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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91 字 4个月前

玛丽接待室,这件事不妥。

第九:我们的警署的院子里,确实每天都能听到警察在谈论司法官审问嫌疑犯的内容。警察应是神圣的,传播他在预审办公室里听到的话,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第十:亨利夫人是一个正派的女人,她管理的监狱食堂十分清洁,但让一个妇女来掌握秘密监狱活板门的小窗口则是错误的。这和文明大国的刑部监狱是不相称的。

沙威用他最静穆的工整的书法写下了这几行字,不遗漏一个逗号,下笔坚定,写得纸在重笔下吱吱作响。在最后一行的下面他签上了名字:1苦役犯戴绿帽。

沙威

一级侦察员于沙特雷广场哨所

一八三二年六月七日凌晨一时许

沙威吸干纸上的墨迹,象书信一样把纸折好、封好,在背面写上“呈政府的报告”,并把它放在桌上,就走出哨所。那扇有铁栅栏并镶了玻璃的门,在他身后关闭了。他又斜穿过沙特雷广场,回到河岸边,机械而准确地回到那才离开了一刻钟的老地方。他用臂肘以同样的姿势靠在原先的石面栏杆上,就象没有离开过一样。黑暗幽深,这是午夜后坟墓般阴森的时辰,一层乌云遮住了星星。天上是阴沉沉的厚厚的一层。城里的房屋已灯火尽熄,也没有过路者;目光所及之处的路上和岸边都空无人影;圣母院和法院钟楼好象是黑夜勾勒出来的轮廓。一盏路灯照红了河岸的边石,那些桥的影子前后排列着在迷雾中都变了形,雨使河水上涨。沙威凭靠的地方,我们还记得,正在塞纳河流急流的上方,可怕的漩涡就笔直在它下面,漩涡旋开又旋紧,形成了一个无休止的螺旋形。

沙威低下头,望了望。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听得见浪花声,但见不到河流。偶尔,在这使人晕眩的深渊处出现一线微光,模模糊糊,象蛇一 样蜿蜒。水就有这种魔力,在乌黑的夜里,不知从哪儿得到光线,并使它变成水蛇。光线消失了,一切又变得模糊不清。无边辽阔的天地好象在这里开了一个口子,下面的不是水而是深谷,河的堤坝陡峭,模糊难辨,与水气相混,忽又隐而不见,象无限空间中的绝壁一般。

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到水那含有敌意的阴冷之气和乏味的石头的潮气。一阵恶风从深渊中直冲上来。能想象而看不到的河流的上涨,波涛凄凉的呜咽声,高大阴惨的桥拱,在想象中掉进了这忧郁的虚空之中,整个阴影都布满了恐怖的幻象。

沙威怔怔地呆了几分钟,望着这个黑暗的洞口,他好象在专心凝视着前面的虚空。水声汨汨,忽然他脱下帽子,放在石栏边上,片刻后,一个黑色的高大人影,站着出现在栏杆上方,远处迟归的行人可能把他当作鬼怪,这人影俯身塞纳河上,继又立起身子,笔直地掉进了黑暗中。“扑嗵”落水的低沉的声音立即传来,只有地狱才知道这个消失在水中的黑影剧变的隐情。

第五卷祖孙俩

一 于重见一棵钉有锌皮的树之处

在我们叙述的事过后不久,蒲辣秃柳儿老头遇到了一件使人震惊的事。蒲辣秃柳儿老头是孟费郿地方的养路工,在本书阴暗的部分我们曾多少见到过他。读者大概还记得,蒲辣秃柳儿是一个干着多种暧昧勾当的人,他打石块,同时在大路上抢劫过往行人。这个人既是挖土工又是强盗,他有一个幻梦,他坚信在孟费郿森林里有人埋藏了财宝,他希望有那么一天能在某棵大树脚下掘到宝藏;目前,他只是在行人的口袋里肆意搜刮。

可是,现在他也小心谨慎了。他不久刚侥幸脱险。我们知道,他和一伙强盗在容德雷特破屋中一同被捕。恶癖也有益处,酗酒救了他,始终没有查清他在那儿究竟是抢人的还是被抢的。由于探明后伏击的那个夜晚,他处于醉酒状态,根据有关规定对他不予追究,释放了他,他恢复了自由。他回到从加尼到拉尼的路上,在官方的监督下,替政府铺碎石垫路基,他垂头丧气,十分消沉,这次抢劫差点葬送了他,所以他对抢劫不怎么来劲了,但醉酒却救了他,因此他也就更爱酗酒了。

至于他回到养路工的茅棚不久之后,碰到的那件使他震惊的事是这样的:有天清早,蒲辣秃柳儿照例去干活,也许同时是去他的潜伏地点,他在日出之前就出发了,他在树枝中间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在这样的距离和朦胧的曙光中,他发觉他对这个人的身材似曾相识。蒲辣秃柳儿虽是个醉鬼,但却有着准确清晰的记忆力,这是一个与合法秩序有点冲突的人所必需具备的自卫能力。

他暗想:我究竟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汉子呢?

