留给他的那枚五法郎的钱扔在女人的围裙里。“一炉煤火?”那女人问。“是的。”
“要几斗煤?”“两斗足足的。”“这就要花三十个苏。剩余的钱,我拿去买东西吃顿晚饭。”“见鬼,那不成。”“为什么?”“不要花光这块钱。”
“为什么?”“因为我这边也有些东西要买。”“什么东西?”“有些东西。”
“你爱花多少钱?”“附近有五金店吗?”“穆夫达街上有。”“啊,对,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我想起那铺子了。”“您总该告诉我你得花多少钱去买那些东西吧?”“五十个苏到三法郎。”“剩下的用来吃饭已经不多了。”
“今天还谈不上吃。有更重要的事要干哩。”“也够了,我的宝贝。”他女人说完后,容德雷特又带上了门,这一次,马吕斯听到他的脚步在过道里越走越远,很快便下了楼梯。这时圣美达教堂的钟正敲一点。
十三独处远方,不想念诵
“我们的天父”尽管马吕斯是那样心神荡漾,但是,我们已经说过,他具有坚定刚强的性格。独立思考的习惯,在他的同情心和怜悯心发展的同时,他能抑制住自己汹涌而来的激情,但是一点没有影响他见义勇为的气质。他兼有婆罗门教徒的慈悲和法官一样的严厉,他不忍伤害一只癫蛤膜,但能踏死一条毒蛇。而他现在所注视的正是一个毒蛇洞,摆在他眼前的是个魔窟。
“必须踏住这帮无赖。”他心里想。他希望搞清楚的种种哑谜一个也没有揭开,正相反,也许每个都变得愈来愈神秘了。关于卢森堡公园里那个美丽的女孩和他私自称为白先生那个男人,除了知道容德雷特认识他们外,其他方面的情况他仍是对其一无所知。通过他听到的那些闪烁其辞的话,有一点他却逐渐明白了,那就是一场凶险的阴谋暗害正在准备之中,他们两个都面临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她也许还能幸免,她父亲却一定要遭毒手,马吕斯想他必须搭救他们,必须打碎容德雷特的恶毒阴谋,扫掉那蜘蛛的网。
他望了容德雷特大娘好一阵。她从屋角里拖出一个旧铁皮炉子,又去翻动一堆废烂铁。
马吕斯轻巧地跳下抽斗柜,他非常小心,不弄出一点声音。
他对策划中的阴谋感到很恐怖,对容德雷特两口子心里很憎恨,他想到自己也许能有办法为他心爱的人帮上忙,心中不禁感到一些快慰。
但是应当怎么帮助他们呢?通知那两个要遭暗算的人吗?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呢?他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她在他眼前重现了片刻,随即又隐没在巴黎的汪洋大海中了。傍晚六点钟,在门口守候白先生,等他一到便把阴谋告诉他吗?但是容德雷特和他的那伙人会看出他的窥探意图,那地方偏僻,力量相差又大,他们有方法或把他扣住,或把他带到别处去,这样他要救的人也就完了。现在钟刚敲过一点,谋害行动要到六点才开始,马吕斯眼前还有五个钟点。
只有一个办法。
他穿那身勉强见得人的衣服,在颈子上结一方围巾,拿起帽子,好象赤着脚在青苔上走路那样俏无声息地出去了。
而容德雷特大娘仍在废铁堆里乱翻乱找。
出了大门,他便向小银行家街走去。这条街的中间一段,有一道很矮的墙,人们可以由此一步跨过墙去,墙后是一片荒地,马吕斯边走边想,从这地方慢慢经过,脚步声消失在积雪里。他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悄声说话。他转过头去望,街上一片荒凉,不见人影,又是在大白天,他却明明听见有人在谈话。
他把头伸到身边的墙头上去望了望。那里果然有两个人,背靠着墙,坐在雪里低声说话。那两个人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长一脸络腮胡子,穿件布衣服,一个蓄一头长发,衣服破烂。长络腮胡子的那个人戴一顶希腊式的圆统帽,另一个光着,雪花落在他的头发里。
