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的。当时天上全不见星光,愁云惨淡,层层叠叠,堆在地平线上。黑色的天宇笼罩着这些死气沉沉的街巷,有如一幅巨大的裹尸布覆盖在巨大的坟墓上。
当一场仍限于政治范畴的斗争,在这经受过多次革命风暴的相同场地上酝酿进行时,当高谈主义的年轻一代、各种秘密会社、各种学府院校和热衷利润的资产阶级彼此面对面地走来,准备互相搏击、扼杀、镇压时,当每个人都在为这个被繁华幸福的巴黎的珠光宝气所淹没了的老巴黎,在它的深不可测的密楼暗室里,在这被厄运所困的地区以外和更远的地方奔走呼号,促使危机的最后决定时刻早日到来时,人们听到人民的郁愤之声在黑暗中切齿咒骂。
那种骇人而神圣的声音,兼具猛兽的吼声和上帝的语言,能使弱者听了发抖,也能诱发哲人的深思,它既象下界的狮吼,又象上界的雷鸣。
三 最高极限
马吕斯来到菜市常
和附近的那些街道相比,此处更静,更暗,更无人活动。从坟墓中透出的那种冰凉之气好象已散布在地面上。
一股红光,把那排从圣厄斯塔什方面挡住麻厂街的高楼的屋脊托映在黑暗的天空里,这是燃烧在科林斯街垒里那个火炬的反光。马吕斯向红光走去。红光将他引至甜菜市常隐然他看见布道修士街街口的黑暗。他走了进去。起义的哨兵守在街的那头,没看见他。他觉得他已经非常接近他要找的地方了。他踮着脚往前走。我们记得,安灼拉曾把蒙德都巷1的一小段,留作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马吕斯现在到达之处,正在进入这一小段蒙德都巷的转角。这巷子和麻厂街交接的地段漆黑一片,他自己也隐在黑影之中。他看见前面稍远一点的石块路面上有些微光,看见酒店的一角和酒店后面的一个纸灯笼,在一道不成形的墙里闪着光,还有一伙人蹲在地上,膝上横着步枪。
这一切和他相距只十脱阿斯。这已是街垒的内部。巷子右侧的房屋挡住了他,使他望不见酒店的其它部分、大街垒和红旗。马吕斯只须再多走一点儿了。这个苦闷的青年此时坐在一块墙角石上,双臂交叉,想到了他的父亲。他想到那英勇的彭眉胥上校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军人,在共和时期他保卫了法国的国境线,在皇帝的率领下到过亚洲边缘,他见过热那亚、亚历山大、米兰、都灵、马德里、维也纳、德累斯顿、柏林、莫斯科,在欧洲每一个战果辉煌的战场上都洒过他的鲜血,也就是在马吕斯血管里流淌着的血,他终生保护军纪,指挥作战,未到年老便头发斑白,他腰扣武装带,肩章穗子飘垂胸前,硝烟熏黑了帽徽,铁盔把额头扣出了皱纹,生活在板棚、营地、帐幕、战地医疗站里,二十年东征西讨,回到家乡脸上带一条大伤疤,满面笑容,安详平易,人人敬佩,为人淳朴如儿童,他向法兰西献出了一切,毫无对不起祖国的地方。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想,他自己的时刻已经到了,他应当步他父亲的后尘,做个勇敢、无畏、冒着枪弹、迎刃而上、洒鲜血、杀敌人、不计生死、奔赴战尝敢于拼杀的人。他又想到,他要去的战场是街巷,他要参加的战斗是内战。
想到内战,他好象看到了一个地洞在他面前张着大嘴,而他就要掉进去了。
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起他父亲的那把剑,竟然被他外祖父卖给了旧货贩子,平时一想到这事,他便感到痛心,现在他却对自己说,这把英勇坚贞的剑宁肯饮恨潜藏于黑暗中,也不愿落到他的手里是正确的,它这样遁迹避世,是因为它有智慧,有先知之明,它预知这场暴动,这种水沟边的战争,街巷中的战争,地窖通风口的射击,来自背后和由背承担的毒手,是因为它是从马伦哥和弗里德兰回来的,不愿到麻厂街去,它不愿跟着儿子再去干它曾跟着父亲干过的事!他对自己说,这把剑如果在这儿,如果当初在他父亲去世的榻前他接受了这把剑,今天他也敢于把它握在手中,它一定会烫他的手,象天使的神剑那样,在他面前发出熊熊火焰!他对自己说,幸亏它不在,幸亏它已失踪,1蒙德都巷,即前面提到的蒙德都街,因街道迂回曲折狭窄,故作者有时则称之为巷。
这是好事情,这是公道的事情,他的外祖父真正捍卫了他父亲的荣誉,宁可让人家把上校的这把剑拍卖,落入一个旧货商手里,丢进废铁堆,总比用它来使祖国流血强得多。