但他不能回答自己,除在他记忆中曾有过一个和这个身材相似的人的模糊印象之外。

蒲辣秃柳儿虽无法回忆起这个人是谁,但他作了一些比较和测算。这汉子不是本地人,他刚来到这儿。他肯定是步行而来。在这个时辰没有公共马车经过孟费郿,他肯定走了一整夜。他从哪里来的?不会远。因为他既无背囊,也没有小包裹。他肯定是从巴黎来的。但为什么到这森林里来呢?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他来干什么呢?

蒲辣秃柳儿想到了财宝。由于苦思苦想,他模糊地想起来了,几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相遇,他觉得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这个人。

他一边想着,沉思的重负使他埋下了头,这是很自然的,但他太不机灵了。当他再抬头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人已在光线朦胧的森林中失去了踪迹。

“见鬼,”蒲辣秃柳儿想,“我会再找到他的。我会找到这个教民所属的教区。这个夜游神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迟早会知道。在我的森林中的秘密,不会没我的份。”

他拿起了他那锐利的十字镐。

“就用这个家伙。”他哮囔着,“既可掘地又可搜身1。”就象把一根线索连到另一根上那样,他走进了密林。尽量随着那条汉子可能走的路线走着。当他跨出百步左右以后,开始亮了的天色帮了他。沙土上到处都发现了鞋印,践踏过的草丛,踩断的灌木,倒在荆棘中的嫩树枝优美地在慢慢复原,好象一个刚醒过来的漂亮女人伸懒腰时的手臂,对他而言这些都是线索。他跟着这些遗迹,但它们又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深入密林,到了一个高丘地带。一个清晨从远处小径路过的、嘴里吹着吉约利1曲调的猎人使他想起要爬上树去。他虽然年老,却还灵活。那儿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榉,对蒂蒂尔2和蒲辣秃柳儿正合适,蒲辣秃柳儿便尽量爬到了树最高处。

这个主意不错,正当他极目搜索密林中杂乱荒僻的那一大片时,猛然间他找到了那汉子。

可刚一瞥见,又不见了。那汉子走进,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溜进了林中很远的一块空地里,这空地被一些大树遮掩着,但蒲辣秃柳儿很熟悉,因为他曾注意到,在一大堆磨石旁边,有一棵患病的栗树,被一块钉在树皮上的锌牌围绕着。这块空地以前叫布拉于矿地。这堆石块,不知作何用途,三十年前就有了,现在肯定还在那里。除木栅栏外,再没有比石堆的寿命更长的了。本来是暂时堆放,有什么理由久存呢!

蒲辣秃柳儿高兴得迅速从树上连滑带滚而下。兽窟已经找到,问题是要捉住那野兽。那梦中的财宝肯定就是在那里了。要走到那矿地并不容易。如果走小路,就得绕过无数恼人的弯路,得花上足足一刻钟。走直路要经过这儿相当茂密多刺并且会刺伤人的荆棘丛,要花大半个钟头才能走到。蒲辣秃柳儿不懂这一点,这是他的失误。他相信走直路好,这种眼力的幻觉是可贵的,却正使很多人失败,荆棘尽管多刺,他却认为是捷径。

“走狼的里沃利路过去。”他说。

蒲辣秃柳儿本来就习惯走弯路,这回他却错误地向前直走。他果断地钻进了缠手绊脚的荆棘丛。他得和灌木、荨麻、山楂、野蔷薇、飞蓬和一触即怒的黑莓打交道。他被扎得非常严重。

在一个溪谷谷底,他遇到了不得不越过的河流。四十分钟后,他淌着汗,全身湿透,喘着气,满身是伤,恶狠狠地赶到了布拉于矿地。矿地里悄然无人。

蒲辣秃柳儿跑到石堆跟前。它仍堆在原处,并没有人把它搬走。至于那汉子,已在林中消失了。他逃跑了。跑到哪里去了呢?往哪边?

