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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66 字 4个月前

。墙头便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巡逻道。圆亭背后的这道墙,令人想象出现在贝尔坎背后的密尔顿。虽然那道墙很高,但仍从墙头现出一道更黑的屋顶,那便是新大楼的屋顶。屋顶上有四扇全装着铁条的天窗,那便是气爽楼的窗子。一道烟囱从屋顶下伸出,便是那穿过几层寝室的烟囱。

气爽楼在新大楼的顶层,是一大间顶楼,有几道装了三层铁栏的门和两面都装了铁皮并布满特大铁钉的板门。我们打北头进去,左面有那四扇天窗,右面,正对着天窗有四个极大的方形铁笼,四个笼子是分开的,它们之间有一条窄过道,笼子的下面一截是高齐胸部的墙,上面一截是直达屋顶的铁栅栏。

自二月三日晚上起,德纳第便被单独关在这样的一个铁笼里。人们始终没能弄清,他是如何,以及和谁勾结,搞到了一瓶那种据说是德吕发明的含有麻醉剂的药酒,这帮匪徒因此以“哄睡者”闻名于世。

不少监狱里都有那种奸役猾吏,半官半匪,他们协助越狱,向警察当局谎报军情,从中捞取好处。

小伽弗洛什收留两个流浪儿的那个晚上,普吕戎和海嘴知道了巴伯已在当天早上逃走,并将和巴纳斯山一起在街上接应他们。他们悄悄起了床,开始用普吕戎找来的那根钉子,挖通他们床头边的壁炉烟囱。灰碴全落在普吕戎的床上,以免被人听见。风雨夹着雷声,正推使各处的门在门日中撞击,以至监狱里响起了一片骇人而有利的响声。被吵醒的囚犯们都假装睡着了,让海嘴和普吕戎行动。普吕戎手脚灵巧,海嘴体力充沛。狱监睡在一间单人房间里,对着牢房开着一道铁栏门,在他发现以前,两个凶顽的匪徒早已挖通墙壁,爬上烟囱,弄开烟囱顶上的铁丝网,到了屋顶上面。雨和风来势更猛,屋顶是滑溜溜的。

“一个多么好的开小差的夜晚!”普吕戎说。

在他们和那巡逻道之间,横着一道六尺宽、八丈深的鸿沟。在鸿沟的底部,他们还望见一个站岗兵士的步枪在黑暗中闪光。他们拿出普吕戎在牢里编的绳子,一头拴在烟囱顶上刚被他们扭曲的铁条上,一头向着巡逻道的上面丢出去,一个箭步便跨过了鸿沟,双手攀住墙边,翻身跨上去,一前一后,顺着那根绳子滑下,落在班家宅子旁边的一个小屋顶上,接着又收回他们的绳子,跳到班家院子里,穿过院子,推开门房门头上的小窗,抽动那根悬在小窗旁边的绳索,开了大车门,就到了街上。

还不到三刻钟,从他们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根钉子,脑子里有着一个计划,爬起来立在床上算起。不久他们便遇上了在附近等候的巴伯和巴纳斯山。他们的那根绳子,在抽回时断了,有一段还拴在屋顶上的烟囱口上。除了手掌皮几乎全被擦掉以外,他们并无损伤。当晚,德纳第便已得到消息,不知他是怎么得到的,他老睡不着。将近凌晨一点,夜黑极了,雨大风狂,他望见两个人影在屋顶上,从他那铁笼对面的天窗外面一闪而过。其中的一个在天窗口上停了一下,不过一 眨眼的时间。这是普吕戎。德纳第认清楚了,他心里明白。这已经够了。

德纳第是因被指控为黑夜手持凶器谋害人命的凶犯受到囚禁和监视的。一直有一个值班的兵士掮着枪在他的铁笼前面走来走去,每两个钟点换一 班。气爽楼是用一个挂在墙上的烛台照明的。这犯人的脚上有对五十斤重的铁球。每天下午四点,由一个狱卒带两只大头狗——当时还采用这种办法——来到他的铁笼里,把一块两斤重的黑面包、一罐冷水、一满瓢带几粒豆子的素汤放在他的床前,检查他的脚镣,敲敲那些铁件。这人每晚要带着他的大头狗来巡查两次。

德纳第曾得到允许,把一根铁扦似的东西留下来,好插住他的面包钉在墙缝里,“不能让耗子吃了。”他说。由于德纳第经常受到监视,便没有人觉得这铁扦有什么不妥。直到日后大家才想起有个狱卒曾经说过:“只给他根木扦会更妥当些。”

