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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73 字 4个月前

br/>   “射击!”安灼拉发出命令。街垒全开了火,在一阵可怕的爆炸声里大量浓烟倾泻而出,淹没了炮和人,一会儿烟雾散去,炮和人又出现了;炮兵们缓慢地、不慌不忙地、准确地把大炮推到街垒对面。没有一个人被击中。炮长使劲压下炮的后部,抬高炮口,象天文学家调整望远镜那样审慎地把炮口瞄准。

“干得好啊,炮兵们!”博须埃喊道。街垒中所有的人都鼓起了掌。

片刻后,大炮恰好被安置在街中心,跨在街沟上,准备射击。一个令人生畏的炮口瞄准了街垒。

“好呀,来吧!”古费拉克说,“粗暴的家伙来了,先弹弹手指,现在挥起了拳头。军队向我们伸出了它的大爪子。街垒会被狠狠地震动一下。火枪开路,大炮攻打。”

“这是新型的铜制八磅重弹捣炮,”公白飞接着说,“这一类炮,只要锡的分量超过铜的百分之一就会爆炸;锡的分量多了就太软。有时就会使炮筒内出现砂眼缺口。要避免这种危险,并增加炸药的分量,也许要回到十四 世纪时的办法,就是加上箍,在炮筒外面从后膛直到炮耳加上一连串钢环。目前,还只有尽可能修补缺陷,有人使用一种大炮检查器在炮筒中寻找砂眼缺口,但是另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用格里博瓦尔的流动星去探视。”

“在十六世纪炮筒中有来复线。”博须埃指出。

“是呀,”公白飞回答,“这样就会增加弹道的威力,可是也会降低瞄准性。此外,在短射程中,弹道不能达到需要的陡峭的斜度,抛物线过大,弹道就不够直,不易打中途中的所有目标,而这是作战中所迫切需要的;随着敌人的迫近和快速发射,这一点越来越重要了。这种十六世纪膛线炮的炮弹张力不足,是因为炸药的力量小,对于这类炮,炸药力量不足是受到了炮弹学原理的限制,例如要保持炮架的稳固之类。总之,大炮这暴君,它不可能为所欲为,力量是个很大的弱点。一颗炮弹每小时的速度是六百法里,可是光的速度每秒钟是七万法里。这说明耶稣要比拿破仑高明得多。”

“重上子弹!”安灼拉说。街垒的墙将如何抵挡炮弹呢?会不会被打开一个缺口?这确是一个问题。当起义者重装子弹时,炮兵们也在装炮弹。棱堡中人心焦虑。开炮了,突然出现一声轰响。

“来了!”一个喜悦的声音同时高呼道。炮弹打中街垒的时候,伽弗洛什也跳了进来。他是从天鹅街那边进来的,他轻巧地跨越了正对小叫化子窝斜巷那边侧面的街垒。伽弗洛什的进入,在街垒中起着比炮弹更大的影响。

炮弹在一堆杂乱的破砖瓦里消失无踪。至多只打烂了那辆公共马车的一个轮子,毁坏了安索那辆旧车。看到这一切,街垒中的人大笑起来。

“再来呀。”博须埃向炮兵们高声叫喊。

八 炮兵们动真格了

大家围着伽弗洛什。但他没时间说话。马吕斯已颤抖着把他拉到了一边。

“你来这儿干什么?”

“咦!”孩子回答说,“那您呢?”他的眼睛直盯着马吕斯,勇敢而调皮,内心骄傲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大而有神。马吕斯用严肃的声调继续说:“谁叫你回来的?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信送到那地点?”对此伽弗洛什很惭愧。由于他急着要回街垒,他没有把信送到收信人手中,而是匆匆脱了手。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把信随便交给一个他连面孔都没看清的陌生人是轻率的。这人确实没有戴帽子,但这一点不能说明问题。总之,他对这件事多少有点内疚,并且又怕马吕斯责怪。为了摆脱窘境,他采取了最简单的方法:撒了个弥天大谎。

“公民,我把那封信交给了看门的。那位夫人还在睡,她醒来就会看到的。”

马吕斯当初送信的目的有两个:向珂赛特诀别并救出伽弗洛什。他的愿望只满足了一半。送信和割风先生在街垒中出现,这两件事在他头脑里联系起来了。他指着割风先生问伽弗洛什:“你认识这人吗?”