钻进了哪一个荆棘丛?这就无法去猜测了。而最使人痛心的是,在那堆石块后面,钉有锌牌的树脚下,有刚刚翻动过的泥土,留下的是一把被遗忘或被抛弃了的十字镐,还有一个土穴。

1“掘地”和“搜身”在法语中同一个词 fouiller。

1吉约利(cuillery),民歌中的英雄。

2蒂蒂尔(tityre),维吉尔诗歌中牧羊人的名字。

这土穴是空的。

“强盗!”蒲辣秃柳儿大叫起来,两只拳头向天空高高举起。

二 走出内战的马吕斯,准备和家庭作战马吕斯长时间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他在几个星期里高烧不退,神志昏迷,加上脑部伤症严重,主要是由于头部受伤后又受震,而不是由于伤的本身。

他常整夜在凄惨的高烧呓语里以及阴暗的垂死挣扎时喊着珂赛特的名字。他有些伤口太大,这很危险,大的伤口化脓后,在一定的气候影响下,常会外毒内侵,导致死亡。每次气候发生变化,再遇上点暴风雨,医生就提心吊胆。他一再叮嘱不能让病人受一点刺激。包扎伤口是复杂而困难的,当时用胶布固定夹板和纱布还没发明。妮珂莱特做包伤布用去了一条床单,她说:“这和天花板一样大。”好不容易才用氯化洗剂和硝酸银治愈了坏疽。当病情危急时,吉诺曼绝望地守在外孙床前,他和马吕斯一样,不死也不活。看门的注意到,每天,有时一天两次,有个衣着整齐的白发老人,来打探病人的消息,并且留下一大包裹伤布。从这垂死的人在那凄惨的夜晚被送到他外祖父家整整四个月之后,在九月七日1,医生终于说他保证病人已脱离险境,恢复期开始了。由于锁骨折断引起的后果,马吕斯还得在长椅上躺两个多月。常常会有最后一个不易愈合的伤口,让病人极其厌烦地忍受着长期的包扎之苦。

实际上这次长久的治疗和疗养正使他逃脱了追捕,在法国,即使是公众的愤怒,也不会长达六个月而不灭。当时社会上的情况是,暴动等于大家的过错,在一定程度上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外吉斯凯命令医生告发伤员的那项可耻的通知激怒了舆论,它非但引起公愤,而且首先触怒了王上,受伤者因而受到了这一愤怒的庇护。除去在战斗中当场被俘者之外,军事法庭不敢再找何任一个伤员的麻烦,因此马吕斯这才可以太平无事。

吉诺曼先生先经受了一切痛苦,继而又品尝到了各种狂喜。别人很难阻拦他整夜陪伴病人,他叫人把他的大靠背椅搬到马吕斯床旁;他要他女儿把最漂亮的麻纱布料做成纱布和绷带。吉诺曼小姐是个既理智又有经验的人,她想方设法留下细软的布料,但同时又使外祖父相信他的命令被执行了。吉诺曼先生不容别人向他解释用粗布裹伤比麻纱更好,旧布比新布更好。每次包扎伤口他都在旁看着,吉诺曼小姐则羞怯地避开。在用剪子剪掉死肉时,老人叫着,“啊唷!”“啊唷!”看到他慈祥地哆嗦着递一杯汤药给病人时,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了。他对医生不停地发问,他没觉得自己老是在重复同样的问题。

当医生通知他病人已脱离危险期的那天,这老好人听了惊喜若狂,当天他赏了看门人三个路易。晚上回到自己的寝室时,他用大姆指和食指敲着,代替响板,跳起了嘉禾舞,并且还唱着下面的歌:让娜生在凤尾草丛,好一个牧羊女的窝棚,我爱她那撩人的短裙。

1原文如此,事实上,从六月六日晚到九月七日,只过了三个月。

爱神,你活在她心中,因为她的眼里有你那嘲讽人的箭1筒!我赞颂她,我更爱她,较之猎神狄安娜,让娜和她那高耸的布列塔尼人的乳峰!

然后他跪到一张椅子上,巴斯克在半掩的门缝中窥视他,深信他肯定是在作祈祷。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大信上帝的。明显地,病势在日益好转,每有一次新的好转,外祖父就作出一次荒谬的举动。他机械地做出许多兴奋的动作,无故楼上楼下来回跑来跑去。一个挺漂亮的女邻居,有一天早晨很惊讶地收到了一大束花,而这是吉诺曼先生送她的。丈夫还因嫉妒而吵了一架。吉诺曼先生试着把妮珂莱特抱在膝头上。他称马吕斯为男爵先生。他高呼:“共和国万岁!”

他随时都在询问医生:“是不是没危险了?”他用祖母的目光注视着马吕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进餐。他已不记得自己,他自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