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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31 字 4个月前

侧耳细听那些最远和最微弱的脚步声。

在这阴森的寂静中,突然有个年轻人清脆愉悦的声音,好象来自圣德尼街那面,用《在月光下》这首古老民歌的曲调,开始清晰地大声唱着如下的歌词,末尾还加上一句模仿雄鸡的啼叫:我的鼻子淌眼泪,我的朋友毕若哟,把你的士兵借给我,让我和他们说句话哟。老母鸡头上戴军帽,身上披着军大衣哟,它们已经到郊区,喔喔哩喔哟。

他们互相握了握手。

“这是伽弗洛什的声音。”安灼拉说。

“来向我们报信的。”公白飞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荒凉的街道。一个比杂技演员还矫捷的身影从公共马车上爬过来,接着伽弗洛什跳进了街垒,他气喘吁吁,急忙说道:“我的枪!他们来了。”一种电流似的寒噤传遍了街垒,只听见手弄枪支之声。

“要不要我的卡宾枪?”安灼拉问那野孩子。

“我要那支步枪。”伽弗洛什回答。说着他便拿了沙威那支步枪。

两个哨兵也折了回来,几乎和伽弗洛什同时到达。他们一个原在街口放哨,一个在小化子窝街。布道修士街的那个守卫,仍留在原处,说明在桥和菜市场方面没有发生异状。

在照着红旗的那一点微光的映射下,麻厂街只有几块铺路石隐约可见,它象一个烟雾迷蒙中的大黑门洞,展现在那些起义者们眼前。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斗岗位上。四十三个起义战士,包括安灼拉、公白飞、古费拉克、博须埃、若李、巴阿雷和伽弗洛什,都蹲在大街垒里,头略高于垒壁。步枪和卡宾枪的枪管都靠在石块上,如同炮台边的炮眼,人人聚精会神,声息全无,只等开火。弗以伊领着六个人,守在科林斯的上下两层楼的窗口,端着枪,蓄势待放。又过了一会,一阵由许多人踏出的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圣勒方面清晰地传来,起初声音微弱,后来逐渐明显,再后又重又响,一路走来,没有停顿,没有间隙,沉稳骇人,越来越近。除这以外,没有其他声音。就象一尊巨大塑像的那种死气和威风,但那种沉重的脚步声又使人去想象黑压压一大片真不知有多少生灵,既象万千群鬼,又象是个庞然巨鬼。阴森骇人,有如听到妖兵鬼卒的来临。这脚步声走近了,更近了,突然停了下来。众人仿佛听到街口有许多人的呼吸之声。但看不见什么,只看到在街的尽头,隐隐约约有无数纤细的金属丝线在暗中晃动,象针一样,几乎看不见,正如人合上眼皮入睡之际,出现在眼前的那种无可名状的荧光网。那是被火炬的光映照着的远处的枪刺与枪管。

又停顿了一会儿,好象双方都在等待。突然从黑暗深处发出一个人喊话的声音,由于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他的声音显得分外凄厉骇人,好象是黑暗本身在喊叫,那人喊道:“口令?”同时传来一阵端枪的咔嚓声。安灼拉的声音洪亮高亢,回答道:“法兰西革命。”

“放!”那人的声音说。火光一闪,把街旁的房屋照成紫色,好象有个火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下,又立即闭上一般。一阵骇人的摧折破裂之声自街垒发出。红旗倒了。这阵射击来得如此之猛,如此稠密,把那旗杆,就是说,把那辆公共马车的辕木尖扫断了。有些枪弹从墙壁上的突出面反射到街垒里,打伤了好几个人。第一次排枪射击给人的印象是非常惊心动魄的。攻势来得凶猛,最大胆的人对此也不能无动于衷。他们所要对付的显然是整一个联队。

“同志们,”古费拉克喊着说,“别浪费弹药,让他们进入这条街,我们才还击。”

“首先,”安灼拉说,“我们要把这面红旗竖起来。”

他拾起了那面恰巧倒在他脚前的红旗。他们听到外面有通条和枪管撞击的声音,军队又在上枪弹了。安灼拉继续说:“谁有胆量再把这面红旗插到街垒上去?”

没人回答。街垒显然成了再次射击的目标,到那上面,完全等于送命。最大胆的人也下不了自我牺牲的决心。安灼拉自己也感到胆寒。他又问:“没人愿去吗?”

