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我几乎压制不住自己胸腔里沸腾的情绪,颤着手就想紧紧拥住他,想把他狠狠地往身体里揉,融成一体,再也不会丢。

可他却侧了下身,移了两步,明显是避开了我,目光也不和我对视。

这个举动像一捧冰水,瞬间冻结了我最初失而复得的狂喜,我莫名地难受了一下,也渐渐地冷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到那个刚从崖下翻上来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40多岁的中年男子,样貌俊朗,身材匀称,站姿挺拔。上身着黑色的工字背心,袒露在外的肌肉线条完美却不臃肿,充满了爆发力。

他太特殊了,我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曾从烛九阴身旁救下我的人。

刚才的形势,明眼人都看得出,闷油瓶是借了他的力才能回到平台上,也算是救命恩人了。

先不论他在我视野里消失那么久后又神兵天降有多可疑,单从事实来看,无论是我还是闷油瓶,都欠他很大的人情,再加上这人一看就牛逼大了,拉拢过来也是个极好的帮手。算盘这么一敲,我的对策差不多也想好了。

“想不到会在这儿再见面,自从上次先生救助我,我就一直想答谢,现在又救了我最好的兄弟,吴家……”

我话还没讲完,那人竟然像没听到一般转过身去,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又是一声鹰啸响起,那道黑色的闪电迅猛地逼退了那东西,一个漂亮的回旋,落在了男人的左前臂上。

我定睛去看,发现男人带了一副青铜制的护臂,除了中间部位被鹰爪磨得通亮,其余部分都有些锈色,一看就是异常难得的古物。我注意到闷油瓶看这护臂的眼神很专注,有探寻的意思,但更多的好像是微微的惊讶,就仿佛他确信这东西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儿却出现了一般。

那鹰静下来后,我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近距离看,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猎鹰要大上一圈,双爪往上筋骨纠结,极强极有力的样子。全身的羽毛黑得锃亮,泛着锋利的光。而最突出的特点,在它的双眼之上,大致是两眉的位置,竟生出了两支紫金色的翎羽,修长而坚利,在背部交杂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繁复图案,一直拖到尾处,衬得这鹰凭空有了一股凛冽萧肃的杀气。

我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刚才被身前这冰山神经病无视了个彻底,抬头就发现他已经不知何时和闷油瓶的视线对上了。

一样淡漠的眼神,只是闷油瓶比他多了份空灵,他比闷油瓶多了份沧然。

这么僵持了片刻,出乎我意料的,他先开口了:“这是兽制。新一代的张起灵,你继承了什么?”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竟答了话:

“尸语。”

我一下就想起多年前,在鲁王宫里,闷油瓶曾“咯咯咯”地跟棺材里的粽子沟通过感情,我当时还吐槽他是“粽子无间道”,现在看来那门外语只有张起灵能够掌握?或者说,只有这代张起灵,也就是闷油瓶,碰巧掌握了,而其他张起灵都各有其他独特的能力?

那个男人稍点了下头,转头朝我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骇人,冻得我心惊肉跳,只能勉强维持镇定,把目光移到闷油瓶身上。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转回视线,冲闷油瓶淡淡道:“那个协约,我听说了。就为了这小子?”

什么协约?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我内心翻腾,我立刻去看闷油瓶的眼睛,但他垂下目光,只是盯着地面,还是不跟我对视。那股不安更浓重了,我掌握的信息量实在太少,这场对话完全把我排除在外,只能看着干着急。

闷油瓶开口了:

“我能感受到你是张家人。族谱和秘史上都没有你,你是谁。”

那男人顿了顿,道:

“你会知道的,不是现在,但也不会等太久。”

说着他拂了下黑鹰颈侧的翎羽,续道:

“你不再反抗一下么?真觉得值得?这小子心思太通络,你不怕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么?”

