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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36 字 4个月前

幸福这个人生的假目标之后,竟把天职这个真目标忘掉了!然而,说到这件事,如果去责怪马吕斯那是不公正的。

我们已经解释过,马吕斯在结婚前没有盘问过割风先生,此后,他又怕去盘问冉阿让。他对他被动地答应下的诺言感到后悔。他多次感到对失望者的让步是错误的。他只能慢慢地使冉阿让离开他的家,并尽量使珂赛特忘记他。他设法常使自己处于珂赛特和冉阿让之间,这样她肯定不会再看到冉阿让,也不会再去想他。这比忘却更进了一步,就等于是消失了。

马吕斯做他认为必须要做的和公正的事,他觉得他有充分理由采取不生硬但坚决的措施摆脱冉阿让,有些理由很重要,这我们已经知道,还有其他的以后我们还将知道。他偶然在他辩护的一件讼事中遇到一个拉菲特银行过去的职员,他没有去寻找就得到了一些保密的材料,这些材料确实是他无法深究的,因为他要遵守他不泄密的诺言,又要顾到冉阿让的危险处境。他认为,此刻他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这就是把这六十万法郎归还他在尽量审慎地寻找的原主。目前他不动用此款。

至于珂赛特,她对这些秘密一无所知;要责备她,也未免太苛刻了。

在马吕斯和她之间有一种最强的磁力,能使她出自本能或差不多机械地照马吕斯的愿望行事。她感到对“让先生”,马吕斯有一定的想法,她就顺从。她的丈夫不用向她说什么,她感到了他那虽没说出,但意图很明显的那种压力而盲从他。她的服从主要在于不去回忆马吕斯已忘却的事。她毫不费力地做到了。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对此也无可指责,她的心已变得和丈夫的毫无区别,因此马吕斯心里被阴影遮蔽的东西,在她心里也变得暗淡了。然而我们也不必过多地去追究,对冉阿让,这种忘怀和消除只是表面的。她主要是由于疏忽而不是忘记。其实,她很爱这个很久以来就被她称为父亲的人。但她更爱她的丈夫。因此在她内心的天平上有点向一边倾斜的现象。有时珂赛特谈起冉阿让感到诧异,于是马吕斯安慰她说:“我想他不在家,他不是说要去旅行吗?”“不错,”珂赛特暗想,“他是经常这样离开的。但不会这么久。”她曾打发妮珂莱特到武人街去过两三次,问问让先生旅行回来了没有。冉阿让关照回答说没有。

珂赛特不再多问,她在世界上唯一所需要的人是马吕斯。我们还要谈到,马吕斯和珂赛特他们也曾离开过家,他们到过维尔农。

马吕斯带珂赛特去上他父亲的坟。马吕斯慢慢地使珂赛特摆脱了冉阿让,珂赛特听从着他的摆布。此外,人们在某些情况下说孩子们忘恩负义,也是过于严厉的,其实这并不象人所想的那样有罪。这种忘怀属于自然现象。自然,我们在别处提到过,这就是“向前看”。自然把众生分为到达的和离去的两种。离去的面向阴暗,到达的则向着光明。从这里产生的距离对老人是不利的,而在青年方面则是属于无意识。这种距离,在初期还不怎么感觉得到,慢慢地扩展下去就好比的树分枝,细枝虽不脱离树干,但已慢慢远离。这不是他们的过错。青年趋向欢乐、节日、炫目的光彩和爱情,而老人则趋向终结。虽然互相见面,但已失去紧密的联系。生活使年轻人的感情淡漠,而坟墓则冲淡老年人的感情。别错怪了这些无辜的孩子们。

二 回光返照的枯灯

有天冉阿让下楼,在街上走了两三步后,在一块界石上坐了下来。六月五日至六日的那天晚上,伽弗洛什就是看到他坐在这条石块上沉思的;在这儿待了几分钟,他又上楼去了。这是钟摆最后的摇晃。第二天他没出房门。第三天,他没下床。

他的门房替他做简单的饭菜,只一点疏菜或几个土豆加点猪油,她看看棕色的陶土盘叫道:“怎么您昨天没有吃东西,可怜的好人!”

“吃了。”冉阿让回答。

“碟子是满的。”

“您看那水罐,它空了。”

“这说明您只喝了水,并不等于吃了饭。”冉阿让说:“我要是只想喝水呢?”