早上两点钟换班时把一个老兵撤走了,换来一个新兵。过了一会儿,那个带狗的人又来巡查,除了感到那“丘八”过于年轻和“那种乡巴佬的样子”外,见并无异状,也就走了。过了两个钟头,到四点,又该换班,这才发现那新兵倒在德纳第的铁笼旁边睡着了,象块石头。至于德纳第,已不知去向。他的脚镣断了,留在方砖地上。在他那铁笼的顶上,有一个洞,更上面的屋顶上,也有一个洞。他床上的一块木板被撬掉了,也许还被带走了,因为日后始终没有找到。在那囚牢里,还找到半瓶迷魂酒,是那兵士喝剩下来的,他已被蒙汗药蒙倒,他的刺刀也无影无踪。

当这一切都被发觉时,大伙儿都认为德纳第已经逃远了。其实,他只逃出了新大楼,并未脱离危险。他的越狱企图还远远没有实现。

德纳第到了新大楼的屋顶上,发现普吕戎留下的那段绳子,还挂在烟囱顶罩上面的铁条上,但这段绳子太短了,他无法象普吕戎和海嘴那样,从巡逻道上面逃出去。

当我们从芭蕾舞街转进西西里王街时,便几乎马上看到右手边一小块肮脏不堪的空地。这地方,在前一世纪,原有一栋房子,现在只剩下一堵后墙了,那真正是一栋破房子的危墙,高达四层楼,竖在毗邻的房屋之间。这一 残迹不难辨认,现在人们还能望见两扇大方窗在那上面,中间,最靠近右墙尖的那扇窗子顶上还横着一根方椽,这是作为负重的搁条装在那上面的,已有虫迹。过去人们通过这些窗口可以望见一道阴森森的高墙,那便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围墙,墙头上便是巡逻道。

那房屋被毁以后,留下一块临街的空地,有一半由一道有五根条石支撑着的栅栏围着,栅栏上的木板已经朽烂。栅栏里隐藏着一间小木棚,紧靠在那堵将倒未倒的危墙下。栅栏上有一扇门,几年前,门上还有一根插销。

在早上三点过后不久,德纳第到达的地方便是这危墙顶上。

他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呢?谁也说不清。也很难理解。闪电大概始终妨碍着他,也一直在帮助他。他是否是利用了那些盖瓦工人的梯子和脚手架,从一个房顶逃到一个房顶,一个圈栏跨到一个圈栏,一个间隔又一个间隔,先是查理大帝院的大楼,再是圣路易院的大楼,巡逻道的墙头,从这里再爬到这破房子上去的呢?但是在这条路线上,有许多衔接问题无法解决,看来不大可能。他又是不是把他床上的那块木板当作桥板,从气爽楼架到巡逻道的墙头,再顺着围墙边,趴在地上,绕着监狱爬了一圈,才到达这幢破房子的呢?但是拉弗尔斯监狱的这条巡逻道的墙起伏不平,时高时低,在消防队营房那一带,它低下去,到了班家宅子,又高起来,一路上还被一些建筑所阻断,靠近拉莫瓦尼翁府邸那一段的高度便与对着铺石街那一段的高度不同,处处都是陡壁和直角,并且,哨兵们也不会看不见一个逃犯的黑影,因此德纳第所走的路线,要这样去解释,还是说不通。以这两种方式,看来要想逃走都是不可能的。德纳第迫切渴望自由,因而情急智生,把深渊变成浅坑,铁栏门变成柳条篱,双腿残缺者变成运动员,瘫子变成飞鸟,愚痴变成直觉,直觉变成智慧,智慧变成天才,他是否临时创造发明了第三种办法呢?始终无人知晓。

越狱的奇迹并不都能说清。脱离险境的人,让我们反复说明,常常是靠灵机一动,在促成逃脱的那种精秘的微明中,常有星光和闪电,探寻生路的毅力和奇文妙语同样令人惊叹。我们在谈到一个逃犯时,常会问道:“他怎能翻过这房顶呢?”同样,我们在谈到高乃依时,也常会问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想出那句妙语‘死亡’的呢?”

反正,被汗雨湿透,衣服缕裂,两手皮破,双时流血,膝盖撕烂了的德纳第,来到了那堵危墙的“刃儿”上——照孩子们想象的说法——他身体伸直,伏在那上面,精疲力竭了。在他和街面之间还隔着一道四层楼高的陡峭墙壁。

他怀揣的那根绳子太短了。他只能等待,面色灰白,气力不济,刚才的指望顿成泡影,虽然仍在黑夜的掩蔽中,心里却老想着不久就要天亮,想到附近圣保罗教堂的钟马上就要报打四点了,更是心惊胆战,到那时,哨兵要换班,人们将发现那哨兵躺在捅开了的屋顶下面。他失神地望着身下可怕的深度,望着路灯的微光,望着那湿渡渡、黑洞洞、一心想踏上却又危险万分、既能带来死亡又是自由所在的街心。

