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是在胡诌,我要把他们的哲学塞回到他们的喉咙里去。人们难道会嫌过分,玫瑰花开得太多,歌唱的黄莺过多,绿叶太多,生命中的清晨太多吗?难道人会爱得过火?难道双方会相互喜欢得过火?注意,爱丝特尔,你太美丽了!小心,内莫朗,你太漂亮了!这纯粹是蠢话!难道相互会过分迷恋、过分爱抚、过分使对方陶醉吗?难道生命的活力会过多?幸福会过分?欢乐要节制。呸!打倒哲学家!欢天喜地就是智慧。
你们兴高采烈吧!让我们兴高采烈吧!我们觉得幸福难道是因为我们善良?还是正由于我们是幸福的所以我们也是善良的呢?桑西所以被称作桑西,是因为它属于哈?勒?桑西1呢还是因为它重一百六○克拉呢?关于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生活中充满了这类难题;重要的是去获得桑西和幸福。幸福吧!不要挑剔,要盲目地服从太阳。太阳是什么,就是爱情呀。提到爱情,就是指女人。啊!啊!无上权威就这儿,这就是女人。你们问问这个造反的马吕斯,他是不是珂赛特这个小暴君的奴仆。他是心甘情愿的,这胆小鬼!女人!没有站得住脚的罗伯斯庇尔,掌权的还是女人。我也只是这个王党的保王党员了。亚当是什么?他是夏娃的国王,对夏娃来说,是没有一七八九年的。有的君主权杖上有朵百合花,有的装饰着一个地球,查理曼大帝的权杖是铁的,路易十四的是金的,革命把这些权杖用大拇指和食指折断了,好象两文钱的麦秆一样地拧弯了,完蛋了,断了,都倒在地上了,不再有权杖了;但是你们给我来造这块香草味的绣花小手帕的反吧!我倒想看看你们敢不敢。试试吧。它为什么结实?因为是块布头。啊!你们是属于十九世纪的?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是属于十八世纪的!我们和你们一样愚蠢。你们管霍乱叫流行性霍乱,称奥弗涅舞蹈为卡朱沙。不要以为你们因此就能使宇宙有多大的改变,永远都得爱女人。我不信你们能摆脱得了。这些女魔是我们的天使。不错,爱情、女子、接吻,这个圈子你们是跳不出的;至于我,我还想钻进去呢。你们之中谁曾见过,金星在太空升起,她是这个深渊上卖弄风情的女郎1。海洋里的色里曼纳,她安抚着下方的一切,好象一个美女在俯瞰狂涛。海洋是一个粗暴的阿尔赛斯特。它嘟囔也没用,维纳斯一露面,它就得笑逐颜开。这只野兽就被驯服了。我们大家也都是这样。忿怒,咆哮,霹雳,怒气冲天。一个女人登上舞台,一颗星星升起,就都俯首贴耳了!马吕斯六个月之前还在战斗,今天他结婚了。做得好。不错,马吕斯,对了,珂赛特,你们做得对。你们勇敢地为对方生存吧,分外亲昵。使别人因不能这样做而气得发疯,你们互相崇拜吧!用你们小小的鸟喙拾起地上所有的幸福草,设法用它编成你们一辈子的安乐窝。啊!恋爱,被爱,青春的奇迹!你们不要认为这是你们发明的。我也曾有过幻梦、冥想和叹息,我也曾有过浪漫的心灵,爱神是一个六千岁的小孩。爱神有权长一部长长的白胡须,玛土撒拉在丘比特面前只是一个孩子。六十个世纪以来男女相爱,解决了一切问题,魔鬼,这个狡猾的家伙,憎恨男子,男子比他更狡猾,去爱上女子。因此他得到的好处超过魔鬼给他的好处。这种巧妙的事,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有了。朋友们,这个发明已经陈旧,可是它还很新鲜。你们利用这个发明吧!你们目前可以是达夫尼斯和克罗埃1,将来你们再成为菲利门和波息司2。当你们在一起时,就应该一无所求,珂赛特要作马吕斯的太阳,马吕斯要作珂赛特的天地。珂赛特,你的艳阳天就是马吕斯的微笑;马吕斯,你的雨水就是妻子的泪珠,要使你们夫妻生活中永远不飘雨。你们的爱情得到宗教的祝福,1尼古拉?哈勒?德?桑西(nicolas harlay de sogey,1546—1629),法国行政长官,有一颗五十三克拉重的钻石,这颗钻石即名桑西。又桑西与法语中“一百○六”(t six)同音,故后面引出一百○六克拉之语。
1维纳斯是罗马神话里爱和美的女神,在法语中又指金星。
1达夫尼斯(daphnis)和克罗埃(chloe),希腊小说《达夫尼斯和克罗埃》中的主人公。
2菲利门(philemon)和波息司(baucis),神话中人物,象征夫妇恩爱,长寿,同生同死。
