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弯腰抱伽弗洛什时,一颗子弹擦伤了他的头盖骨,他并没有感觉到。公白飞解下他的领带给马吕斯包扎额头。大家把伽弗洛什放在停放马白夫的那张桌上,并用一块黑纱盖住两个身子,一老一少刚够用。公白飞把他取回的篮中的子弹发给大家。这样每人得到了十五发。
冉阿让仍朱在老地方,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石头上。当公白飞递给他十 五发子弹时,他摇了摇头。
“这是个少见的古怪人,”公白飞低声对安灼拉说,“在街垒中他居然不作战。”
“这并不影响他保卫街垒。”安灼拉说。
“一个有些奇怪的英雄。”公白飞语气加重。古费拉克听见后,添了一句:“他跟马白夫老爹不一样。”
有件事需要指出,向街垒射来的火力对街垒内影响很校没有经历过这种旋风式战斗的人,无法理解在这种紧张气氛中,还能有平静的时刻。人们走来走去,随意聊天,开玩笑,松松散散。有一个我们的认识的人听见一个战士在霰弹声中向他说:“我们好象是单身汉在进午餐。”我们再重复一遍,麻厂街的棱堡内部看来的确很平静。一切演变和各种阶段都已经完成或即将结束,处境已从危急变为可怕,从可怕大既要演变为绝望。随着处境渐趋惨淡,英雄们的光芒把街垒映得越来越红。安灼拉严肃地坐镇街垒,他的姿态正如一个年轻的斯巴达人,他立誓要把光秃秃的剑奉献给忧郁的天才埃比陀达斯。
腰间围着围腰的公白飞在包扎伤员,博须埃和弗以伊用伽弗洛什从排长尸体上取来的火药罐里的火药做子弹。博须埃对弗以伊说:“不久我们就要坐上公共马车到另一个星球去了。”古弗拉克象一个少女在仔细整理她的针线盒一样,在几块他拾来放在安灼拉旁边的铺路石上排放一整套军械:他的剑杖、他的枪、两支马枪和一支手枪。冉阿让默不出声,望着他对面的墙。一个工人用细绳把于什鲁大妈的大草帽拴在头上,说:“免得中暑。”艾克斯苦古尔德地方的年轻人愉快地闲谈着,好象急着要最后一次说说家乡的土话一般。若李把于什鲁寡妇的镜子从钩子上取下来细观自己的舌头。几个战士在抽屉中找到了一些几乎发霉的面包皮,贪婪地吃着。马吕斯在发愁,他的父亲将对他说些什么呢。
1“死去的父亲等待将死的孩子”,原文为拉丁文 mortuus paterfiliummoriturumexpectat。
十八 秃鹫成了猎物
我们应该详谈一下街垒里所特有的心理状态。所有和这次惊人的巷战有关的特征都不该遗漏。
不管我们提到的内部安谧有多奇特,这街垒,对里面的人来说,仍是一 种幻影。
在内战中有一种启示,一切未知世界的云烟雾气混在这凶暴的烈火中,革命犹如斯芬克司,谁经历过一次街垒战,那就相当于做了一场梦。
这些地方给人的感觉,我们已在述及马吕斯时谈了,我们还将看到它的后果,它超出了人的生活却又不象人的生活。一走出街垒,人们就不知道刚才那会儿究竟曾见到过什么。当时人变得很可怕,而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周围的人脸上表现出来的战斗的思想,头脑中遍布未来的光明。那儿有躺着的尸体和站着的鬼魂。时间漫长,象永恒一样。人生活在死亡中。一些影子走过去了,这是什么?人们见到了带血的手;这里有一种可怕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但同样有一种骇人的沉默;有张口喊叫的,也有默不出声的;人在烟雾中,也许是在黑夜中。人似乎感到已触及了不可知的深渊中险恶的淤泥;人看着自己指甲上某种红色的东西,其余一概回忆不起来了。
让我们再回到麻厂街。
在两次炮火齐射中,他们突然听见远处的钟声在报时。
“这是正午。”公白飞说。十二响还未打完,安灼拉笔直站了起来,在街垒顶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把铺路石搬进楼房,挨着窗台和阁楼的窗户排齐。一半人持枪,一半人搬石头。时间已万分紧急了。”扛着斧子的一组消防队员,排成战斗队形,在街的尽头出现了。显然这是一个纵队的前列。什么纵队?肯定是突击纵队,消防队奉命摧毁这座街垒,因而总得行动在负责攀登的士兵之前。
