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数了,马吕斯才是家中的主人,欢畅的心情使他让了位,他变成自己外孙的孙子了。
这种轻松欢快使他成了一个最可尊敬的孩子。为了避免使初愈的人疲乏或厌烦,他就待在病人的身后对他微笑。他心满意足,他快乐、愉快、可爱、年轻。他那银丝白发使焕发的容光更增添了温柔的庄重气派。当脸上的皱纹再添上优雅时,这优雅就更可爱了。喜气洋洋的老年有了一种无以名之的曙光。
说到马吕斯,他随便别人替他包伤,护理,心里却牢牢地只存一个念头:珂赛特。自从他脱离高烧和昏迷状态以后,他不再念叨这个名字了,别人可能认为他已经忘了。但正因为他念念不忘,所以他守口如瓶。
他不知道珂赛特怎样了,麻厂街的经过在他的回忆中就象烟雾一样迷迷蒙蒙,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他脑海中飘浮,爱潘妮、伽弗洛什、马白夫、德纳第一家,还有他所有的朋友都阴惨地混合在街垒的硝烟中;割风先生在这次冒险的流血事变中奇怪地露面,使他觉得象是风暴中的一个哑谜;他对自己这条命怎么得来的也不清楚,他不了解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救了他,他四 周的人也不知道;至多只能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在街车中被人带到受难修女街来;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都仿佛迷雾重重,但在这迷雾中有决不动摇的一个点,一个清楚而又准确的轮廓,一个牢不可破的东西,一个决心,一个志愿,要重新找到珂赛特。在他的心里,生命和珂赛特是分不开的;他已作出决定不能得此失彼,无论是谁,是外公、命运或地狱要迫使他活着的话,他坚决要求先替他重建失去的乐园。
至于障碍,他并非没有想到。在这里我们要着重指出一个细节:外公的关怀和爱护一点没赢得他的欢1爱神用箭射人,谁中箭就会得到爱情。
心,也很少令他感动。首先一切内情他都不知道,其次在他病时的梦幻中,可能当时还在发烧,他对这种溺爱是有警惕的,认为这种新奇的表现,目的为了要他驯服。他对此是冷淡的。老外祖可怜的微笑全属枉然。马吕斯暗想只要自己不开口,随人摆布,事情就好办,但是只要一涉及珂赛特,他就会看到另一种面孔,外公就真相毕露了。于是事情就会不好办;又要重提家庭问题,是否门当户对等等,一切讥讽异议又全来了,割风先生,切风先生,金钱,穷苦,贫困,颈上悬着重石,未来,猛烈的反对,下结论,拒绝。马吕斯事前就准备好了要顽强对抗。
当他逐渐恢复健康时,他心中的不快又出现了,记忆中的老疮疤迸裂了,回想过去,彭眉胥上校又来到吉诺曼先生和他马吕斯之间,他觉得这个对他如此不公又如此凶狠的人,是绝不会有真正关心的善心的。随着健康的增进,他又恢复了用那种生硬的态度来对待外祖父。老人温顺地忍受着这种痛苦。吉诺曼先生虽不作任何表示,但他察觉到自马吕斯被送回他家中知觉恢复之后,从未叫过他一声父亲。但也不称他先生,不错,但他说话时在设法同时把这两种称呼都避开。事情显然快爆发了。
为了试试自己的力量,在作战前先进行一点小接触,在这种情况下是常有的事,这叫做摸底。有一天清晨,吉诺曼先生随手拿到了一张报纸,他就对国民公会草率地发表己见,并脱口说出了保皇派对丹东、圣鞠斯特和罗伯斯庇尔的结论。“九三年的人是伟大的,”马吕斯马上严肃地说。老人立刻住了嘴,并且那一整天都没再开过口。
在马吕斯的脑海中,一直保留着外祖父早年那刚强不屈的形象,因此认为这种沉默是强烈怒火的集中体现,这预示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他便在思想深处加强了战斗的准备。
如果被拒绝的话,他就下定决心扯掉夹板,使锁骨脱臼,把剩下的伤口都敞开不包,绝食。他的伤口,就是他的武器。得到珂赛特或者死去。他怀着病人所特有的那种阴郁的耐心,等待着有利的时机。这个时机到来了。
三 马吕斯进攻
一天,当吉诺曼先生的女儿正在整理大理石面橱柜上的瓶瓶杯杯时,吉诺曼先生弯下腰,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向马吕斯说:“你知道,我的小马吕斯,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吃肉而不吃鱼。鲽鱼对开始恢复健康是最合适的,但是要使病人站起来,就得吃一大块排骨。”
马吕斯基本上已恢复了元气,集中力量,在床上直起身子,两拳紧握搁在床单上,望着外祖父的脸,摆出一副吓唬人的样子说:“说起排骨1我倒要跟你谈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要结婚。”
“早知道了。”外祖父说,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早知道了?”