二 旗——第二幕

从他们来到科林斯并开始建筑街垒起,他们便未注意马白夫公公。马白夫公公却一直没有离开队伍。走进酒店以后,他便落坐在楼下那间厅堂的柜台之后。可以说,他在那里完全无声无息了。他仿佛已不再希望什么,幻想什么。古费拉克和另外几个人曾两到三次走到他跟前,把当时的危险说给他听,请他避开,他却象听而不闻。没人和他谈话时,他的嘴唇会频频启闭,好象是在对谁答话,在有人找他谈话时他的嘴唇却又纹丝不动,眼睛也好象失去了生命似的。在街垒受到攻击的几个小时以前,他便坐在那里,两个拳头抵在膝上,头向前探着,仿佛在望着一个什么危崖深谷,几个钟头过去了,他一直保持这一姿势,毫无改变。任何事都不能惊动他,看来他的精神完全不在街垒里。后来每个人都奔向各自的战斗岗位,厅堂里只剩下了三个人:被绑在柱子上的沙威、一个握着军刀监视沙威的起义战士和他。当攻打开始、爆裂发生时,他的身体也受到了震动,仿佛已经醒了过来,他陡然而起,穿过厅堂,这时,安灼拉正重复他的号召,说:“没人愿去吗?”人们看见这老人出现在酒店门口。

整个队伍因他的出现为之一惊,并引起了一阵惊喊:“这就是那个投票人!就是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就是那个人民代表!”

也许他并未听见。他径直走向安灼拉,起义者都怀着敬畏之心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从安灼拉手里夺过红旗,安灼拉也被他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其他的人,谁也不敢阻挡他,谁也不敢搀扶他,他,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头颈颤颤巍巍,脚步稳稳当当,向街垒里那道石级,一步一步慢慢跨上去。当时的情景是那么庄严,那么伟大,以致在他四周的人都齐声喊道:“脱帽!”他每踏上一级,他那一头白发,干瘪的脸,高阔光秃满是皱纹的额头,凹陷的眼睛,愕然张着的嘴,举着旗帜的枯臂,都从黑暗步步伸向火炬的血光里,渐渐升高放大,形象极为惊人。人们以为看见了九三年的阴灵,擎着恐怖时期的旗帜,从地下冉冉升起。

当他走上最高一级,当这战战兢兢而目空一切的鬼魂,面对一千二百个瞧不见的枪口,视死如归,舍身忘我,屹立在那堆木石灰土的顶上时,整个街垒从黑暗中望见了一个无比崇高的超人形象。

所有人都屏声静息,那种沉寂只在奇迹出现时才会有。

老人在这沉寂当中,挥动着那面红旗,喊道:“革命万岁!共和万岁!博爱!平等!死亡!”人们从街垒里听到一阵低微、急促、象牧师匆匆念诵祈祷文似的声音。

也许是警官在街的另一头,做他的例行劝降工作。

接着,先头喊“口令?”的那尖利嗓子喊道:“下去!”马白夫先生脸也气白了,眼里冒着悲愤狂躁的烈火,把红旗高举于头顶,再次喊道:“共和万岁!”

“放!”那人的声音说。第二次射击,象霰弹般,打在街垒上。

老人的两个膝头下沉,随即又立起,旗子从他手中滑脱了,他的身体,象一块木板一样,向后倒在石块上,直挺挺仰卧着,两臂交叉在胸前。条条鲜血,象溪水似的从他身下流出。他那衰老的脸惨白而悲哀,仿佛仍在怅望天空。起义者全被一种不受人力支配的激愤心情所控制,甚至忘了自卫,他们在惊愕恐骇中一齐向那尸体靠近。

“这些判处国王的人真了不起!”安灼拉说。古费拉克凑近安灼拉的耳边说:“这句话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因为我不愿泼冷水。但是这个人完全比得上那些判处国王的代表。我认识。他叫马白夫公公。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一向是个诚实的老糊涂。你瞧他的脑袋。”

“老糊涂的脑袋,布鲁图斯的心。”安灼拉回答说。接着,他提高嗓子说:“公民们!这是老一辈给年轻一代做出的榜样。我们犹疑,他挺身而出!我们后退,他勇往直前!让我们瞧瞧因年老而颤抖的人,是怎样教育因害怕而颤抖的人吧!这位老人在祖国面前可谓浩气凛然。他活得长久,死得光荣。现在让我们保护好他的遗体,我们每个人都应当象保护自己活着的父亲那样,来保护这位死了的老人。让他留在我们中间,使这街垒成为铜墙铁壁。”

一阵低沉而坚决的共鸣声响起在这话之后。安灼拉蹲下去托起那老人的头,怯生生地在他的前额上吻了一下,随即又掰开他的手臂,轻柔谨慎、好象怕弄痛了死者,扶起他的身体,解下他的衣服,把那上面的弹孔和血迹一一指给大家看,并说道:“现在,这就是我们的红旗。”