他们明显要进行类似一八二二年克雷蒙—东纳先生称之为“大刀阔斧”的攻打。
安灼拉的命令准确无误地飞速执行了,因为这样的迅速准确是街垒和轮船特别需要的,只有在这两个地方逃跑才成为不可能。一分钟不到,安灼拉命令把堆在科林斯门口三分之二的铺路石都搬上了二楼和阁楼,第二分钟还没完,这些铺路石已整齐地垒起来堵住二楼窗户和阁楼老虎窗的一半。几个孔隙,在主要的建筑者弗以伊的精心部署下,小枪筒已伸出去。窗上的防卫很容易,因为霰弹已停止发射。那两门炮用实心炮弹瞄准墙的中部轰击,想打开一个洞,只要能造成缺口,就可以发起突击。
当用来作最后防御物的铺路石安放好时,安灼拉命令把他放在马白夫亭尸桌下的酒瓶搬上二楼。
“谁喝这些酒?”博须埃问。
“他们。”安灼拉回答。接着大家堵住底下的窗户,并把晚上闩酒店大门的铁门闩放在手边备用。
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堡垒,街垒是壁垒,而酒店就是了望塔。剩下的铺路石被他们用来堵塞街垒的缺口。街垒保卫者必须节约弹药,围攻者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围攻者用那种令人恼恨的从容不迫在作调遣。表面上他们不到时候就暴露在火力下,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们显得很自如。进攻的准备工作常常是有规律的缓慢,接着,就是雷电交加。
这种延缓使安灼拉能够再全部检阅一遍,并使一切更为完备。他感到这些人既然要死,他们的死就应该成为壮举。
他对马吕斯说:“我们两个是领队。我去里面下最后的命令。你留在外面负责观察。”
马吕斯于是坐在街垒顶上警戒。安灼拉把厨房门钉死,这儿是战地医院。
“不能让碎弹片打中伤员。”他说。他在地下室简短地发出了最后的指令,语气很镇静,弗以伊听着并代表大家回答。
“二楼,准备好斧子砍楼梯。有斧子没有?”
“有。”弗以伊回答。
“有多少?”
“两把柴斧和一把战斧。”
“好。我们是二十六个没倒下的战士。有多少支枪?”
“三十四支。”
“多八支。这八支也装上子弹,放在手边。剑和手枪插在腰间。二十人守在街垒里,六个埋伏在阁楼和二楼,从石缝中射击进攻者。不要有一个人闲着。一会儿,当战鼓擂起进攻号时,下面二十人就奔进街垒。最先到达岗位最好。”
布置完了,他转向沙威说:
“我没忘了你。”他把手枪放在桌上,又说:“最后离开屋子的人把这个奸细的脑浆打出来。”
“在这儿吗?”有一个声音问。
“不,不要把这死尸和我们的人混在一起。蒙德都巷子的小街垒很容易过去,只有四尺高。那人被绑得很牢实,把他带去,在那儿干掉他。”
有个人这时比安灼拉还沉着,这就是沙威。
冉阿让在这里出现了。他从一群起义者中间站出来,问安灼拉:“您是司令官吗?”
“是的。”
“您刚才谢了我。”
“代表共和国。这街垒有两个救护者:马吕斯?彭眉胥和您。”
“您认为我可以得到奖赏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向您要一次。”
“什么奖赏?”
“让我来处决这个人。”沙威抬起头,看见冉阿让,他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说:“这是公正的。”至于安灼拉,他在马枪里重新装上子弹,环视一下四周:“没有不同意的吗?”接着他转向冉阿让:“把密探带走。”坐在桌子一端,冉阿让的确已占有了沙威。他拿起手枪,轻轻的一声“喀哒”,说明子弹已上了膛。几乎与此同时大家听见了号角声。
“注意!”马吕斯在街垒上面喊。沙威以他那种独特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盯着起义者向他们说:“你们的健康并不比我好多少。”
“大家都出来!”安灼拉喊道。当起义者乱哄哄地冲出去时,让我们这样形容一下,沙威朝他们背后嚷道:“等会见!”
