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甩,就象披发天神驾着一辆由星星组成的黑色四马战车,又象是一只受惊的狮子把它的鬃毛抖成光环。安灼拉大声说:“公民们,你们眺望过未来的世界吗?城市的街道上光明普照,门前树木苍翠,各族人民亲如兄弟,人们大公无私,老人祝福儿童,过去赞美今天,思想家自由自在,信仰绝对平等,上天就是宗教,上帝就是直接的牧师,人们的良心是祭台,没有怨恨,工厂和学校友爱和睦,以名誉好坏代替赏罚,人人有工作,个人有权利,人人享受和平,不再流血,没有战争,母亲们欢天喜地。要掌握物质,这是第一步;实现理想,这是第二步。大家想想,现在的进步已到了什么程度。在原始时代,人类惊恐地看着七头蛇兴风作浪,火龙喷火,天上飞着鹰翼虎爪的怪物,人们处在猛兽威胁之中;可是人们设下陷阱;神圣的智慧陷阱,终于俘获了这些怪物。
“我们驯服了七头蛇,它就是轮船;我们驯服了火龙,这就是火车头;我们即将驯服怪鸟,我们已抓住了它,这就是气球。有朝一日,人类最终完成了普罗米修斯开创的事业,任意驾驭这三种古老的怪物,七头蛇、火龙和怪鸟,人将成为水、火、空气的主人,他在其他生物中的地位,就如同以往古代的天神在他心中的地位。鼓起勇气吧,前进!公民们,我们向何处前进?向科学,它将成为政府;向物质的力量,它将成为社会唯一的力量;向自然法则,它本身就具有赏与罚,它的颁布是事物的必然性决定的;向真理,它的显现如同红日东升。我们走向各民族的大团结,我们要达到人类的统一。没有空想,不再有寄生虫。由真理统治事实,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文化在欧洲的高峰上举行会议,然后在各大陆的中心,举办一个智慧的大议会。如同事情已经存在过一样。古希腊的近邻同盟会每年开两次,一次在德尔法,那是众神之地,另一次在塞莫皮莱,那是英雄之地。欧洲将有它的近邻同盟会议,全球将有它的同盟会议。法国正孕育着这个崇高的未来,这就是十九世纪的怀胎期。古希腊粗具雏型的组织理当由法国来完成。弗以伊,听我说,1阿那卡雪斯?克罗茨(anacharsis clootz,1755—1794),法国大革命时革命者,推崇理性,后和雅各宾左派一起被处死。此处指安灼拉缺乏克罗茨的理智。
1即一七九三年,当时法国大革命,路易十六上断头台。
2指古希腊祭台上的三脚凳,女祭司坐在上面宣述神谕。
你是英勇的工人,平民的儿子,人民的儿子。我崇敬你,你确实清楚地见到了未来世界,不错,你有道理。你已没有父母亲,弗以伊;但你把人类当作母亲,把公理当作父亲。你将在这儿死去,就是说在这儿胜利。公民们,不论今天将发生什么事,通过我们的失败或胜利,我们进行的将是一场革命,正好比火灾照亮全城,革命照亮全人类一样。我们进行的是什么样的革命?正如我刚才所说,是正义的革命。在政治上,只有一个原则:人对自己的主权。这种我对自己的主权就叫自由。具有这种主权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组织起来就出现了政府。但在这种组织中并不放弃任何东西。每人让出一部分主权来组成公法。所有人让出的部分都是等量的。每个人对全体的这种相等的让步称为平等。这种公法并不是别的,就是大家对自己权利的保护。这种集体对个人的保护称为博爱。各种主权的集合点称为社会。这个集合是一种结合,这个点是一个枢纽,就是所谓社会联系,有人称之为社会公约,这都是同一回事,因为公约这个词本来就有着联系之意。我们要搞清楚平等的意义,因为如果自由是顶峰,那平等就是基座。公民们,所谓平等并不是说所有的植物长得一般高,一些高大的青草和矮小的橡树结为社会,邻居之间的嫉妒要相互制止;而在公民方面,各种技能都同样有出路;在政治方面,所投的票都有同样的分量;在宗教方面,所有信仰都有同等的权利;平等有一 个工具:免费的义务教育。要从识字的权利这方面开始。要强制接受初等教育,中学要向大家开放,这就是法律。同等的学历产生社会的平等。是的,教育!