随后他痛哭起来。太可怕了。但是怎么办呢?没有珂赛特而活,这他办不到。既然她走了,他便唯有一死。他不是已向她宣过誓,说他会死的吗?她明明知道这点,却走了,那就说明,她对马吕斯的死活并不关心。并且,事先她没告诉马吕斯,也没留下一句话,她不是不知道马吕斯的住址,却没写一封信,便这样走了。足见她已不再爱马吕斯了。现在他又何必再活下去呢?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并且,怎么说!已经到了此地,再退缩!已经走向危险,又逃跑!已经看到街垒里的情状,又躲闪!边发抖边闪开,说什么:“我确实已经受够了,我已经看清楚,看够了,这是内战,我还是走开好!”把等待着他的那些朋友丢下不管!他们也许正需要他!他们是以一小群对付一支军队!丢掉爱情,丢掉朋友,自己说话不算数,一切全放弃不顾!以爱国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畏惧!这是说不过去的,他父亲的幽灵,倘若此时正在他身边的黑暗中,看见他往后退缩,也一定会用他那把剑的剑脊抽他的腰,并向他怒吼:“上,胆小鬼!”
为思潮的起伏所烦恼,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忽然他又抬起了头。一种极为壮观的修正从精神上泛起,有了墓边人所独有的那种思想泛滥,接近死亡使人眼睛更亮。对将采取的行动,也许他已看到一种幻象,不是悲惨而是极端辉煌的幻象。不知由于灵魂的一种什么内在力量,街垒战在他思想的注视下忽然变了模样。梦幻中一大堆喧嚣纷扰的问号,一齐回到他的脑子里,但并未使他烦乱。他一一作答。
想想看,他父亲因何而怒?难道某种情况不会让起义上升到天职的庄严高度吗?作为上校彭眉胥的儿子,他如果参加目前的战斗,会有什么东西降低他的身分呢?这已不是蒙米赖或尚波贝尔1,而是别的一回事。这并不涉及神圣的领土问题,而是一个崇高的理想问题。祖国受苦,固然如此,但是人类在欢呼。并且祖国是不是真正会受苦呢?法兰西流血,而自由在微笑,在自由的微笑面前,法兰西会忘却她的创伤。况且,如果从更高的角度来看,人们对内战究竟会怎么说呢?
内战?意味着什么?难道还有一种外战吗?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不都是兄弟之间的战争吗?战争的性质仅仅取决于它的目的。无所谓外战,也无所谓内战。战争只有非正义的与正义的之分。在人类尚未进入大同世界的时候,战争,至少是急速前进的未来反对原地踏步的过去的那种战争,或许是必须的。对于这样的战争有什么可指责的呢?仅仅是在用以扼杀人权、进步、理智、文明、真理时,战争才是耻辱,剑也才是凶器。内战或外战,都可以是不义的,都可以称之为犯罪。除了用正义这条神圣的标准去衡量以外,人们并无依据以战争的一种样式去贬斥它的另一种样式。华盛顿的剑有什么权利来否认卡米尔?德穆兰的长矛?莱翁尼克斯抗击外族,蒂莫莱翁1反抗暴君,谁更伟大?一个是捍卫者,另一个是解放者。人能不问目的便诬蔑城市内部1蒙米赖(montmirail)、尚波贝尔(champaubert)两地都在法国东部,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在这两处曾挫败俄普联军的进犯。
1蒂莫莱翁(timoleon,前 410—336),希腊政治家,推崇法治。
的任何武装反抗吗?那么,布鲁图斯、马塞尔2、阿尔努?德?布兰肯海姆3、科里尼,都可以被你称为歹徒了。丛林战?巷战?为何不可行呢?昂比奥里克斯4、阿尔特维尔德5、马尔尼克斯6、佩拉热7所进行的战争就是如此。但是,昂比奥里克斯是为抗击罗马而战,阿尔特维尔德是为抗击法国而战,马尔尼克斯是为抗击西班牙而战,佩拉热是为抗击摩尔人而战,他们全是为了抗击外族而战的。好吧,君主制也就是外族,压迫也就是外族,神权也就是外族。专制制度侵犯精神的疆域,正如武力侵犯地理的疆域。驱逐暴君或英国人,一样是为了收复国土。有时抗议是无用的,谈了哲学之后还得有行动;理论开路,暴力完工;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开场,阿利斯托吉通结尾。