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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16 字 4个月前

的交谈,避开人群和节日,貌似宽裕其实却很清寒,尽管很富,但还总是自己装着钥匙,烛台放在门房里,从小门进来,走隐秘的楼梯,所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奇特的举动,诸如涟漪、气泡、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往往都是来自一个可怕的深渊。

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一种新的生活慢慢地支配了珂赛特;婚后有种种事务如拜客、家务、娱乐等一些大事。珂赛特的娱乐并不费钱,主要可以归纳为一项:和马吕斯在一起。和他一同出去,和他呆在一起,这是她生活里的大事。他们随时手挽手一同上街,在阳光下,在大路上,不用躲避,就他们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们来说这永远是种新的欢乐。有件珂赛特不称心的事,就是杜桑因和妮珂莱特合不来而离去了。要使两个老处女处得好是不可能的。外祖父身体很好;马吕斯有时为几起诉讼出庭辩护;吉诺曼姨妈安静而知足地在新夫妇身旁,过着她的次要地位的生活。冉阿让每日都来。

用“你”的称呼不见了,用的是“您”、“夫人”和“让先生”,这样使他在珂赛特面前就不一样了。他在设法让珂赛特和他疏远,这已有了成效。她越来越快乐,而温情却一天比一天少下去。其实她仍很爱他,这一点他也感觉得到。有一天她忽然向他说:“您曾是我的父亲,现在不是了,您曾是我的叔叔,现在不是了,您本是割风先生,而现在却成让先生了。您究竟是什么人呢?我不喜欢这些。如果我不知道您是这样的善良,那我见了您就会害怕了。”

他仍住在武人街,不能下决心离开珂赛特居住的地区。开始时,他只和珂赛特在一起呆上几分钟就走了。慢慢地他养成了把探望时间延长一点的习惯,就象是因为白天在延长了,他也可以这样做一样,他来得早一点,离开得晚一点。有一天珂赛特脱口叫了他一声“父亲”。冉阿让衰老阴沉的脸上闪过一道快乐的光,他关照她:“叫让。”“啊,对了,”她一边大笑一边答话,“让先生。”“很好。”他说。他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他在擦他的眼睛。

三 他们忆起了卜吕梅街的花园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最后的微光闪过,就出现了彻底的熄灭。不再有亲近的表示,见面问好时不再亲吻,不再听到“父亲”这个非常温暖的称呼了!是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和自己计划好的那样,把自己的一切幸福接连赶走;他所受的苦难,是在一天之内先是整个地失去珂赛特,后来还得一点一点地失去她。

眼睛已对地窖里的光线习惯了。总之,每天见到珂赛特一面,他已感到满足。他的生活都集中在这一刻里了。他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或者和她谈谈过去的那些年,她的童年时期,她在修女院的情景和她那时的小朋友。

有一天下午——在四月初,天气已经暖和多了,但还有点凉意,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刻,马吕斯和珂赛特窗外的花园已经苏醒,山楂花即将开放,一 排紫罗兰在老墙上开,艳丽得象宝石,粉红的狼嘴花在石缝里张着大口,小白菊和金毛莨可爱地出现在绿草丛中,今年的白蝴蝶也初次露面。风,这个永恒的喜事吹鼓手,在树林中开始演奏晨曦的大交响乐,老诗人则将其称之为新春。马吕斯向珂赛特说:“我们说过要去看看我们卜吕梅街的花园,这就去吧,别成为忘恩负义的人。”于是他俩便去了,就象两只燕子飞向春天一样。他们感到卜吕梅街的花园如同他们的黎明。他们已在生活里留下了某种类似爱情的春天的东西。卜吕梅街的房子原有租赁契约,现在还属于珂赛特。他们到那个花园和房屋里去。他们重在那儿相聚,并在那里忘记了一切。晚上,在惯常的时刻,冉阿让来到受难修女街。“夫人和先生一同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巴斯克向他说。他静坐等了一小时,珂赛特还没有回来。他低下头就走了。

珂赛特对这次重访“他们的花园”心醉神迷,并且为“整整一天生活在她的过去”而非常快乐,第二天她除了这件事之外没谈过别的,她没有感觉到她没有见到冉阿让。

“你们是怎么去的?”冉阿让问她。

“走去的。”

“回来呢?