三 当初伽弗洛什或许该接受安灼拉的卡宾枪众人把寡妇于什鲁的黑色长围巾盖在马白夫公公的身上。六个人用他们的步枪组成一个担架,把尸体放在上面,脱下帽子,缓步庄严地抬进酒店的厅堂,停放在一张大桌子上。

这些人一心一意办着这件严肃神圣的事,以致忘了他们当时的危险处境。

当尸体从沙威身旁经过时,安灼拉对那一贯死样活气的密探说:“你!一会儿便是。”伽弗洛什是唯一没有离开岗位留在原地守望的人,这时他仿佛看见有些人朝着街垒偷偷地摸过来。他陡然喊道:“大家注意!”古费拉克、安灼拉、让?勃鲁维尔、公白飞、若李、巴阿雷、博须埃,连忙从酒店里冲出。差点就来不及了。他们看见密密匝匝一大排闪着光的枪刺已在街垒的顶上晃动。一群个儿高大的保安警察,有的越过公共马车,有的穿过缺口,正往里蹿,向那野孩扑来,野孩只朝后退,却不逃跑。

那真是万分危急之时。正如山洪骤发,水已涨齐江岸,开始从各个缺口罅隙渗透过来的那种最初的骇人情景。再过一秒钟,那街垒便要被攻占了。巴阿雷端起卡宾枪,向第一个钻进来的保安警察冲去,迎面一枪,便结果了他,第二个一刺刀杀死了巴阿雷。另一个已把古费拉克打倒在地,古费拉克喊着:“救我!”一个最高大的彪形大汉挺着刺刀向伽弗洛什逼来。野孩的两条小胳膊端起沙威那支奇大的步枪,坚决地抵在肩上,瞄着那人射击。枪没响,沙威不曾在他的步枪里装子弹。那个保安警察放声大笑,提起枪杆向孩子刺去。刺刀尚未碰到伽弗洛什身上,那步枪已从大兵的手里脱落:一粒子弹正中他的眉心,他仰面倒在地上。第二粒子弹又打中了进逼古费拉克的那个保安警察的心窝,把他撂倒在石块上。

马吕斯进入了街垒。

四 火药桶

马吕斯原来一直藏身在蒙德都街的转角处,目击了初次交锋的情况,他心惊体颤,没了主张。但是,没过多久,他便已摆脱了那种不妨称之为鬼使神差的没来由的强烈眩惑。面对那一发千钧的危险处境,马白夫先生的谜一 样的惨死,巴阿雷的牺牲,古费拉克的呼救,孩子受到的威胁,以及亟待援救或为之报仇的许多朋友,他原先的疑虑全消,他握着他的两支手枪加入了肉博战。第一枪他救了伽弗洛什,第二枪帮了古费拉克。

听到连续的枪声、保安警察的号叫,那些进攻的军队齐向街垒攀登,街垒顶上此时已出现一大群手握着步枪,露出大半截身体的保安警察、正规军、郊区的国民自卫军。他们站满垒壁的三分之二,但还没有跳进街垒,他们好象还在犹豫,怕有什么暗算。他们象窥探一个狮子洞般望着那黑暗的街垒。火炬的微光只照见他们的枪刺、羽毛高耸的军帽和惊慌激怒的上半部面庞。马吕斯已没了武器。他丢掉那两支空手枪,但他看见了厅堂门旁的那桶火药。

正当他侧脸朝这面望时,一个士兵也正向他瞄准。这时,有一个人蓦地跳上来,用手抓住那枪管,并堵在枪口上。这人正是那个穿灯芯绒裤子的少年工人。枪响了,子弹穿过那工人的手,也许还打在他身上,因为他倒下去了,却没有打中马吕斯。这一切都发生在烟雾中,看不清楚。马吕斯正冲进那厅堂,几乎不知道有这一经过。他只隐隐约约见到那对准他的枪管和堵住枪口的手,也听到了枪声。但在那时,人们所见到的事瞬息万变,注意力不会停留在某一件事物上。人们只恍惚觉得自己的遭遇越来越黑暗,一切印象都扑朔迷离。

起义者们吃了一惊,但并不害怕;他们聚集在一起。安灼拉大声说:“等一等!不要乱开枪!”确乎如此,当混乱开始时他们会伤着自己人。大部分人已经上楼,守在二楼和顶楼的窗口,居高临下,对着那些进攻者。最坚决的几个都和安灼拉、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公白飞一道,雄赳赳地排列在街底那排房屋的墙跟前,一无遮掩,面对立在街垒顶上层层的大兵与卫队。这一切都是在不慌不忙和混战前少见的那种严肃态度与咄咄逼人的气势中完成的。两边都已枪口互指,瞄准待放,彼此间的距离又近到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