他心里在想,那三个和他同谋越狱的人是否已经脱逃,他们是否还在等他,会不会来搭救他。他侧耳细听。自从他到达那上面以后,除了一个巡逻队以外,还没有谁从街上走过。凡是从蒙特勒伊、夏罗纳、万塞纳、贝尔西去市场的蔬菜贩子几乎全是由圣安东尼街走的。

四点钟报了,听得德纳第毛发直竖。不久,一片在发现越狱事件后必有的那种乱哄哄的惊扰声在监狱里响起。开门,关门,铁门斗的尖叫,卫队的喧嚷,狱卒们的哑嗓子,枪托在院子里石板地上的撞击之声,都一齐向他耳边传来。无数灯光在那些寝室的铁窗口照上照下,火炬在新大楼的顶上奔跑,旁边营房里的消防队员也调来了。火炬照着他们的钢盔,在各处的房顶上顶风冒雨来来往往。同时,德纳第望见,靠巴士底广场那个方向,有一片灰色的云,在凄凄恻恻的天边慢慢变白。

他还陷在那十寸宽的墙头上,躺在瓢泼大雨中,左右两边都是绝壁,无法动弹,既怕头晕掉下去,又怕重遭逮捕,他的思想,象个钟锤,在两个念头问来回摇摆:掉下去只有死,不动又只有被捕。

正在悲痛绝望之中,他忽然看见——当时街道还完全是黑的——一个人顺着围墙,从铺石街那面走来,停在他仿佛临空吊着的那里下方的空地上。这人到了以后,随后又来了第二个人,也是那样偷偷摸摸走来的,随后又是第三个,随后又是第四个。这些人聚齐以后,其中的一个提起了栅栏门上的插销,四个人都走进了那有木栅的圈栏,他们正好都站在德纳第的下面。这几个人显然是为了不让街上的过路人和守在几步以外拉弗尔斯监狱了望口的那个哨兵看见,才选择了这块空地作为他们密谈之处。也应当指出,当时的大雨已把那哨兵堵在他的岗亭里。德纳第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得集中一个自忖穷途末路、生机已绝的人所具有的那点无望的精力,侧着耳朵去听他们的谈话。

德纳第仿佛看见他眼前出现了一线希望,这些人说的是黑话。第一个低声而清晰他说道:“我们走吧。我们还呆在这里干啥?”第二个回答说:“这雨下得连鬼火都灭了。并且警察就要来了。那边有个兵在站岗。我们在此地会被人逮祝”icigo和 icicaille这两个字全当“此地”讲,头一个字属于便门一带的黑话,后一个属于大庙一带的黑话,这对德纳第来说,无异于一道光明。

从 icigo,他认出了普吕戎,普吕戎原是便门一带的歹徒,从 icicaille,他辨出了巴伯,巴伯干过各种行当,也曾在大庙贩过旧货。

大世纪的古老黑话,也只有大庙一带的人还能说说,巴伯甚至是唯一能把这种黑话说得地道的人。他当时如果没有说 ici-caille,德纳第肯定不会认出他来,因为他把口音完全变了。

这时,第三个人插进来说:

“不用急,再等等。现在还不能肯定他需不需要我们。”这句话是用法语说的,德纳第听到,又辨认出了巴纳斯山,此人的可贵处便在于能听懂每种黑活,而自己绝不说。第四个人没开口,但是他那双宽肩膀瞒不了人。德纳第一眼便看出了那是海嘴。

普吕戎表示反对,他几乎是急不可耐,但始终压低着嗓子说道:“你在和我们说什么?客店老板可能没有逃成。他不懂这里的窍门,真的!撕衬衫,扯垫单,用来做根绳子,门上挖洞,造假证件,做假钥匙,掐断脚镣,拴好绢子甩到外面去,躲起来,化装,这些都得有点小聪明!这老信大概没能做到,他不懂工作!”

巴伯说的始终是普拉那和卡图什常说的那种正规古老的黑话,而普吕戎所用的是一种敢于创新、色彩丰富、敢于突破陈规的黑话,它们之间的不同,有如拉辛的语言不同于安德烈?舍尼埃的语言。巴伯接着说道:“你那客店老板也许被人当场就逮住了。非有点小聪明不可。他还只是个学徒。他也许上了一个暗探的当,甚至被一个假装同行的奸细卖了。听,巴纳斯山,你听见狱里那种喊声没有?你看见了那一片烛光。他已被抓住了,你放心!没错,他又得去坐他的二十年牢了。我并不害怕,你们都知道。我也不是胆小鬼,但是现在只能溜走,要不,我们一起跟着倒霉,你不要生气,还是跟我们一道去喝一瓶老酒吧。”

“朋友有难,我们总不能不管。”巴纳斯山嘟囔着。

“我告诉你,他已经完了!”普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