“坐街车。”近来,冉阿让注意到年轻的夫妇在节俭过日子,他为此感到烦恼。节俭是马吕斯严格遵守的,而这个词对冉阿让则完全有它的意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不自备一辆呢?一辆漂亮的轿式马车一个月只花五百法郎,你们是富裕的。”

“我不知道。”珂赛特回答。

“就拿杜桑来说吧,”冉阿让说,“她走了,您也不另添个人,为什么?”

“有妮珂莱特就够了。”

“您应该有一个收拾房间的女仆呀。”

“我不是有马吕斯吗?”

“你们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仆人、一辆马车和戏院里的包厢,对您来说没一样东西会太过分的。为什么不利用你们的财富?财富是用来增添幸福的呀!”

珂赛特不作声。冉阿让来访的时间并未缩短,恰恰相反,如果心在往下滑,就不会在坡上停祝当冉阿让想延长他的访问而使人忘记时间时,他就称赞马吕斯;他觉得他是美男子,高贵、勇敢、有智慧、有口才、心地好。珂赛特更加以补充。冉阿让重又开始赞颂,简直说不完道不荆马吕斯,这个名字的涵义是无穷无尽的,六个字母拼成的名字包含好几本书的内容。这样冉阿让就可以多待一会儿。看到珂赛特在他身旁忘记一切,这对他是多么的温暖!这是他伤口的敷料。好几次巴斯克一连通知两遍:“吉诺曼先生叫我提醒男爵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在这些时间,冉阿让就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马吕斯曾想到把他比作蝶蛹,难道其中竟有着真实的一面?冉阿让难道是个蝶蛹,它坚持不懈地来看望他的蝴蝶?

有一天他比往常还待得久一点。第二天他注意到火炉里没有生火。“咦!”

他在想,“没有火了。”他自己又这样解释:“很简单,已经到了四月。冷天已经过去了。”

“上帝!这里真冷!”珂赛特进来时叫着。

“不冷嘛!”冉阿让说。

“那么是您叫巴斯克不要生火的?”

“是的,我们快到五月了。”

“但我们到六月都还要生火。在这地窖里,全年都得生火。”

“我认为不要火了。”

“这又是您的怪主意!”珂赛特说。第二天,火又生起了。但那两把扶手椅摆到门口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冉阿让思忖着。他去把椅子搬过来放在火炉旁。

重新燃起的炉火给了他勇气。他让他们的谈天又比平时长了一点。当他站起来要走时,珂赛特说:“昨天我的丈夫和我谈了一桩怪事。”

“什么事?”

“他和我说:‘珂赛特,我们有三万利弗的年金,你有二万七千,外祖父给我三千。’我说:‘一共有三万。’他又说:‘你有勇气用那三千法郎生活吗?’我回答说:‘可以,没有钱也行,只要和你在一起。’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你对我说这些话?’他回答我:‘为了想了解一下。’”冉阿让无话可说。珂赛特大概等着他的解释,他忧郁地静听着。他回到武人街;由于入神地想这件事,以至于使他走错了大门。他没有进入自己的家,却走进了隔壁的房子,几乎走到了三楼才发觉自己错了,这才又折了回 来。

猜测让他精神受折磨,马吕斯肯定在怀疑这六十万法郎的来源,他怕来路不明,谁知道呀?可能他发现这笔款是属于他冉阿让的,他对这可疑的财产有顾虑,不愿接受!他和珂赛特宁愿保持清贫,不愿靠这可疑的财产过富裕的生活。

此外冉阿让开始隐约地感到,主人有逐客之意。第二天,他走进地下室时感到一阵震惊,扶手椅不见了,连一把普通的椅子也没有。

“啊,怎么啦!”珂赛特进来叫着,“没有扶手椅了,到哪儿去了?”

“它们不在了。”冉阿让回答。

“这太不象话!”冉阿让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叫巴斯克搬走的。”

“是什么原因呢?”

“今天我只呆几分钟。”

“呆一会儿也没有理由要站着埃”

“我想巴斯克客厅里需要扶手椅吧!”

“为什么?”

