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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45 字 4个月前

伤痛!多少次他重新站了起来,鲜血淋漓挨了致命伤,碰到挫折,于是恍然大悟,心中绝望,灵魂却宁静了!他虽然失败,却感到胜利了。他的良心使他四脚脱臼,受尽百般折磨,筋断骨折之后,就站在他上面,令人望而生畏,这良心光芒四射,在安详地向他说:“现在,平安无事了!”

但经过这样一场沉痛的搏斗之后,唉!这又是何等凄恻的一种平安!

然而这一夜,冉阿让感到他打的是最后一战。一个使人心碎的问题出现了。天命并非一直都是笔直的,它们在命运已经注定的人面前展开的不是一条笔直的路;有绝路、死胡同1、黑暗的拐弯、令人焦急而多岔道的交叉路口。

冉阿让此刻正停留在这样一个最危险的交叉路口上。他到了最重要的一个善恶交叉的路口。这个暗中的交叉点就在他眼前。

这次和以往在痛苦的磨折中一样,两条路出现在他面前,一条诱惑他,另一 条使他惊骇。究竟走哪一条路呢?

一条可怕的路是,当我们注视黑暗时,就能看到一个神秘的手指在指引着。

冉阿让又一次要在可怕的避风港和诱人的陷阱这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据说灵魂能痊愈而命运则不能。难道这话是真的?多么可怕的事,一种1“不死的肝脏”,原文为拉丁文“immortale jecur”。普罗米修斯因窃天火给人类,被钉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宙斯每天叫一只大鹰啄食他的肝脏,到了夜晚啄食掉的肝脏又恢复原状。

1死胡同,原文为拉丁文(s)。

无可救药的命运!出现的问题是这样的:对于珂赛特和马吕斯的幸福,冉阿让应抱什么态度?这一幸福是他愿意的,并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耗尽心血使之得以实现的,此刻望着这个成果,他感到的满足,正如一个铸剑师看见从他胸口拔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剑上,有着自己铸造的标记。

珂赛特有了马吕斯,马吕斯占有了珂赛特。他们该有的都有了,财富也不缺。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这个幸福,现在既已存在,并且就在眼前,他冉阿让将如何对待?他是否硬要进入到这一幸福中去?是否把它看成是属于他的呢?珂赛特当然已归了另一个人,但他冉阿让还能保持他和珂赛特之间一切能保持的关系吗?和以前那样作一个偶尔见见面但受到敬重的父亲?他能坦然进入珂赛特的家里去吗?他能不露痕迹地把他的过去带进这未来的生活中去吗?他是否觉得有权进去,并且戴着面罩,坐在这个光明的家庭里?他是否能含笑用他悲惨的双手来和纯洁的孩子们握手呢?他能把带着法律上不名誉的阴影的两脚放在吉诺曼客厅中静谧的壁炉柴架上吗?他能这么进去同珂赛特和马吕斯分享幸福吗?他是否要把自己额上的黑影加深并使他们额上的乌云也变厚?他要把他的灾祸搀杂在他们两人的幸福里吗?继续隐瞒下去吗?总之一句话,在这两个幸运儿身旁,他将作命运阴森的哑巴?

当有些可怕的问题残酷地暴露在我们面前时,必须对无数和一系列厄运感到习惯我们才敢于正视这些问题。善或恶就在这严厉的问号后面。你打算怎么办?斯芬克司在问他。

冉阿让惯于接受这些考验。他目不转睛地与斯芬克司对视。

他从各个方面去考虑这个残酷的问题。珂赛特,这个可爱的生命,是沉溺者得救的木筏。怎么办?抓紧它,还是松开手?

如果抓紧,他可脱离灾难,又回到阳光下,他可以使苦水从衣服和头发里流干净,他就得救了,他就能活了。

松手吗?

那等于是深渊。他痛苦地和心协商。或者说得准确一点,他在斗争;拳打脚踢,怒火冲天,内心里有时反抗自己的意愿,有时反抗自己的信心。

痛哭对冉阿让来说是种幸福。这样可以让他清醒。但开始时却相当猛烈。一阵汹涌的波涛比过去把他推向阿拉斯时还要强烈,象挣脱了锁链一样在他心里爆发出来。过去又回来和现在正面相对;他比较了一下,于是嚎啕痛哭,眼泪的闸门一打开,这个绝望的人便哭得直不起腰来。

他觉得出路被挡住了。可叹的是这种自私心和责任感之间的剧烈搏击,当我们在不能剥夺的理想面前一步步后退之际,会边心乱如麻,边顽强抗拒的,我们为后退而激怒,寸土必争,希望有逃脱的侥幸,当我们正在寻找出路,忽然却在我们后面碰到了一堵墙。这是多么可怕的阻碍啊!