“是呀,早知道了。会娶到你那小姑娘的。”马吕斯呆住了,惊喜得气都喘不过来,四肢也抖颤。吉诺曼先生继续说:“是呀,你会娶到你那漂亮标致的小姑娘的。她每天让一位老先生来代她探听你的消息。自从你受伤之后,她整天哭泣,做纱布。我打听过了。他住在武人街七号。啊,对头了吧!啊!你要她。好吧,你会得到她的。你想不到吧。你用你那小聪明,暗自说:‘我要向这个外祖父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出来,这个摄政时期和督政府时期的木乃伊,这个过去的花花公子,这个变成惹隆德的陶朗特1,他也有过他的风流艳史,也曾谈情说爱,也结交过风骚卖俏的女人,也有过他的珂赛特;他也曾炫耀过,也有过翅膀飞翔过,他也有过青春,这些他应该记得。’我们等着瞧吧。开战。啊!你抓住冒失鬼的角,真不错,我给你一块排骨,而你却回答我:‘说起这个,我要结婚。’你真会改变话题!啊!你是打算和我吵一架的!你还不晓得我是个老胆小鬼。你觉得怎么样?你牢骚满腹。你发现你的外公比你还蠢,出乎你意料之外,你准备讲给我听的演讲没用了,律师先生,这挺有趣的。想发怒,算了。你想干什么我都依你,这叫你大吃一惊。傻瓜!听我说,我调查清楚了,我也会搞阴谋,她是个美丽的姑娘,又贤慧,长矛兵的事情不是真的。她做了很多纱布,她是个宝贝,她爱你。假如你死了,我们三个都要同归于尽;她的灵柩会伴着我的。你病情有一点好转,我就打算干脆把她带到你床前来,但是只有在小说里才会这样,立即把姑娘带到她们感兴趣的受了伤的美男子床前,这样做是不恰当的。你姨妈又该怎么说了?你四分之三的时间是赤身露体的,我的孩子。你问问妮珂莱特看,她是一直在你身旁的,有没有办法在这里接待一个姑娘。此外医生又会怎么说呢?一个美女不能治愈发烧。总之,好吧,不必再谈论了,说定了,决定了,确定了,娶她吧。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残暴。你知道,我看到你对我没有好感,我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小畜生爱我呢?我想,有了,小珂赛特已在我手里,我要把她给他,他就多少会爱我一点了,不然他就会去谈他的道理。啊!你以为老头又要大发雷霆了,1据《圣经?创世纪》记载,上帝造第一个人名叫亚当,他取亚当的一根肋骨造成夏娃,这就是亚当的妻子。
1陶朗特(dorante),代表风流男子。
又要大吼大叫,不准许,并且拿起拐杖就打新一代。一点也不。珂赛特,同意!爱情,同意!我举双手赞成,先生,劳驾你就结婚吧。祝你幸福,我心爱的孩子。”
说完这话,老人突然痛哭起来。他捧着马吕斯的头,用两臂把它贴紧在他年老的胸前,于是两人都哭了起来。这是种至高无上的幸福的流露。
“我的父亲!”马吕斯喊着。
“啊!你还是爱我的!”老人说。有那么一阵难以言喻的时刻,他们象窒息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后来老人结结巴巴地说:“好吧!他想通了。他叫我‘父亲’。”马吕斯把头从外祖父双臂中脱出来,温和地说:“可是,父亲,现在我既然已经痊愈了,我觉得可以和她见面了。”
“这个也想到了,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
“父亲!”
“怎么啦?”
“为什么不就在今天呢?”