“这叫做口渴,如果不同时进餐,这就叫发烧。”

“我明天吃。”

“或者在圣三节吃。为什么今天不吃呢?难道有这种说法:‘我明天吃!’把我做的菜整盘都剩下!我烧的白菜味道好着呢!”

冉阿让握着老妇人的手:

“我答应您吃掉它。”他用和善的语气对她说。

“我对您很不满。”看门的回答。除了这个妇人之外,冉阿让很少见到其他人。巴黎有些无人走过的街道和无人进入的房屋。他住的就是这样的街道和这样的房屋。

当他还能上街时,他从锅匠那儿用几个苏买到一个小的铜十字架,挂在床前的钉子上。望着这个绞刑架总是有益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冉阿让没有在房里走过一步。他老是躺着。看门的对她丈夫说:“上面的老人不起床了,也不吃东西,他活不了多久了。他很难过。我敢肯定他的女儿一定嫁得不好。”

看门的男人用丈夫的权威口气回答说:

“要是他有钱,就该请医生来看看。如果没钱,他也就没有医生。如果没有医生,他就得死去。”

“如果他有一个呢?”

“他也会死的。”看门的男人说。看门的女人用一把旧刀,把门前被她称作是她的铺路石石缝里长出的青草除去,边除边嘟嚷着:“可怜,一个这样正直的老人!他清白得象子鸡一样。”她看见街末一个本区的医生走过,就自作主张请他上楼。

“在三楼,”她向他说,“您进去好了。那老人睡在床上不能动了,钥匙一直插在门上锁眼里。”

医生看了冉阿让,并和他说了话。当他下楼后,后门的女人问他:“怎么样,医生?”

“您的病人病得很厉害。”

“是什么病?”

“什么病都有,但又没有玻看来这人失去了一个亲人,这样会送命的。”

“他对您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身体很好。”

“您还来吗,医生?”

“来,”医生回答,“但必须要另一个人快回来。”

三 能抬起割风的马车的他,现在连一支钢笔也嫌重有天傍晚,冉阿让很艰难地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他自己把脉,但脉博已摸不到了;他的呼吸已很短促,而且还不时停顿;他承认自己从来没这样衰弱过。于是,大概某种非常重大的心事使他拚命用力,坐了起来,穿上衣服。他穿他的工人服,既不再出门,他就又恢复穿这种服装,这是他比较喜欢的。在穿衣时他不得不停了几次,仅仅为了穿短上衣的袖子,他额头的汗珠就不停地往下淌。

自打他一个人生活以来,他已把床放在前厅里了,为的是尽量少占这一 套空荡荡的房间。

他把手提箱打开,又把珂赛特的服装拿了出来。他把这些衣服摊开在床上。主教的蜡烛台仍放在壁炉架上。他在一个抽屉里取出两支蜡烛插在烛台上,于是,虽然天还亮着,时值夏天,他把蜡烛点燃,有时在有死人的房里大白天就是这样点着蜡烛的。他的手哆嗦着,慢慢写下了以下几行字:珂赛特!我祝福你,我要向你解释。你的丈夫有理由向我表明我该离去;但在他的猜想里也有些误会,不过他这样猜测是有道理的。他是个好人。我死后你要永远爱他。彭眉胥先生,您也要永远爱我亲爱的孩子。珂赛特,你会找到这张纸的,下面就是我要向你说的话,你将看到这些数字,如果我还能记得清的话,听我说,这笔钱完全是属于你的。一切情节如下:白玉是挪威的产品,黑玉是英国的产品,黑玻璃是德国的产品。玉石较轻,较珍贵,价值较高。在法国我们可以象德国那样仿造这些饰物。只需一个两英寸见方的铁砧和一盏酒精灯来熔化蜂蜡。过去蜂蜡是用树脂和黑烟灰制成的,要四法郎一市斤。我发明用树上的虫胶和松节油来制造,这就只需一个半法郎了,并且质量还高得多。扣子是用这种胶把紫色玻璃粘在黑铁的底托上。铁托的饰物用紫玻璃,金底的饰物用黑玻璃,西班牙买进很多这类饰物,那是个玉的国家??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从手中跌落,他又一次和过去有时曾发生过的那样,从心底里发出绝望的嚎啕大哭,这可怜的人两手捧着头沉思着。

