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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668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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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是在跟踪一个什么人。”

“的确是。”博须埃说。

“您看他那双眼睛。”古费拉克接着说。

“可他在跟踪什么鬼呢?”

“一定是个什么美丽妹子花花帽子!他正发情呢。”

“可是,”博须埃指出,“我在街上没看见有什么美丽,也没妹子,也没有花花帽子。一个女人也没有。”

古费拉克仔细望去,叫道:

“他跟踪一个男人!”确有一人男人,戴着鸭舌帽走在马吕斯前面,相距二十来步,虽然只望见他的背,却能看到他的灰白胡须。

那人穿一件过份宽大的崭新大衣和一条破旧不堪、尽是黑污泥的长裤。博须埃纵声大笑。

“这是什么人?”

“这?”古费拉克回答,“一个诗人。诗人们常爱穿收买兔子皮的小贩的裤子和法兰西世家的骑马服。”

“我倒要看一下马吕斯去哪儿,”博须埃说,“看一看那人去哪儿,我们去跟他们,好吗?”

“博须埃!”古费拉克兴奋他说,“莫城的鹰!您可真是个彻底的调皮鬼。去跟一个跟踪人的人!”

他们返回来往前走。马吕斯确是看见了容德雷特在穆夫达街上走过,就跟在后面侦察他。容德雷特走在前面,没想到却有只眼睛盯住了他。他离开穆夫达街,马吕斯看见他走进格拉西尔斯街上一栋最破烂的房子里,大约十五分钟后又回到穆夫达街。他走进当年开设在皮埃尔一伦马第街转角处的一家铁器店,几分钟后,马吕斯看见他从那店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白木柄的钝口凿,直往大衣下面藏。他到了珀蒂一让蒂伊街口,朝左拐,急匆匆走到小银行家街。暮色渐浓了,停了一会儿的雪又开始下起来。马吕斯隐藏在一贯荒凉的小银行家街拐角的地方,没有继续跟踪容德雷特。幸亏他没有跟,因为容德雷特走近那道矮墙——刚才马吕斯听见长头发和大胡子说话的地方,蓦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一看没有,他才越过墙头,不见了。

墙后的那片荒地通往一个当初以出租马车为生的人的后院,那人名声向来很坏,现已破产,不过在他那停车篷里还有几辆破车。

马吕斯想,趁容德雷特不在家,赶紧回去,比较稳妥。况且时间已经不早,每天下午,毕尔贡妈妈照常总在进城洗碗以前,在接近黄昏时把大门锁上,马吕斯已把他的钥匙给了那侦探,因此他必须抓紧回去。

夜幕降临,天色几乎黑透了,在寥廓的天边,仅有一点被太阳照着的,那就是月亮。

月亮的红光从妇女救济院矮圆顶后面升起。马吕斯迈开脚步赶回了五○一五二号。他到家里,大门还开着。他踮着脚尖上了楼,再顺着过道的墙溜到自己的房门口。我们记得,那过道两旁,是些破房间,当时全空着等人来租。毕尔贡妈妈常常是让那些房门敞开着的。马吕斯走过那些空屋门口时,似乎看见在其中的一间里有四个人头静止不动,隐约有点发白。马吕斯伯引起注意,不敢细看。他终于悄悄地因到了自己的屋子,没有让旁人瞧见。这也正是时候,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毕尔贡妈妈走了。大门也关上了。

十六用一支一八三二年流行的英国曲调改编的歌当时大约是五点半钟。马吕斯坐在自己的床上。离动手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他听见自己动脉血管跳动的声音,正如人在黑夜中听到表的嘀哒声,他想到这里有两股力量正同时在暗中展开。罪恶从一方面前进,法律也正从另一方面到来。他不惧怕,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无法不感到战栗。就象那些突然遭遇一场巨大风险袭击的人们,这一整天的经过,对他犹如一场恶梦,为了对自己证明绝对没有受到梦魔的控制,他不时需要伸手到背心口袋里去感受那两枝钢手枪给他的冰冷的感觉。