“不认识。”伽弗洛什回答。的确,我们前面提到过,伽弗洛什是在夜间见到冉阿让的。马吕斯心中的混乱和病态的猜疑消失了。他知道割风先生的政见吗?割风先生可能会是一个共和派,他来参加战斗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时伽弗洛什已在街垒的那一头叫道:

“我的枪呢!”古费拉克让人把枪还给了他。

伽弗洛什警告“同志们”(这是他对大家的称呼),街垒被包围了,他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进来的。一个营的军队,枪就架在小叫化子窝斜巷,把守住天鹅街那一边。另一面是保安警察队守着布道修士街,正面则是主力军。

讲了这些情况之后,伽弗洛什接着说:

“我授权你们,向他们放一排狠毒的排枪。”安灼拉一边听着,一边仍在枪眼口仔细窥伺。进攻的军队,肯定对那发炮弹不太满意,没有再放。在大炮的后面,一连作战的步兵前来攻占街的尽头。步兵们挖起铺路石,堆成一道类似胸墙的矮墙,大约有十八寸高,正对街垒。在胸墙左角,我们可以看到集合在圣德尼街上的一营郊区军队的前面几排士兵。

正在了望的安灼拉,觉得听到了一种从子弹箱中取出散装子弹盒的特殊声响。他看到那个炮长,把炮转向左边一点,调整目标瞄准。接着炮兵开始装炮弹。那炮长亲自凑近炮筒点火。

“低下头,集合到墙边,”安灼拉喊道,“大家沿着街垒跑下!”那些起义者在伽弗洛什来到时,离开了各自的作战位置,分布在小酒店前面,这时都乱哄哄地冲向街垒;可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安灼拉的命令,炮已打出,声音很可怕,象连珠弹,这确实是一发连珠弹。

大炮瞄准棱堡的缺口,从那儿的墙上弹回来,弹跳回来的碎片打死了两人,伤了三人。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街垒就会支持不住了,连珠弹会直接打进来。一阵惊慌杂乱的声音响起。

“先防止第二炮。”安灼拉说。于是他把他的卡宾枪放低,瞄准那个正俯身在炮膛口校正方位的炮长。这炮长是一个长得英俊的中士,年轻,头发金黄,脸很温和,带着这种命定的可怕武器所需要的聪明样儿。这种武器在威力上得到不断改进,结果必将消灭战争本身。

公白飞站在安灼拉旁边注视着这个青年。

“多可惜!”公白飞说,“杀戮是多么丑恶的行为!算了,没有帝王就不会有战争。安灼拉,你瞄准这个中士,你都不看他一看。你想象一下,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勇敢有为,看得出他爱动脑筋,这些炮兵营的人都有学问。他有父亲,母亲,有一个家,可能还在恋爱呢,他至多不过二十五岁,能够做你的兄弟!”

“就是。”安灼拉说。

“是呀,”公白飞回答说,“他也是我的兄弟,算了,不要打死他吧。”

“不要管我。该做的总要做。”一滴眼泪慢慢流到安灼拉那云石般的脸颊之上。同时他扳动卡宾枪的扳机,喷出了一道闪光。那炮手身子转了两转,两臂前伸,脸仰着,好象要吸点空气,然后身子侧倒在炮上不动了。大家可以看到从他的后背中心流出一股鲜血。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死了。要把他搬走,再换上一个人,这样就争取到了几分钟时间。

九 运用偷猎者的技巧和一种弹无虚发的、曾影响一七九六年判决的枪法这门炮将重新轰击。在这样的连珠炮弹轰击下,街垒在一刻钟以后就要垮了,必须削弱它的轰击力。街垒中议论纷纷。

安灼拉发出了命令:

“在缺口处放一块床垫。”

“没有床垫了,”公白飞说,“上面都躺着伤员。”冉阿让坐在较远的一块石头上,位于小酒店的转角处,双腿夹着他的枪,到目前为止,他对所发生的这些事一点也没有过问。他好象没有听见周围的战士说:“这儿有支枪不管用。”

听到安灼拉的命令,他站了起来。我们记得当初来到麻厂街集合时,曾见到一个老太婆,她为了防御流弹,把她的床垫放在窗前。这是一扇阁楼的窗户,在紧靠街垒外面的一幢七层楼的楼顶上。这个床垫横放着,下端搁在两根晒衣服的杆子上,用两根绳子——远看起来好象两根线——挂在阁楼窗框的两根钉子上。绳子看得很清楚,仿佛两根头发丝悬扯在空中。

“哪个能借一支双响的卡宾枪给我?”冉阿让问道。安灼拉把他那支刚上了子弹的枪递给了他。冉阿让瞄准阁楼放了一枪。吊垫子的绳子中的一根被打断了。现在床垫只挂在一根绳索上。