“唉!”他内心在叫喊(可怜的哀嚎,只有上帝听见),“这一下完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是一个在我身旁路过的微笑。在我进入黑暗之前,不能再见她一面了。唉!一分钟也罢,一刹那也罢!能听到她的声音,摸摸她的裙边,看她一眼,她,就是天使!然后再死去!死是无所谓的,可怕的是,死而见不到她。她会对我微笑,她会向我说几句话。难道这样会有损于人吗?不,完了,永远完了。我孤身一人,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四 墨水反让人清白

就在同一天,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就在这一晚,马吕斯吃完晚饭刚回 到办公室,因为有一份案卷要研究,这时巴斯克递给他一封信并且说:“写这信的人在候客室里。”

珂赛特挽着外祖父的手臂在花园里散步。一封信跟一个人一样,也可以有一种不端正的外表。粗糙的纸张,笨拙的折叠法,有些信只要一瞟就让人不高兴。巴斯克拿来的信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马吕斯接过来,信上有股烟叶味。再没有比一种气味更能使人忆起往事的了。马吕斯想起了这种烟味。他看信封上的地名:送给先生,彭眉胥男爵先生,他的公馆。熟悉的烟味使他认出笔迹。我们可以说惊愕是会发出闪光的,马吕斯好象被这样的一闪照得清醒了。

烟味,这神秘的备忘录,使他想起了许多事。正就是这种纸张,这种折叠方式,淡淡的墨水,熟悉的笔迹,尤其是烟味,容德雷特的破屋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如此奇异的巧遇!他曾再三寻找的两种踪迹之一,这是不久前他还全力以赴去寻找、后来认为永远消失了的,不料竟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念着:

男爵先生:如果上帝赐给我天才的话,我本可成为德纳男爵、院士(可学完),但是我不是。我仅和他同名,如果这件事能使我获得您的关照,我将感到荣幸。如蒙您恩赐,我将报答。我拈有一个关余某人的秘密。这人又与您有关。我可以把这秘密告诉您,希望能荣幸地为您服务。我奉上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这无权留在您尊贵的家庭里的人区逐出去,男爵夫人出身是高贵的,道德的圣地不能再与罪恶童居而不有损于自身。

我在候客十等呆男爵先生的命令。敬颂

大安

这封信的签名是“德纳”。签的名不假,只是缩减了一点。

此外文字不知所云和别字连篇充分显露了真情。这个身分证已经完备,不容再怀疑了。

马吕斯的情绪十分激动,惊愕之后,他感到了幸运。但愿现在再能找到他寻找的另一个人,那个救了他马吕斯的人,那么他就别无他求了。

他把写字台的抽屉打开拿出几张钞票,装入口袋,关上抽屉就按铃。巴斯克半开着门。

“带他进来。”马吕斯说。巴斯克通报:“德纳先生。”一个人走了进来。

马吕斯再度感到惊讶。进来的人他完全不认得。

这人年老,长着一个大鼻子,下巴隐藏在领结里,戴着绿色眼镜,加上双层绿绸遮光帽檐。头发光滑直与眉梢相齐,好象英国上流社会1马车夫的假发。他的头发花白。全身黑服,是一种磨损了的黑色,倒还干净;一串装饰品在背心口袋上吊着,使人怀疑是表链。他手里拿着一项旧帽子,驼着背走路,鞠躬的深度使得背更驼了。

一照面,就使人注意到这人的衣服太肥大,虽然仔细扣上纽子,仍不象是为他缝制的。

这里有必要加一点题外的话。当时在巴黎博特莱伊街,靠近兵工厂的地方,在一所不三不四的老房子里住着一个精明的犹太人,他的职业是把一个坏蛋化装成正派人。时间不能太久,不然,坏蛋便会感到拘束。这种化装立即奏效,可以维持一两天,代价是三十个苏一天,办法是穿一套与一般正派人的穿着非常相似的服装。这个服装出租者的名字叫“更换商”,这是巴黎的扒手们送给他的绰号,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叫什么。他的服装室非常齐全。他用来打扮人的那些旧衣烂衫基本上还过得去。他划分了专业和类型;在他铺子的每个衣钩上,都挂有社会上某种地位的人磨损和起皱的服装,这里是行政官员的服装,那里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