感到了神圣的黑影在挡住去路!严正的冥冥上苍,怎么也无法摆脱!

因此和良心打交道是没完没了的。布鲁图斯,你就死了心吧!卡托,你死了心吧。为了上帝,良心是无底的洞。我们可以把一生的事业丢进这深渊,把家产丢进去,把财富丢进去,把成就丢进去,把自由或祖国丢进去,把舒适丢进去,把安息丢进去,把快乐丢进去。还要!还要!还要!把瓶子倒空!把罐子翻过来!最后还得把自己的心也丢进去。

在古老的地狱某一处的烟雾中,有一个这样的桶。最后拒绝这样去做,难道不能被原谅吗?可以有权没完没了地折磨人吗?漫长的锁链难道不已经超过人的耐力了吗?谁会责备西绪福斯和冉阿让,如果他们说:“受够了!”

物质的服从是被磨擦所限制的;难道灵魂的服从就没有一个限度?如果永恒的运转是不存在的,是否还能要求永久的忠诚呢?

第一步不算什么,最后一步才是艰难的。商马第事件和珂赛特的婚姻及其后果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同重入监牢与变得一无所有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啊!要走的这第一步,你是多么暗淡呀!第二步,你是多么黑暗呀!这一次怎么能不把头转过去呢?殉难者有高尚的品德,一种腐蚀性的高尚。这是一种使人圣化的磨难。

开始时还堪忍受,坐上烧红了的铁宝座,把红铁冠戴在头上,接过火红的铁地球,拿着火红的权杖,还要穿上火焰的外套,悲惨的肉身难道一刻也不会反抗,难道就永远没有拒绝肉刑的时刻?

最后冉阿让在绝望中安静下来了。

他衡量,默想,他考虑着这个在轮番升落的光明与黑暗的神秘天平。让这两个前途无限光明的孩子来承担他的酷刑,或是他自己来完成他那无可救药的沉沦。一边是牺牲珂赛特,另一边是牺牲自己。

他作了什么结论?采取了什么决定?他内心对这永不变化的命运的审问,最终将如何作答?他决定打开哪一扇门?他决定关掉并封闭生命中的哪一边?处在四周被深不可测的悬崖围困之中,他选择的是什么?他接受哪一 条末路?他向这深渊中的哪一条点头表示同意?

他经过了一整夜的头晕目眩的苦思苦斗。

他保持同样的姿势一直呆到天明,在床上,上身扑在两膝上,被巨大的命运所压服,也许被压垮了,唉!他两拳紧握,两臂伸成直角,好象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刚解下来的人,脸朝地被扔在那儿。他呆了十二个小时,一个隆冬漫漫长夜中的十二个小时,他冻得冰凉,但没抬一下头,也没说一句话。一动不动,就象死尸一样,这时,他的思潮在地下打滚又腾空,有时象七头蛇,有时象鹰鹫。他一动不动,象个死人;忽然他痉挛地颤抖起来,他贴在珂赛特衣服上的嘴又在吻这些衣服;这时人才会看到他还活着。

谁?人?既然冉阿让是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人在?这是个在暗中的“人”。

第七卷最后一口苦酒

一 第七重环形天和第八层星宿天

婚礼的第二天静悄悄的,大家尊重幸福的人,让他们单独在一起,也想让他们稍迟一点起来。来访和祝贺的喧闹声稍后一点才会开始。二月十七日,中午稍过,当巴斯克臂下夹着抹布和鸡毛掸,正忙着打扫“他的候客室”时,他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没按门铃,在当天这样做是知趣的。巴斯克打开门,看见是割风先生。他把他引进客厅,那里东西还都零乱地堆放着,就象是昨晚快乐节日后的战常“天哪,先生,”巴斯克注意到了,“我们都起迟了。”

“你的主人起床了吗?”冉阿让问。

“先生的手好了没有?”巴斯克回答。

“好些了,你的主人起床了吗?”

“哪一位?老的还是新的?”