雪已经停了,月亮透过依雾,渐渐明朗,它的清光和积雪的白色反光辉映耀眼,给那屋子一种黎明时分的景色。

容德雷特的穷窟里却有火光。马吕斯望见阵阵红光从墙上的窟隆里象鲜血似的射出来。

根据实际观察,那样的光是不可能由一支蜡烛发出的。况且,在容德雷特家里,无一个人活动,无一个人说话,声息全无,那儿的寂静是冰冷和深沉的,如果没有这一点火光,马吕斯会觉得他是在墓地的隔壁。

他轻轻脱下靴子,把它们推进床底下。几分钟过后,马吕斯听到下面的门在门斗里转动的声音,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上了楼梯,穿过过道,隔壁门上的铁闩哗地一响,门就开了,容德雷特回来了。立刻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原来全家人都在那破屋里,不过家长不在时谁也不出声,正如老狼不在时的那些小狼群。

“是我。”他说。

“你好,好爸爸!”两个姑娘尖叫起来。

“怎么样了?”那母亲问。

“一切顺当,”容德雷特答道,“只是我的脚冰得象冰狗肉一样。好。对的,你换了衣服。你得博得人家的信任,这是绝对必要的。”

“我都准备好了,要走就走。”

“你没忘记我教你的话吧?你都能做到吗?”

“你放心。”

“可是??”容德雷特说。他没有说完那句话。马吕斯听见他把一件重东西搁在桌上,也许是买的那把钝口凿。

“哦,你们吃了东西没有?”

“吃了,”那母亲说,“我吃了三个大土豆,放了点盐。我用这炉火烘熟的。”

“好,”容德雷特说。“明天我带你们一起去吃一顿。有全鸭,还有配菜。你们可吃得象查理十世那样好。一切顺利!”

然后又放低声音补上一句:

“老鼠笼已经打开了。猫儿也全到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把这放在火里。”马吕斯听到一阵火钳或其他铁器和煤块撞击的声音。容德雷特又说:“你在门斗里抹上了油吧?不能让它发出声音。”

“抹过了。”那母亲回答。

“什么时候了?”

“快六点了。圣美达刚敲过半点。”“他妈的!”容德雷特说。“小的应当出去望风了。来你们两个,听我说。”

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声音。容德雷特又提高声音说:“毕尔贡妈妈走了吗?”

“走了。”那母亲说。

“你能保证隔壁没有人吗?”

“他一整天没回来,你也知道现在是他吃晚饭的时候。”

“你敢肯定?”

“敢肯定。”

“不要紧!”容德雷特又说,“去他屋子里看看他是不是在家,总没有坏处。大姑娘,带支蜡烛去瞧瞧,”马吕斯急忙两手两膝一齐着地,悄悄爬到床底下去了。他在床下还没有躲好,就看见从门缝里射来的光。

“爸,”一个人的声音喊着说,“他出去了。”他听出是那大姑娘的声音。

“你进去看了没有?”她父亲问。

“没有,”姑娘回答,“他的钥匙在门上,那他一定就出去了。”她父亲喊道:“还是要进去看一看。”

房门开了,马吕斯看见容德雷特大女儿走进来,手持一只蜡烛。她还是早上那样子,不过在光中变得更为可怕。

她真向床边走来,马吕斯一时慌得无可名状,在床边墙上,挂了一面镜子,原来她要去的是这地方。她踮起脚尖,对镜顾影自盼。隔壁屋子里传来一阵搅动废铁的声音。

她用手抹平自己的头发,一面对着镜子扮笑脸,一面用她那破锣阴惨的嗓子轻轻地哼着:我们的爱情整整持续了八夭,可是幸福的时刻短得可怜!彼此热恋八昼夜,快乐无涯!爱的时间,应该永远延绵!应该永远延绵!应该永远延绵!

可是马吕斯抖得凶。他觉得她不可能没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用她所特有的半疯癫的神情大声说话。

“巴黎真丑,当它穿上白衬衣的时候!”她说。她又走到镜子面前,又作出种种怪相,时而正面,时而四分之三的侧面,不停地自我欣赏。

“怎么了!”她父亲喊,“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看床底下,看家具底下,”她一面整理自己的头发,一面回答,“一个人也没有。”

“傻丫头!”她父亲吼了起来,“快回来!不要浪费时间。”

“就来!就来!”她说,“在他们这破屋里,老是急急忙忙,啥也干不成。”

她又哼着:你抛弃了找去追求荣誉,

我这破碎的心,将随时随地与你同行。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才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过一会儿,马吕斯听到两个姑娘光着脚在过道里走路的声音,又听到容德雷特对她们喊:“要小心!一个在侧门这边,一个在小银行家街的角上。眼睛一点也不要离开这房子的大门。要是看见有一点点什么动静,就赶快回来!四步当一 步跑!你们带上一把进大门的钥匙。”

大女儿嘴里嘀咕着:

“大雪天还得赤着脚去放哨!”