马吕斯把脑袋伸在他们的头上面,可以听到他们所说的话。留长发的那个用时弯推着另一个说:“有猫老板在,不会出问题的。”
“你以为?”那胡子说。接着留长发的那个又说:“每人一张五百大头的票子,就算倒尽了霉吧,五年,六年,十年也就到了顶了。”
另一个伸手到希腊帽子下面去搔头发,犹豫不决地回答:“是呀,这东西是真家伙。谁也不能说不想。”留长发的那个又说道:“我敢说这次买卖不会出漏子,”“那个老什么头的栏杆车还会套上牲口呢。”接下去他们谈的是头一天晚上在逸乐戏院看的一出音乐戏剧。马吕斯继续朝前走去。这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背后,蹲在雪地里,说了那些不明不白的话,这也许和容德雷特的阴谋诡计不是没有关系的。“问题”便在这里了。马吕斯想着。
他向圣马尔索郊区走去,向最先遇到的一家铺子打听哪里有警察的哨所。
人家告诉他蓬图瓦兹街十四号。马吕斯向那里走去。
在走过一家面包店时,他用两个苏买了个面包,吃过后,心中觉得这面包撑不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一面走,一面说感谢上帝。他心里想,他早上如果没有把那五法郎送给容德雷特姑娘,他早已去跟踪白先生的那辆马车了,因而这阴谋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也就没有什么能制止容德雷特两口子的暗杀阴谋,白先生完了,他的女儿也一定跟着他一块完了。
十四警官给了律师两拳
到达蓬图瓦兹德十四号,他走上楼,请求见哨所所长。
“所长先生不在,”一个不相关的勤务说,“但是有一个替代他的侦探。您要和他谈谈吗?事情急吗?”
“急。”马吕斯说。勤务把他引进所长办公室。一个身体高大的人站在一道栅栏后面,紧靠着一个火炉,两手提起一件宽大的、有三层披肩的加立克大衣的下摆。那人天生一张方脸,嘴唇薄而有力,两丛厚厚的灰色鬓毛,形象非常粗野,目光能将你的衣服口袋翻转。我们不妨说那种目光无穿透力却会搜索。
这人样子的凶恶可怖,比起容德雷特来也相差无几,有时我们遇见一头恶狗并不亚于遇见狼。
“您要什么?”他对马吕斯说,并不称一声先生。
“是所长先生吗?”
“他不在。我代替他。”
“我要谈一件很秘密的事。”
“那么谈吧。”
“并且很紧急。”
“那么抓紧谈。”这人冷静而突兀,使人见了又害怕又心安,他使人产生恐惧但也产生信心。马吕斯把经过告诉他,说一个他只面熟而不相识的人在当天晚上将遇到暗害;他说自己,马吕斯?彭眉青,律师,住在那兽窟隔壁的屋子里,他隔墙听到了所有阴谋;说主谋害人的恶徒是个叫容德雷特的家伙;说这人还有一伙帮凶,也许是些盗贼,其中有个什么邦的,也叫春天,又叫比格纳那的;说容德雷特的两个女儿将担任望风;说他无法通知将被暗算的人,因为他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最后还说这一切都将在当晚六点动手,地点在医院路上最荒凉的地方,五○一五二号房间。
提到这号数时,侦探抬起头,冷冷他说:“那么是在过道底上的那间屋里吧?”
“正是,”马吕斯说,他又补问一问,“您知道那所房子吗?”侦探沉默了一会,接着,他一面在火炉口上烘他的靴子后帮,一面回答:“表面的一点。”
他又咬紧牙关,不全是对着马吕斯,主要是对着他的领带,继续说:“这里多少有点猫老板的搞法。”这话提醒了马吕斯。
“猫老板,”他说,“对,我听到他们提到过这个名字。”于是他把在小银行家街墙后雪地上一个长头发和一个大胡子的对话告诉了侦探。侦探嘴里嘀咕着:“那长头发一定是普吕戎,大胡子是半分钱,又叫二十亿。”他又垂下眼皮细想。
“至于那个老什么头,我也猜到了一些。瞧,我的大衣烧着了。这些倒霉的火炉里的火总是大旺。五○一五二号。先前是戈尔博的产业。
接着他望着马吕斯说:
“您只看见那大胡子和那长头发吗?”