你们抽到了一个好签,是头彩,要好好保存,锁起来,不要让它浪费,要互敬互爱,此外可以不闻不问。相信我说的话。这是理智的。理智不会骗人。你们要象敬神一样相互敬仰。每个人膜拜上帝的方式不同。见鬼!最高明的敬仰上帝的方式,就是爱自己的妻子。我爱你,这就是我的教理。谁爱,谁就是正教派。亨利四世的渎神话是把神圣放在盛宴和陶醉之间。‘畜生!’我不信奉这句粗话的宗教。因为其中女人被忘却了。我很惊讶亨利四世的亵渎话竟会是这样的。朋友们,女人万岁!有人说我老了;我却感到多么奇怪,自己正越活越年轻。我很想到树林中去听听风笛。这两个孩子都是美而愉快的,这令我陶醉。我也确确实实地想结婚,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上帝创造我们不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是为了狂热地爱,情话绵绵,精心打扮,当小宝贝,做最受女人赞赏的人,从早到晚亲吻爱人,为自己的爱妻自豪,得意非常,自负炫耀;这就是生活的目的。这些就是——希望不要见怪——我们那个时代,当我们是年轻人时的想法。啊!我发誓!那个时代迷人的女子可多啦,标致的面庞,年轻的少女!我叫她们神魂颠倒。因此你们相爱吧。如果不相爱,我真不懂春天有什么用;至于我,我请求上帝,把他给我们看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拿回去,收藏起来,重新把花朵、小鸟、美女放回他的宝盒。孩子们,来接受一个老人的祝福吧!”
这一晚过得既轻松愉快又亲切温馨。外祖父极为舒畅的心情为节日定了调,每个人都呼应着这将近一百岁老人的热诚而行事,大家跳了一会舞,笑声不断;这是一个亲切的婚礼。真可以邀请“昔日”这位好好先生来参加。其实吉诺曼老爹也就等于是“昔日”这位好好先生了。
活跃热闹的场面过去,现在已安静下来了。
新婚夫妇不见了。午夜刚过,吉诺曼的屋子变作了一所庙宇。
我们到这里止步。在新婚之夜的房门前,有一个微笑的天使站着,一根手指按在唇边。在这欢庆爱情的圣地之前,心灵也进入了冥想的境界。
屋顶上肯定有微光在闪烁。屋里洋溢着的喜悦的光芒,一定会从墙头的石缝中透露出来,把黑暗微微刺破。这个命中注定的圣洁的喜事,不可能不放射出一道神光到太空中去。爱情是融合男人和女人的超凡入圣的熔炉,单一的人,三人一体,最后的人,凡人的三位一体由此产生。两个心灵谐和的诞生,一定会让幽灵感动。情人是教士;被夺走的处女感到惊恐。这种欢乐多少会传达到上帝那儿,真正的崇高的婚姻,即爱情的结合,就有着理想的境界。一张新婚的床在黑夜中是一角黎明,如果允许肉眼看见这些可畏而又迷人的上天的形象,我们可能会见到夜里的那些形体,长着翅膀的陌生人,看不见的蓝色旅客,弯着腰,一簇黑影似的人头,在发光的房屋的周围,他们感到满意,祝福新婚夫妇,互相指着处女新娘,他们也略感紧张,他神圣的容貌上有着人间的幸福的反光。新婚夫妇在至高无上的销魂极乐时分,认为没有他人在旁,但如果倾耳细听,他们就可以听见簌簌的纷乱的翅膀声。完美的幸福引来了天使的共同关怀。在这间黑暗的小寝室上面,有整个天空作为房顶。当两人的嘴唇,被爱情所融化,为了创造而相互接近时,在这个无法形容的接吻上空,辽阔而神秘的繁星,不会没有一阵震颤。
这幸福是真实无虚的,除了这一欢乐外再无其他的欢乐。唯独爱令人感到心醉神迷。此外的一切都是可悲可泣的。
爱和曾爱过,这就够了。不必再作其他希求。在生活黑暗的褶子里,其他的珍珠是找不到的。爱就是满溢的幸福。
三 难分难舍
冉阿让后来怎样了?在珂赛特温婉的命令下,冉阿让笑了笑之后,乘人不备,立刻站起身来,没人察觉,他走进了候客室。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八个月之前,他满身污泥,又是血,又是泥尘,来把外孙送给外祖父的。那些老式的木器上都有着花和叶的装饰,琴师们坐在过去放置马吕斯的长椅上。巴斯克穿着黑色上衣、短裤、白袜、戴着白手套,把玫瑰花圈放在每一盘要上的菜的周围。冉阿让向他指着自己吊着绷带的手臂,托他解释他缺席的原因,就出去了。