冉阿让放第二枪。第二根绳子拂了一下阁楼窗子的玻璃,床垫在两根杆子中间滑落下来,掉在街上。全街垒鼓掌叫好。大家大声喊叫:“有一个床垫了。”

“不错,”公白飞说,“但是谁去把它拿进来?”确实,这床垫正落在街垒外边,在攻守双方的中间地带。此时那个炮兵中士的死亡使部队十分恼怒,士兵们都已卧倒在他们垒起的石砌的防线后面,大炮被迫沉默,需要重新安排,他们就向街垒开枪。起义者为了节省弹药,对这种排枪置之不理。那排枪打在街垒上就爆炸了,于是街上子弹横飞,危险非常。

冉阿让从缺口出去,进入街心,冒着弹雨,奔向床垫,拿起来就背回街垒。

他亲自用床垫挡住缺口,紧紧靠着墙,好让炮兵们注意不到。做完以后,大家等着下一次轰击。

等不了多久。大炮一声吼,喷出了一丛霰弹,但没有弹跳的情况。炮弹在床垫上流产了,预期的效果产生了,街垒保住了。

“公民,”安灼拉向冉阿让说,“共和国感谢您。”博须埃一边笑一边赞叹道:“这真不象话,一个床垫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是谦逊战胜了暴力。无论如何,光荣应该属于床垫,它让大炮都没用了。”

十 曙光

这时珂赛特睡醒了。她的房间窄小,整洁,幽静,朝东有一扇长长的格子玻璃窗,开向房子的后院。对在巴黎发生的事珂赛特一无所知。昨天黄昏她还不在这儿,当杜桑说“好象有吵闹声”时她已走进了寝室。珂赛特只睡了很少的几个钟头,但睡得很好。可能跟她睡的那张小床非常洁白有关,她做了个甜蜜的梦。她梦见一个象马吕斯的人站在光亮中。当她醒来时,阳光耀眼,使她感到梦境仿佛还在延续。

从梦中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喜悦。珂赛特感到十分放心,正如几个小时以前的冉阿让一样,她的心由于决不接受不幸,正有一种反击的力量产生。不知为什么她怀着一种强烈的希望,但接着又好一阵心酸,都三天没有见到马吕斯了。但她想他也该收到她的信了,已经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他是那样的机智,肯定有法找到她的。很可能就在今天,或许就是今天早晨。天已大亮,但由于阳光平射,她以为时间还很早,可是为了迎接马吕斯,她该起来了。

她感到没有马吕斯就无法活下去,她坚信马吕斯就会来的。任何相反的意见都不能接受,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她愁闷了三天,十分难熬。马吕期离开了三天,这多么可怕呀,慈祥的上帝!现在上天所赐的这一嘲弄的考验已经过去,马吕斯就会来到,并会带来好消息。青年时代正是如此。她迅速擦了擦眼睛,她认为不用烦恼,也不想接受它。青春就是未来在向一个陌生人微笑,而这陌生人就是她自己。她觉得幸福是件很自然的事,好象她的呼吸与希望一样。

再说,珂赛特也回忆不起马吕斯就这次本不应超过一天的分别,曾向她说过什么,向她讲的理由又是什么。大家都曾注意到,一个小钱落到地上后一滚就会不见,多么巧妙,让你找不到它。我们的思想有时也这样和我们开玩笑,它们躲在我们脑子的角落里,从此完了,它们无影无踪,无法把它们回忆起来。珂赛特想了一会儿,但没有结果,所以感到有点烦恼。她自言自语地说,忘了马吕斯对她说过的话是不应该的,这是她自己的过错。

她下了床,做了身心方面双重的洗礼:祈祷和梳洗。

我们至多只能向读者介绍举行婚礼时的新房,可是不能去谈处女的闺房,诗句还勉强能描述一下,可散文就不行了。

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的内部,是隐于暗中的洁白,是一朵尚未开放的百合花的内心,没有被太阳爱抚之前,是不应让凡人看到的。花蕾般的女性是神圣的。这纯洁的床被慢慢掀开,对着这可赞叹的半裸连自己也感到羞怯,雪白的脚躲进了拖鞋,胸脯在镜子前遮掩起来,好象镜子就是只眼睛,听到家具裂开的声音或街车经过,她便迅速地把衬衣提起遮住肩膀。有些缎带要打结,衣钩要搭上,束腰要拉紧,这些微微的颤动,由于寒冷和羞怯引起的哆嗦,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