“好吧,今天。就是今天吧。你叫了我三次‘父亲’,这值得我让步。我去想办法,就会有人送她来的!都想到了,告诉你。这些情节在诗里已有记载,在安德烈?舍尼埃的悲歌《抱病的青年》的结尾处,就是这个被恶棍??被九三年伟大的人物砍了头的安德烈?舍尼埃。”
吉诺曼先生好象觉得马吕斯眉头皱了一下。其实,我们该说清楚,他已不再在听外公说话,在他惊喜若狂的时刻,他想珂赛特比想一七九三年多得多。
“砍头这个字眼是不恰当的,事实是那些革命的大天才,他们并无恶意,这是肯定的,他们是英雄,当然喽!他们觉得安德烈?舍尼埃有点碍事,所以把他送上了断??就是说这些大人物,为了公众利益,在热月七日,请安德烈?舍尼埃去??”吉诺曼先生被他自己的话卡住,说不下去了,既不能结束,也无法取消。
当他的女儿在马吕斯后面理枕头时,这老人为激情所扰,以他年龄许可的速度,冲出卧室,把门带上,面色通红,喉咙好象被掐住,白沫纵横,眼球突出,正与在候客室中擦鞋的忠仆巴斯克打了一个照面。他一把抓住巴斯克的衣领,怒冲冲地向他叫道:“我向十万个长舌鬼发誓,是这些强盗杀害了他。”
“谁,先生?”
“安德烈?舍尼埃!”
“是,先生。”吓慌了的巴斯克这样回答。
四 吉诺曼小姐终于不再感到割风先生拿着东西进来有何不当珂赛特和马吕斯又相会了。这次会面的情形,我们不必详述了。有些事是不该去试着描绘的,太阳就是其中之一。当珂赛特进来时,全家人,连巴斯克和妮珂莱特在内,都聚集在马吕斯的卧室中。她出现在门口,好象有一圈光环环绕着她的脸。
就在此时,外祖父正准备擤鼻涕,他一下呆住了,鼻子捂在手帕中,从上面瞪着珂赛特:“真可爱!”他喊了一声。接着他大声地擤鼻子。
珂赛特如痴如醉,心花怒放,惊诧不安,象进入了天堂。幸福令她惊慌失措。她吞吞吐吐,面色时白时红,很想扑进马吕斯怀中却又不敢。当着这些人的面相爱会觉得很害羞。大家不会去怜悯一对幸福的情人;当他们正需要单独在一起相爱时,大家却呆着不走开,其实他们并不需要别人呀。
在珂赛特后面陪她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人,态度庄重,但眼含微笑,可这是一种捉摸不定和沉痛的微笑。这正是“割风先生”,也就是冉阿让。
正如看门人所说,他的“衣着很讲究”,全身一套黑色的新西装,系着白领带。看门人一点也认不出这个整洁的资产者,这个可能是个公证人的人,原来就是六月七日1晚上那个吓人的背着死尸闯进门来的人;当时他的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丑陋不堪,神色惊慌,满脸鲜血和污泥,架着昏迷的马吕斯;可是他作为门房的嗅觉又苏醒了。当割风先生和珂赛特来到时,看门人忍不住私下向他的女人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见过这张脸。”
割风先生在马吕斯的房中,好象不和别人在一起一样靠门口呆着,他臂下夹了一个小包,象是一部八开的书,用纸包着,纸发绿色,象是一种有毒的颜色。
“是不是这位先生手边老带着书?”一点也不爱书本的吉诺曼小姐低声问妮珂莱特。
“就是,”吉诺曼先生听见她的话也低声说,“他是一位学者。怎么啦?他有什么不对?我认得的布拉先生也是走路都抱着一本书的。”
于是他一边鞠躬,一边高声的招呼:
“切风先生??”吉诺曼老爹并非有意如此,但不注意别人的姓名是他一种的贵族作风。
“切风先生,我荣幸地替我的外孙彭眉胥男爵向小姐求婚。”
“切风先生”以鞠躬来作答。
“一言为定了。”外祖父说。于是他转身向着马吕斯和珂赛特,两臂举起祝福他俩并且叫着:“允许你们相爱了。”他们不要别人说两遍。不管了!两人开始喁喁私语了。他们低声说着,马吕斯的胳膊肘支在躺椅上,珂赛特站在他身边。“哦,老天!”珂赛特轻1原文如此,正确日期应为六月六日晚上。
声说,“我总算又见到您了。是你!是您,就这样去打仗!为什么?太可怕了,四个月来我等于死了。哦!您真坏,去参加这次战争!我哪里得罪了您?我原谅您,但是不能再这样干了。刚才有人来叫我们来的时候,我还感到我要死了,但那是快乐得要死。我原先是那么愁苦!我衣服都没换,一定难看得很。您的家长看见我的衣领都揉皱了,会怎么说呀?你怎么不开口!让我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