饭厅的格子窗朝向大街,冉阿让伫立在黑暗中闪亮的窗子下停了几分钟。他听着。酒席上的嘈杂声传到了他耳内,他听见外祖父那高亢而带有命令口气的讲话、小提琴声、杯盘的叮当声、哈哈大笑声,在整个欢乐的喧哗声里,他能分辨出珂赛特温柔而愉快的声音。
离开了受难修女街,他回到了武人街。回家时,他经过圣路易街、圣卡特琳园地街和白大衣商店,这段路比较长,但这是三个月以来,为了避免拥挤和老人堂街的泥泞,他和珂赛特每天从武人街到受难修女街习惯走的路。这条珂赛特走过的路,使他摒弃了任何其他路线。冉阿让回到家。他点起蜡烛上楼。房间是空的。杜桑也不在了。冉阿让在房中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响些。所有橱柜都敞开着。他走进珂赛特的房间。
床上已没有垫单。细棉布的枕心,没有枕套也没有花边,放在褥子脚头折叠好了的被套上,垫褥露出了麻布套子,没有人会再来睡了。一切珂赛特喜爱的女人用的小物品她都带去了;只剩下了笨重的木器和四堵墙。杜桑的床也同样收光了,只有一张床铺好的,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人,这就是冉阿让的床。
冉阿让看看墙头,关上几扇橱门,从这间房又走到那间房。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中,把蜡烛搁在桌子上。他把手从吊带中解出来,他使用右手就象他没有感到疼痛那样。他走近床铺,他的目光,不知偶然还是有意,停留在了那“难分难舍的东西”上面,这就是珂赛特过去曾经妒忌过的那只他从不离身的小箱子。当他六月四日来到武人街时,便把它放在床头一张独脚小圆桌上。他迅速走向圆桌,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把小箱子打开。
他慢慢地把十年前珂赛特离开孟费郿时穿的衣服拿出来;先取出黑色小衣服,再取出黑色方围巾,再取出粗笨的童靴,珂赛特现在差不多都还能穿得下,因为她的脚很小巧,接着他又取出很厚的粗斜纹布紧身上衣,还有针织料的短裙,又取出有口袋的围裙,再取出毛线袜。这双毛线袜还很可爱地保留着孩子小腿的形状。它比冉阿让的手掌长不了好多。这些都是黑色的。是他把这些服装带到孟费郿给她穿的。他一边取出衣物,一边放在床上。他在想。他在回忆。那是一个冬季,一个严寒的十二月,她半裸着身体在破衣烂衫中颤抖,可怜的小脚在木鞋里冻得通红。是他冉阿让,使她脱下了这褴褛的衣服,换上了孝服。那位母亲在坟墓中见到女儿在替她戴孝,尤其是见到她有衣服穿而且还很温暖时该有多高兴啊!他想起了孟费郿的森林;他们曾一同穿过的,珂赛特和他;他回想起当时的天气,想起了光秃秃的树,没有鸟的树林,没有太阳的天空;尽管如此,一切都非常可爱。他把小衣服摆在床上,围巾放在短裙旁。绒袜放在靴子旁,内衣放在连衣裙旁,他一样一 样地看。她有这么高,她怀里抱着她的玩具大娃娃,她把她的金路易放在围裙口袋里,她笑呀笑呀,他们手搀着手向前走,她在世上只有他一个人。
于是他那白发苍苍可敬的头伏倒在床上,这个镇静的老人心碎了,他的脸完全是埋在珂赛特的衣服里,如果这时有人从楼梯上走过,就可以听见沉痛的哀嚎声。
四 “不死的肝脏”过去可怕的博斗我们曾见识过好几次,现在又开始了。雅各和天使只搏斗了一夜。可叹的是,我们曾见到多少次冉阿让在黑暗中被自己的良心所扰,不顾死活地拼斗。闻所未闻的恶斗!有时是失足滑倒,有时是土地塌陷。这颗狂热追求正义的良心多少次把他箍紧而压服!多少次,这不可逃避的真理,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脯!多少次,他被光明打翻在地,大声求饶!多少次,主教在他身上,在他内心点燃的这个公正无私的光明,在他希望看不见时,却照得他眼都发花!多少次,他在斗争中重新抓起,抓住岩石,凭藉诡辩,在尘埃中打滚,有时他把良心压在身下,有时又被良心掀翻!多少次,在含糊其辞、在以自私为出发点的一种背叛的似是而非的推论之后,他听见愤怒的良心在他耳边狂呼:“阴谋家!无耻!”多少次,他执拗的思想在无可否认的职责前痉挛着辗转不安!对上帝的抗拒。悲伤的流汗。多少暗伤,只有他自己感到还在流血!他悲剧般的一生曾有过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