十九 冉阿让的报复
只剩冉阿让单独和沙威在一起,他解开那根拦腰捆住犯人的绳索,绳结在桌子下面。然后打了个手势要沙威站起来。
沙威笑着照办,笑容还是那样无从捉摸,但表现出一种被捆绑的权威的优越感。
冉阿让抓住沙威的腰带,如同人们抓负重牲口的皮带那样,把他拖在自己后面,慢慢走出酒店。由于双腿被捆,沙威只能跨出很小的步子。
冉阿让手中握着手枪。他们经过街垒内部的小方常起义者对即将到来的猛攻全神贯注,身子都转了过去。马吕斯独自一人被安排在围墙尽头的左侧边,他看见他们走过。阴森的火在他心里燃烧着,火照亮了受刑人和刽子手的形象。冉阿让费事地让捆着腿的沙威爬过蒙德都巷子的战壕,但一刻也不松手。
跨过了这堵围墙后,现在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人,谁也看不到他们。房屋的转角挡住了起义者的视线。街垒中搬出来的尸体在他们前面几步堆成可怕的一团。
在这堆死人中可以认出一张惨白的脸,披头散发,一只打穿了的手,一个半裸的女人的胸脯,这是爱潘妮。沙威侧目望了望这具女尸,分外安详地小声说:“我好象认识这个女孩子。”
他又转向冉阿让。冉阿让臂下夹着枪,盯住沙威,这目光的意思是:“沙威,是我。”沙威回答:“你报复吧。”
冉阿让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并打开。
“一把匕首!”沙威喊了一声,“你做得对,这更适合你。”冉阿让把捆住沙威脖子的绳索割断,又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再弯腰割断他脚上的绳子,然后站起来说:“您自由了。”沙威并不是容易吃惊的。这里,他虽然善于控制自己,也不免受到震动,因而变得目瞪口呆。
冉阿让又说:
“我想我出不了这里。如果我有幸能脱身,我住在武人街七号。用的名字是割风。”
沙威象老虎似的皱了皱眉,一边嘴角微微张开,在牙缝中嘟嚷着:“你得提防点。”
“走吧。”冉阿让说。
“你刚才说的是割风,武人街?”
“七号。”沙威小声重复了一声:“七号。”
他重新扣好大衣,使两肩笔挺,恢复军人的姿态,向后转,双臂交叉,一只手托住腮,往麻厂街走去。冉阿让目送着他。走了几步,沙威又折了回来,向冉阿让喊道:“您真叫我烦透了,还不如杀了我。”沙威自己也没有留意,他已不用再用“你”对冉阿让说话了。
“您走吧。”冉阿让说。沙威缓步离去,片刻后,他在布道修士街的街角拐了弯。当沙威已看不到了,冉阿让向天空开了一枪。他回到街垒里来,说:“干掉了。”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马吕斯忙于外面的事,顾不上注意里面,在这之前还没有仔细瞧瞧捆在地下室里头黑暗中的密探。
当他在日光下看见他跨过街垒去死时,这才认了出来。一个回忆突然在他脑中闪过。他记起了蓬图瓦兹街的侦察员,这人曾给过他两支手枪,就是他目前正在街垒中使用的,他不仅想起了他的相貌,而且还记起了他的名字。这个回忆象他的其他思想一样是恍恍惚惚的,他不能肯定,因而在心里自问:“他不就是那个对我说过叫沙威的警务侦探吗?”也许还来得及由他出面说一下情?但首先要知道究竟是不是那个沙威。
“安灼拉!”
“什么?”
“那人叫什么名字?”
“哪个人?”
“那个警察。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当然知道。他对我们说了。”
“叫什么?”
“沙威。”马吕斯竖起了身子。这时正听见一声枪响。
冉阿让回来喊着:“干掉了。”
马吕斯忧郁的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二十 死者有理,活人无情
街垒中的困兽之斗即将展开。一切都使这至高无上的最后时刻有着悲剧性的庄严:空中千万种神秘的爆破声,在看不见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