“彭眉胥先生。”

“男爵先生?”巴斯克站直了身子说。身为男爵主要是在他仆人的眼里,有些东西是属于他们的;哲学家称他们为沾头衔之光者,这一点使他们得意。马吕斯,我们顺便提一下,是共和国的战士,他已证实了这一点,现在则违反他的心愿变成了男爵。家里曾为这个头衔发生过一次小小的革命;而现在却是吉诺曼先生在坚持这点了,马吕斯反倒满不在乎。不过彭眉胥上校曾留过话:“我儿应承袭我的勋位。”马吕斯服从了。还有珂赛特,她已开始成为主妇,也很乐意做男爵夫人。

“男爵先生?”巴斯克又说,“我去看看。我去告诉他割风先生来了。”

“不,不要告诉他是我,告诉他有人要求和他个别谈话,不用说出姓名。”

“啊!”巴斯克说。

“我要使他感到惊奇。”巴斯克又“氨了一下。第二个“氨是他对第一个“氨的解释。于是他走了出去。

冉阿让独自留在客厅里。

我们刚才说过,这个客厅还是乱七八糟的。仔细去听好象还能隐约听到婚礼的喧哗声。地板上有各种各样的从花环和头上落下的花朵。燃烧到头的蜡烛在水晶吊灯上增添了蜡制的钟乳石。没有一件木器是摆在原来的地方。在几个角落里,三四把椅子靠近围成一圈,象是有人还在继续谈天。总的情况看起来是欢乐的。已过去了的节日,还留存了某种美妙的感觉。这些都曾是快乐的。在拖乱了的椅子上,在开始枯萎的花朵中,在熄了的灯光下,大家曾想到过欢乐。继吊灯的光焰之后太阳兴高采烈地进入了客厅。

几分钟过去了。冉阿让没有动,仍呆在巴斯克离去时的地方。他脸色惨白。他的眼睛因失眠陷进眼眶,几乎看不见物体了。他的黑色服装现出穿着过夜的皱纹,手肘处沾着呢子和垫单磨擦后起的白色绒毛。冉阿让望着脚边地板上太阳投射出来的窗框。

门口发出了声音,于是他抬头望去。

1二世纪时托勒密(ptolemee)创立地心说,每个行星为一重天,最高的行星为七重天,八层为恒星天,此说后被哥白尼(ic)推翻。

马吕斯进来了,高昂着头,嘴上带着笑,脸上有着无法形容的光彩,春风满面,目光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原来他也没有睡觉。

“是您呀,父亲!”他看见冉阿让时这样叫道,“这个傻瓜巴斯克一副神秘的样子!您来得太早了,才刚十二点半,珂赛特还在睡呢?”

马吕斯称割风先生“父亲”的意思是“无比的幸福”。我们知道,在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隔阂、冷淡和拘紧,存在着要打碎的或融化的冰块。马吕斯的陶醉之深已使隔阂消失,冰雪融化,使他和珂赛特一样把割风先生当作父亲来看待了。

他继续说,心中冒出说不完的话,这正是圣洁的颠峰快乐所应有的表现:“我真高兴见到您!您不知道昨天因您不在我们感到多么遗憾!早安,父亲。你的手怎样了?好些了,是吗?”

于是很满意于他对自己作出的良好的回答,他又继续说:“我们俩一直在谈您。珂赛特非常爱您!你不要忘了这里有您的寝室。我们不再需要武人街了,我们真不再需要了。您当初怎么会去住在那样一条街上?它是有病的,愁眉苦脸的,丑陋不堪,一头还有一道栅栏,那里又冷,简直进不去,您快来住在这里,今天就来。否则珂赛特要找您算账。我预先告诉您,她是准备牵着我们大家的鼻子跟她走的。您看见您的寝室了,它紧挨着我们的房间,窗子朝向花园;已经叫人把门上的锁修好了,床也铺好了,房间都整理好了,您只要来住就行了。珂赛特在您的床前放了一张乌德勒支丝绒的老圈手椅,她向它说:‘你伸开两臂迎接他。’每年春天,在您窗前刺槐的花丛里,会飞来一只黄莺。两个月以后您就可以看到它了。它的巢在您的左边,而我们的窝则在您的右边。晚上它来歌唱,白天有珂赛特的话语声。您的房间朝着正南面。珂赛特会把您的书放在那里,您的《库克将军旅行记》,还有另一本旺古费写的旅行记,以及所有您的东西。我想,还有一 只您所珍视的小提箱,我已给它选定了一个体面的角落。您得到我外祖父的称赞,您和他谈得来。我们将一起共同生活。您会打惠斯特纸牌吗?您会打惠斯特就更会叫外祖父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