百科全书启发灵魂,八月十日为灵魂充电。埃斯库罗斯之后还得有特拉西布尔8,狄德罗之后还得有丹东。人民大众有顺从主子的倾向,民间暮气笼罩,群众易于向权贵屈从。应当鼓动他们,推搡他们,用自救的利益驱策他们,用真理的光去刺他们的眼睛,把更多惊人的光明,大批大批地投向他们。他们应当为自身的利益而受点雷击,电光能惊醒他们。所以便有必要敲响警钟,进行战斗。应该有伟大的战士纷纷而起,以他们的大无畏精神成为各族人民的表率,把这可叹的人类,一味浑浑噩噩欣赏落日残晖、留恋苍茫暮色的众生,从神权、武功、暴力、信仰狂、不负责任的政权和专制君王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打倒暴君!什么?你指的是谁?你把路易—菲力浦称为暴君吗?不,他并不比路易十六更是暴君。他们两个都是历史上一惯称为好国王的。原则不容阉割。真实的逻辑是直线条的,真理的本质不容随意取舍,因此,没有让步的余地,任何对人的侵犯都应当镇压下去,路易十六身披神权,路易—菲力浦身上有波旁的血统,两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负有践踏人权的责任,为了全部清除对权力的篡窃行为,必须把他们打倒,必须如此,因为法国历来是排头兵。法国的国王垮台之日,也就是其他国王纷纷废黜之时。总之,树立社会的真理,恢复自由的统帅地位,把人民还给人民,把主权还给老百姓,把紫金冠重新戴在法兰西的头上,重新发挥理智和平等的全部力量,在人人自主的基础上消灭一切仇恨的根源,彻底摧毁君主制设置在通往大同世界大道上的障碍,用法律划定全人类的地位,还有什么事业比这更正义的呢?也就是说,还有什么战争比这更伟大的呢?这样的战争才带来和平。目前还有一 座由成见、特权、迷信、虚伪、勒索、滥娶弓虽.暴、欺凌、黑暗所构成的巨大堡垒矗立在地球上,高耸着它的无数个恨塔仇楼。必须将其摧毁。必须把这个庞然怪物夷为平地。在奥斯特里茨克敌制胜固然伟大,攻占巴士底更为无与伦比。
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亲身体会:灵魂具有这样一种奇特的性能,这也正表明它既存在于个体又充塞于虚空的妙用:它能使处于绝境的人在最冲动之际,仍能冷静地思考问题,急剧的懊丧和沉痛的绝望在自问自答而难于辩解2马塞尔(marcel),十四世纪巴黎市长,曾为限制王权而斗争。
3阿尔努?德?布兰肯海姆(arnould deblankenheim),不详。
4昂比奥里克斯(ambiorix),古高卢国王,前五四年曾反对恺撒,失败。
5阿尔特维尔德(artevelde),十五世纪比利时根特行政长官。
6马尔尼克斯(marnix),十六世纪反对西班牙统治的佛兰德人民起义领袖。
7佩拉热(pelage),八世纪西班牙境内阿斯图里亚斯国王,反对阿拉伯人入侵。
8特拉西布尔(thrasybule),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将军,结束希腊三十年专制制度,恢复民主。
的苦恼中,也常能进行分析和研讨论题。思路紊乱却杂有逻辑,推理的线索飘荡于思想的凄风苦雨中而不断裂。马吕斯当时的精神状态正是如此。
他心情颓丧,但有了信心,然而仍在迟疑不决,总之,想到他将采取的行动仍不免惴惴不安,他一面思前想后,一面望着街垒里面。起义者正在那里低声交谈,没人走动,这种半沉寂状态使人感到已经到了等待的最后时刻。马吕斯发现在他们上方四层楼上的一个窗子边,有个人向下望着,他想那也许是个什么人在窥探情况,这人聚精会神的样子十分奇怪。那是被勒?卡布克杀害的看门老头。从下面望去,单凭那围在石块中间的火炬的光,是看不清那人头的。一张露着惊恐之情的灰白脸,纹丝不动,头发散乱,眼睛定定地睁着,嘴半张,对着街心伏在窗口,象看热闹一般,这形象在那暗淡摇曳的火光中出现,确是奇特无比。不妨说这是已死之人在望着将死之人。那头里流出的血有如一根长长的红线,从窗口直淌到二楼才凝止。
第十四卷失望的伟大
一 旗——第一幕
尚未发生什么事。圣美里的钟已敲过十点,安灼拉和公白飞都握着卡宾枪,走去坐在大街垒的缺口边。他们没有谈话,他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