这是光明!光明!一切由光明产生,又回到光明。公民们,十九世纪是伟大的,但二十世纪将是幸福的。那时就没有与旧历史相同的东西了,人们就不会象今天这样害怕征服、侵略、篡夺,害怕国与国之间的武装对峙,害怕由于国王之间的通婚而使文化中断,害怕世袭暴君的诞生,害怕由一次会议使民族分裂,害怕因一个王朝的崩溃而造成国土被瓜分。害怕两种宗教正面冲突产生象两只黑暗中的公山羊在太空独木桥上相遇的绝境;人们不用再害怕灾荒、剥削,或因穷困而卖身,或因失业而遭难,不再有断头台、杀戮和战争,以及无计其数的事变中所遭到的意外情况1。人们几乎可以说:‘不会再有事变了。’人民将很幸福。人类将同地球一样完成自己的法则;心灵和天体之间又恢复了融洽。我们的精神围绕真理运转,好象群星环绕太阳。朋友们,我和你们谈话时所处的时刻是暗淡的,但这是为获得未来所付出的惊人代价。革命是付一次通行税。啊!人类终会被拯救,会站起来并得到安慰的!我们在这街垒中向人类作出保证。不在牺牲的巅峰上我们还能在何处发出博爱的呼声呢?啊,弟兄们,这个地方是有思想的人和受苦难的人的集合点,这个街垒不是由石块、梁柱和破铜烂铁堆起来,它是两堆东西的结合,一堆思想和一堆痛苦。苦难在这儿遇到了理想,白昼在这儿拥抱了黑夜并向它说:‘我和你一同死去,而你将和我一起复活。’在一切失望的拥抱里迸发出了信念;痛苦在此垂死挣扎,理想将会永生。这种挣扎和永生的融合使我们因之而死。弟兄们,谁在这儿死去就就是死在未来的光明里。我们将迈进一个充满曙光的坟墓。”
安灼拉不是结束而好象是暂时停止了他的发言。他的嘴唇默默地抖颤着,仿佛继续在喃喃自语,因而使得那些人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还想听他讲下去。没有掌声,但大家低声议论了很久。这番话好比一阵微风,其中智慧1原文是“在事变的森林里遭到偶然的抢劫”。这是以在森林中遭到抢劫作比,意思是“碰到意外事故”。
的闪烁发光,一如树叶在簌簌作响。
六 马吕斯惊恐难安,沙威言简意赅
让我们来谈谈马吕斯的思想活动。我们刚才已经提到,现在一切对他只是一种幻影。他的辨别力很弱。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我们再重复一遍,马吕斯是处在临终者头顶那巨大而幽暗的阴影之下,他自己感到已进入坟墓,已在围墙之外,他现在是在用死人的目光打量活人的脸。
割风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呢?他为什么要来?来干什么?马吕斯并不去深究这些问题。再说,我们的失望有这样一个特点,它包围我们自己,也包围着别人,所有的人都到这里来求死这件事他觉得好象也是合理的。
但是他心情沉重,想念着珂赛特。而割风先生不和他说话,也不看他,好象根本没有听见马吕斯在高声说:“我认识他。”对马吕斯来说,割风先生的这种态度使他精神上轻松,如果能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心情,我们可以说,他挺喜欢这种态度。他一向认为绝对不可能和这个既暖昧威严,又莫测高深的人交谈。何况马吕斯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马吕斯的性格本来就腼腆谨慎,这更使他不可能去和他说什么了。
五个被指定的人从蒙德都巷了走出了街垒,他们非常象国民自卫军。其中的一个泣不成声。离开以前,他们拥抱了所有留下的人。当这五个重返生路的人走了以后,安灼拉想起了该处死的那个人。他走进地下室,沙威仍被绑在柱子上,正在想着什么。
安灼拉问他:“你需要什么吗?”沙威回答:“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死?”
“等一等,目前我们还需要我们所有的子弹。”
沙威说:“那就给我拿点水喝。”安灼拉亲自递了一杯水给他,帮他喝下,因为沙威被捆绑着。安灼拉又问:“不需要别的了?”