闷油瓶还是默默地看着地面,不搭话,也不看我。

突然,那男人的声音寒了下去:

“但是我觉得很不值。”

下一个瞬间,我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身体一轻的同时胸腹间一阵剧痛,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栽进了身后浓重的黑暗里。

第八十章 意外

这一脚实在太出乎意料,等我反应过来,闷油瓶头灯的光亮已经淡出我的视野。那股久违的失重感瞬间就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

四周的黑暗铺天盖地,风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疼痛。我拼命伸直四肢,希望能在凸出的石块上借力,就算拼着骨折也比直接摔死强。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个方法根本没用,身侧的石壁距离太远,这种姿势反而使身体失去平衡,难受得更厉害。

时间不允许我做出更多的反应了,我只能凭本能,做了个蜷缩抱头的姿势,护住了后脑和脖子。

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头灯的照射下反了次光,下一个瞬间,我只觉得左侧半个身子一阵剧痛,那种恐怖的力道和震动传遍全身,整个人就懵了。

意识朦胧间,我好像感觉到自己狠狠地撞上了什么非常坚硬的东西,但马上,那东西就陷了下去,身子一空的同时,一股刺骨的严寒猛地席卷而来。

那一下撞击挤出不少我肺里的空气,我疼得条件反射想吸口气,但不料一呼吸,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呛进了肺里!

肺部痉挛带给人异常恐怖的绝望感,我受过溺水训练,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手脚乱蹬拼命挣扎,节省体力使头部后仰上浮才是正道。

身周的水流流速很快,我上浮时已经被冲出去一段不短的距离,可问题也出现了——湍急的水流上方,是不知多厚的冰层。

刚才意识恍惚的时候不知道被冲出去多远,逆流去找砸出的洞口已经不现实了。

左半边身子现在仍旧毫无知觉,我勉强稳住身体,抬起右手紧攥成拳狠狠地去砸上面的冰层,可完全没有效果。我不死心,摸出大腿侧的军刺使出最大的力气去刺、去凿,但还是没有丝毫用处,冰面太滑了,力道全部被卸开。还有更危险的事——我快没气了。

肺部和鼻腔越来越酸疼,喉间发紧,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刺痛和麻木……我终于冷静不了了,开始在满是漩涡的湍急水流中死命挣扎。

如果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死在这种鬼地方,还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冰山神经病阴死的,老子不甘心。

我一边拿军刺的握柄猛砸冰层,一边把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知觉的左手往下伸,希望能触底或是捞到些破冰能力更强的东西。

就那么胡乱地摸索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手上的力气也渐渐小了下去,最后摸的那一把,我突然就觉得手感不对了——不再是划水的阻塞感,我好像摸到什么滑腻而平坦的东西,甚至,还有些温度。

我一惊,脑子清醒了不少,慌忙地缩回手很费力地扭头去看。头灯买的是高端货,防水耐磕,就是折腾得狠了,光亮稍暗。但这不影响我看清那个东西——熟悉而恶心的黑色长发,惨白的皮肤……

我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刚才我好像摸在它胸上了,可凭手感,是个平胸啊这货。说好的大波儿禁婆呢?难道一直有禁公这样的物种存在,但我一直不知道么。

这种时候不能走神,我看不到他的脸,可从体型看,他比禁婆壮实得多。我知道坏了,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旋了个身,右手虎口卡住军刺就冲着他咽喉的位置狠命刺下去!

他顿了顿,突然就一甩身子,我这才看到,他的下半身竟然不是双腿,而是一条布满鳞片和倒刺的巨尾!我惊得差点儿又呛出一口气,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推动着身周的水迎面袭来,赶紧猛蹬两下水险险地躲过了。可没想到他的力量那么大,尾翼狠狠拍击在冰层上,竟生生破开了冰层!