“你们明天就有闪缎靴子穿!”那父亲说。她们下了楼梯,几秒钟后,下面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了,这说明她们已出去了。

现在房子里只剩下马吕斯和容德雷特两口子了,或许还有马吕斯在昏暗中隐约望见过的、待在一间空屋子门背后的那几个秘密人物。

十七马吕斯五法郎的用处

马吕斯认为此时此刻该重上他那个魆望台了。凭他那种年龄的轻捷劲,一瞬间,他就到了那墙上的小孔旁边。

他注视着。容德雷特的房间呈现着一种奇异的景象,马吕斯还看出他刚才发现的那种怪光的来源,在一个长满铜绿的烛台上点了一支蜡烛,但是真正照亮那屋子的并非蜡烛,而一个非常大的铁皮炉子里的一满炉媒人,那正是容德雷特大婶早上预备好的那个炉子,炉子放在壁炉里。煤火的反光把那屋子照得雪亮刺眼,火燃得正旺,炉皮已被烧红,蓝色的火焰在炉里猛窜,很容易让人看到容德雷特在皮埃尔一伦马第街买来的那把钝口凿的形状,它正深入地插在烈火中已被烧红。他还看见门边角落里有两堆东西,一堆似乎是铁器,一 堆似乎是绳索,都象是预先安排好,放在那儿备用的。对一个不知道内幕的人,这一切能使他的思想在一种相当凶险和一种极其简单的想法之间摇摆。这火光冲天的窟穴与其说象地狱口,不如说象冶炼房,可那火光中的容德雷特不象是个铁匠,而是个魔鬼。

炉火的温度如此之高,桌子上那支蜡烛靠炉子的那半边都熔了,芯在斜面上燃着。壁炉上放着一个有掩光活门的旧铜灯笼,足以供给变成卡图什的第欧根尼使用。

铁皮炉在壁炉膛里几根即将熄灭的焦柴旁,把它的煤气送进壁炉的烟囱,没有气味地散出去了。洁白的月光透过窗玻璃。照着那红光闪耀的穷窟,这对于在斗争关头仍然诗情索怀的马吕斯来说,竟好象是上天的意愿来与人间的噩梦相会。

从那玻璃碎了的窗格里吹进来的股股冷气,也有助于驱散煤味并隐蔽那火炉。

我们先前曾谈到过这所戈尔博老屋,读者如果还能记起,就会知道容德雷特这兽穴,选来作行凶谋害的场所、犯罪的地点是最恰当不过的。这是巴黎一条最荒芜大路上的一所最孤寂的房屋里的那间最靠后的屋子。在这种地方,即使世上不曾有过绑架的暴行,也会有人发明出来的。

整所房子的迸深和很多间无人住的空屋把这兽穴从大路隔离出来,它唯一的窗户又正对一片被围在砖墙和木栅栏里的荒地。容德雷特点燃了他的烟斗,坐在那张捅破了的椅子上抽烟。他的女人在和他低声交谈。

假如马吕斯是古费拉克,就是说,是个能在生活中时时发现笑话的人,见了容德雷特老婆的样子就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头上戴一顶插满了羽毛的黑帽子,颇象那些参加查理十世祝圣大典的武士们所戴的帽子,在她那条棉线编织的裙子上面扎了一块光怪陆离的方格花纹的特大围巾,脚上穿着一双男人鞋,也就是这天早上她女儿埋怨过的那双。正是这副打扮曾得到容德雷特的赞扬:“好!你换了衣服!你得博得人家的信任,这是绝对必要的!”至于容德雷特本人,他一直穿着白先生给他的那件过分宽大的崭新外套,他这身衣服继续保持着大衣与长裤间的对比,也就是古费拉克心中的所谓诗人的理想。忽然,容德雷特提高了声音:“正是!我想起了。象这种天气,他一定会坐马车来。你把这灯笼点燃,带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