“在这柱子上我很难受,”沙威回答,“你们一点也不仁慈,就让我这样过夜。随便你们怎样捆我,可是至少得让我躺在桌上,象那个一样。”他用头朝马白夫先生的尸体点了一点。我们还记得,那间屋子的尽头有张大长桌,是用来熔化弹头和制造子弹的。子弹做好、炸药用完之后,现在桌子空着。
按照安灼拉的命令,四个起义者把沙威从柱子上解下来。这时,第五个人用刺刀顶住了他的胸膛。他们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把他的脚用一根当鞭子用的结实绳子捆缚起来,使他只能迈十五寸的步子,象上断头台的犯人那样,他们让他走到屋子尽头的桌旁,把他放在上面,拦腰紧紧捆牢。
为了万无一失,又用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了上,使他不可能逃跑,这种捆扎方法在狱中被称为马颔缰,从脖子捆起,在肚子上交叉分开,再穿过大腿又绑在手上。
捆绑沙威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门口特别留意地注视他。这个人的投影使沙威回转头来,认出了是冉阿让。他一点也不惊慌,傲慢地垂下眼皮,说了句:“这毫不为怪。”
七 情形恶化
天快亮了,但没有一扇窗子打开,没有一扇门半开半掩,这是黎明,却还不是清醒。街垒对面麻厂街尽头的部队撤走了,象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它似乎已经通畅并在不祥的沉寂中向行人敞开。圣德尼街象底比斯城内的斯芬克司大道一样鸦雀无声。十字路口被阳光照亮,空无一人。没有比这种晴朗日子的荒凉街道更凄凉的了。
人们看不见却听得到。一种神秘的活动正在远处进行。显然,重要关头就要到来。正如昨晚哨兵撤退,现在已全部撤离完毕一样。
街垒比起第一次受攻打时更坚固了,当那五个人离开后,众人又把它加高了一些。
根据侦察过菜市场区的放哨人的建议,安灼拉为防备后面受到突袭,作出了重要的决定。他堵住那条至今仍通行无阻的蒙德都巷子。为此又挖了几间屋长的铺路石。这个街垒如今堵塞了三个街口:前面的麻厂街,左边天鹅街和小叫化子窝街,右边的蒙德都街,这的确难被攻破,但大家也就被封死在里面了。它三面临敌而没有一条出路。古费拉克笑着说:“这确是一座堡垒,但又是一个捕鼠笼。”
安灼拉把三十多块石头堆在小酒店门口,博须埃说:“挖得太多了点。”
攻方尚无动静,所以安灼拉命令大家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每人分到了一点烧酒。没有什么比一个准备冲锋的街垒更令人惊奇的了。每个人象看戏那样选好自己的位置,互相紧挨着,肘靠肘,肩靠肩。有些人把石块堆成一个坐位。
哪儿因墙角碍事就离开一点,找到一个可作防御的突出部位就躲在里面,惯用左手操作的人就更可贵了,他们到别人觉得不顺手的地方去。许多人布置好可以坐着战斗的位置。大家都愿意自在地杀敌或者舒舒服服地死去。在一 八四八年六月那场激战中,起义者中有一个凶猛的枪手,他摆了一张伏尔泰式的靠背椅,在一个屋顶的平台上作战,一颗机枪子弹就在那儿击中了他。首领发出了准备战斗的口令后,一切杂乱的行动顿时停下了。相互间不再拉扯,不再说闲话,不再东一群西一堆地聚在一起,所有的人都集中精神,等待着进攻之敌。一个街垒处在危急状态之前是混乱的,而在危急时刻则纪律严明;危难会诞生秩序。
当安灼拉一拿起他的双响枪,呆在他准备好的枪眼前时,大家都不说话了。接着一阵悦耳的嗒嗒声沿着石块墙错杂地响了起来,这是大家在给枪上膛。
此外,他们的作战姿态非常勇猛,信心十足;高度的牺牲精神令他们非常坚定,他们没有希望,但他们还有失望。维吉尔曾这样说过,失望,这个最后的武器,有时会带来胜利。最大的决心会产生最高的智慧。坐上死亡的船可能会逃脱翻船的厄运;棺材盖可以成为一块救命板。
和昨晚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或者说都盯着那条街的尽头,现在那儿被照得透亮,看得很清楚。
等待的时间并不很长。骚动很明显地在圣勒方面开始了,可是这次不象第一次进攻。链条的嗒拉之声,一个使人不安的巨大物体的颠簸之声,一种金属在铺路石上的跳动之声,一种巨大的隆隆声,表明一个可怕的铁器正在向前推进,震动了这片安静的老街道的心脏,当初这些街道是为了思想和经济利益的畅通而修建的,并不是为通过庞大的战车的巨轮而修建的。所有注视这街道尽头的目光都变得异常凶狠。
一尊大炮出现了。炮兵们推着炮车,炮已上了炮弹,在前面拖炮的车已移开,两个人扶着炮架,四个人走在车轮旁,其余的人都跟着弹车。人们看到点燃了导火线在冒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