“你们今晚可能会有客人。”

“今晚一个客人也没有。”冉阿让再无话可说了。珂赛特耸耸肩。

“叫人把扶手椅搬走!那天又叫人熄了火,您真古怪。”

“再见。”冉阿让轻声说。他没有说:“再见,珂赛特。”但也没有勇气说:“再见,夫人。”他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明白了。第二天他没有来。珂赛特到了晚上才发觉。

“咦,”她说,“今天让先生没有来。”她心中有点抑郁,但并不很突出,马吕斯的一吻就让她忘了此事。以后的日子,他也没有再来。珂赛特没有注意到,她度过她的晚上,睡她的觉,好象平时一样,只在醒来时才想到。她是如此幸福;她很快就差妮珂莱特到让先生家去问问他是否病了,为什么昨晚没有来。妮珂莱特带回让先生的回话,他一点没有玻他很忙,他很快就会来,他尽量早点来。再说,他要出去作一次短期的旅行。

夫人应该记得他的习惯,是不久要出去作一次旅行的,不要为他担心,不要惦记他。

当妮珂莱特走进让先生家时,她把她主妇的原话向他重复一遍:“夫人叫我来问问为什么让先生昨晚没有来。”“我两天没有去了。”冉阿让和气地说。

但他提到的这一点,妮珂莱特并未记住,回去也没有对珂赛特说起。

四 吸力与熄灭

一八三三年晚春和初夏这段时间,沼泽区稀少的过路人,店里的商人,站在门口的闲人,都注意到一个穿着整洁的黑色服装的老人,每天黄昏在一 定的时间,从武人街出来,靠圣十字架街那一边,走过白大衣商店,经圣卡特琳园地街,到披肩街,再向左转走进圣路易街。

到了这里他就放慢脚步,头冲向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目标,这对他是一个星光闪烁的地方,这不是别的,就是受难修女街的转角。他越走近这条街的拐角,他的眼睛就越光芒闪烁,某种欢乐,好象内在的晨光,使他眼珠发亮,他的神情象是被吸引,又象被感动,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好象在向一个无形的人说话,他似乎在微笑,于是他尽量越走越慢。好象他一方面想走近,同时又怕已走得太近。当他到了离这条好象吸引他的街只有几幢房子远的地方,他的脚步有时缓慢得会使人觉得他并没有走。他的头摇摆着,目光固定,好象指南针在寻找两极。虽然他在拖延到达的时间,但终究也到了;到了受难修女街后,他就停下来,浑身发抖,带着一种忧郁的胆怯神气,把头从最后一幢房屋的角落里伸出来,望着这条街,他那凄惨的目光好象因一件不能实现的事而昏花,又好象是关闭了的天堂的反射。于是一滴眼泪,一点一点地积聚在眼角上,聚成了大泪滴就掉下来,流在腮上,有时停在嘴角边。老人尝到了泪水的苦味。他这样待上几分钟,好象石头人一样;后来他又走原路回去,以同样的步伐,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也随之暗淡下来。

慢慢地,这老人已不再走到受难修女街的拐角上,他停在圣路易街的半路上;有时远一点,有时近一点。有一天,他停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拐角上,远远望着受难修女街。接着他静静地摇着头,好象在拒绝自己的一点要求,于是就折了回去。

不久,他连圣路易街也走不到了。他走到铺石街,摇摇脑袋就往回走;后来他不超过三亭街;最后他不超过白大衣商店;好比一个没有拧上发条的钟,钟摆摇晃的距离逐渐缩短,在等待着完全的停止。

每天他在同一时间走出家门,他开始他的原路程,但不再走完,也许他不知不觉地在不断缩短。他整个面部表情流露了这唯一的一种想法:何苦来呢?眼睛已没有神,没有光彩;泪珠也已干了,它不再积在眼角上;沉思的眼睛是干涩的,老人的头却总是冲向前;下巴有时摆动;可怜他脖子瘦得打皱。有时天气不好,他手臂下挟着一把伞,他从不打开,那个地区的妇女说:“这是个傻子。”孩子们跟在他后面哄笑。

第九卷最后的黑暗,崇高的黎明

一 同情不幸人,宽恕幸福者

幸福的人们不免心狠!自己是多么满足!此外就一无所需了!当他们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