一股狂喜驱使我疯狂地挥动双臂向那处游去,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阻止我,只是绕到我身侧,静静地飘浮在那里。这个时候我已经憋得快挠脖子了,哪有功夫管这个,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在光滑的冰面上爬出几米才敢停下。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人就条件反射地开始猛咳,我趴在冰面上咳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整个脸都涨红了,才终于能正常呼吸。

我精疲力尽,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一个是因为这不同于上层的寒冷温度,一个也是因为刚才在冰水下的一系列紧张而需要高度专注的动作,实在透支了我的体力。

可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最初那段温度反差期过去,地下寒冷的气温马上冻得我不停打颤。寒冷对于人类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因为它会使你失去所有的感觉和力量,到时就连最简单的事,我都会做得异常艰难。

七年的训练里,我也曾经被人故意安排进极端的环境中锻炼求生意志,然后总结出一些个人经验。

在这种时候,我必须抵制住诱惑,千万不能像日常人们做的那样正面摩擦手臂和双腿来刺激循环和生热。这种行为会让温暖的血液离开我的心脏和身体的主要器官。如果冰冷的血液从四肢迅速流回到我体内,我就会在以为自己脱险了的放松心态下,很快死于所谓的“体温后降”效应。

我现在得立刻找到一个热源,让体温慢慢回升才最稳妥。

不敢多做停留,我三步一摔地在冰面上走了能有几分钟,才踩上有砂石的地面。出现在我眼前的又是一个不小的地下空间,头灯越来越暗眼看着要离我而去了,我看不太清具体大小,凭感觉是空旷的。

四周都是岩壁,唯一的出路是在冰湖对面的一条宽阔通道,其他石壁上面挂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大部分都已经枯死了,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和图案,远看异常骇人。

我冷得不行,试探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扯了很多枯死的藤蔓堆在一起,再拿一条捆紧,做了个简陋的篝火堆。防水登山服的内胆口袋里有一个火折子,我掏出来一晃,着了,在草堆上轻轻一点,火苗就轻易地蹿得很高。

这火折子就算不下斗我都带在身边,大师傅就经常啰嗦,说有时候在斗里,跟矿灯、高科技比,也许古老的东西更可靠,这火折子也确实曾救过我一命,再加上这次,大功两件,我决定回家就给它添几个兄弟姐妹,让伙计们人手一份儿。

湿衣服不能一直套在身上,我的所有装备包括替换的衣服都落在了悬崖上,我想了想,干脆就直接全脱了,连内裤都没剩,把衣物摊在火堆边烘着。我本人则哆哆嗦嗦地蹲在火堆旁取暖,让全身的温度慢慢地缓过来,不抖了,才觉得真的累。

到此才算真正的死里逃生了,我缓过劲来抬头往上望,我掉下来的岩缝还是黑漆漆的。我记得刚才落下时好像隐约听到上面有爆破声,也不知道是胖子还是那个冰山神经病搞的幺蛾子。

闷油瓶我倒是暂时不担心,他没我这么感情用事,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如果他愿意来救我,肯定会绕路想办法下来的。

不过说起这个,我突然就回想起刚才在悬崖上,我眼睁睁地看着闷油瓶掉下去时,心里那股突兀的绝望感。有我这样阅历的人,按理说,就算处在再极端的情景里,情绪也不会那么过激。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能感受到一阵阵地后怕……太刻骨铭心了。

我侧躺在火堆边,听着“噼啪”响着的燃烧声,默默思量着之前发生的事。

不明势力的爆破、上下层显著的温差、神秘的冰山神精病、失控的情绪、未知的不死生命……

这个斗,真是越来越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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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里提及的“溺水姿势调整”以及“体温后降效应”,生物生向各位看官保证,都是有科学依据的,正好小吴灵活运用了,也就给各位看官科普一下【谁会碰到这么极端的环境啊魂淡看到上章的评论里,很多看官都觉得老张做得不对,导致没能及时救了小吴。其实我也不反对这种看法啦,毕竟文没展开到后面,老张的一些行为看上去确实是莫名的,但请相信他付出的非常多,甚至会多于小吴。但这种事不是以谁付出的多来判定的不是,老张是好老张,最疼的就是小吴,但有些意外真的是避免不了的,老张只能保证小吴受的苦最少。他一直不愿意把事告诉小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