“还看见邦的。”
“您难道没看见一个洒了香水的小个子妖精吗?”
“没有。”
“也没看见一个高壮肥大、长得象动物园的大象那样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块头吗?”
“没有。”
“也没有看见一个类似从前红尾那种模样的恶棍?”
“没有。”
“至于第四个,谁也没有见过,连他的那些帮手、同伙和喽罗也没见过。您没看见,那并不稀奇。”
“当然,这是些什么家伙,这伙人?”马吕斯问。侦探继续说:“并且这也不是他们的时间。”他又沉默了下来,随后说:“五○一五二号。我知道那地方。无法躲在房子里而不惊动那些艺术家。他们随时都可中断表演。他们是那么谦卑的!见了观众便扭捏作态。那样不行,那样不行。我要听他们歌唱,看他们的舞蹈。”
这段自言自语结束后,他转向马吕斯,出神地望着他说:“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这伙人。”
“不会比看见您更害怕些。”马吕斯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开始注意到这探子还没有对他称过一声先生。
探子这里更加专注地望着马吕斯,堂堂皇皇地对他说:“您说话象个有胆量的人,也象个忠诚的人。勇气不怕邪恶,诚实不怕官家。”
马吕斯打断他的话,说道:
“好吧,但是您打算怎么办?”探员只是这样回答他:“那房子里的往户都有一把钥匙,晚上回家开门的。您应该也右一把。”
“有。”马吕斯说。
“您带在身上吗?”
“在这儿。”
“给我。”侦探说。马吕斯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他的钥匙,递给侦探,说:“您如果相信我的话,您最好多带几个人去。”侦探对马吕斯望了一眼,那神气仿佛是伏尔泰听到一个外省科学院院士向他指出一个诗韵,他同时把两只硕壮的手一齐插进那件加立克大衣的两个无比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两管小钢枪,那种叫做“拳头”的手枪,他递给马吕斯,干脆而急迫他说:“拿好这个。回家去。躲在您的屋子里。让别人都认为您不在家。枪是上了子弹的。每支枪里有两粒。您注意看守。您对我说过。那墙上有个洞,那些人来了,让他们尽量活动一下。当您认为时机已到,应当马上制止了,就开一枪,不能太早。剩下的事由我来。朝空地方开一枪,对天花板或对任何地方,都行,特别小心,不能开得太早。要等到他们已经开始行动后,您是律师,一定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马吕斯接过那两支手枪,塞在他上衣旁的一个口袋里。这样隆起一大块,别人能看出来,”侦察员说,“还是把它放在您背心口袋里好。”马吕斯把两支枪分藏在两个背心口袋里。
“现在,”侦察接着说,“谁也不能再浪费一分钟。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两点半。他们要到七点才动手吧?”
“六点。”马吕斯说。
“我还有时间,”侦察员说,“但只有这一点时间了。您不要忘了我所说的。砰。一枪。”
“放心吧。”马吕斯回答。马吕斯正拉动门闩打算出去,侦察员对他喊道:“我说,万一您在那之前还需要我,您来或是派个人到这里找我就是了。您只说找侦察员沙威就行了。”
十五容德雷特采购什物
过了一会儿,时间将近三点钟,古费拉克在博须埃陪同下,偶然经过穆夫达街。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到处飞舞。博须埃正在向古费拉克说:“看见这种成团的雪落下来,就会说天上有成千上万的白蝴蝶。”忽然,博须埃瞧见马吕斯在街心朝着便门向上走去,神情有些异样。“嘿!”博须埃大声喊,“马吕斯!”
“我早看到了,”古费拉克说,“不用去叫他。”
“为什么?”
“他正在忙。”
“忙啥?”
“你就没见他那副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