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王客气了,本殿下是来寻宁安世子的,多有叨扰之处,宁安王见谅。”
洛莲歌也只是低笑,他暗地里觉得曲蘅君始终年幼,而今这少年老成的模样也透着好笑的稚气,倒是不用多加提防。
他却不知,正是他这不加提防,日后葬送了不知多少人命。
“疏影现下怕是还在院中,三殿下可需要人引路?”
曲蘅君思及自己素日来往惯了,倒是认路的:“不用劳烦宁安王了。”
他一个人走在宁安王府的长廊楼宇内。
宁安王府不比皇宫雍容赫赫,倒是别有一番威仪清雅。
红楼朱阁,玉宇琼楼。
雕花的木质长廊曲曲折折,回廊一寸,流光一世,好似每一次转过的并非花木扶疏,而是一世流年。
有穿着浅青衣衫的侍女捧着各样绸布在韶华间低首缓步,走入各院。
清风一缕,依稀还能触摸到风中几缕浅淡花香,朦胧缥缈如江南烟雨里一场轻梦。
就这么且行且看,不知觉已在洛疏影所居宁安王府的东院---墨梅坞。
墨梅坞中遍植梅花,以红梅为上,朱砂梅色冬日里能教整个都城黯然失色,又辅以白梅、腊梅等。冬日里,雪霭茫茫,连素雪也仿佛染上了腊梅香。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倒是难怪他生而名为疏影。
冬日里的梅花,远远看去,如玉裹胭脂。
倒是名动京华的好景致。
可惜现在已是开春时候,阳春三日,莺舞燕啄,鸟儿的啼声兀自婉转了春华,叫那东风不经意,上了桃花枝头。倒惹得红粉簌簌,桃夭明艳。
“你怎么来了?”曲蘅君才步入墨梅坞内,就见洛疏影散着青丝如墨立在院内,怔然看着他。
洛疏影素来自持刻板,衣冠肃整,倒是难得见他如此模样。
曲蘅君走上前去,笑道:“今日不用去伴读了,先生生了病,父皇也觉着是时候让我们歇歇了。本殿下是来找你,问问今日怎么消遣?”
曲蘅君惯常是不大爱笑的,总显得过于冷漠了,此刻展颜一笑,眉眼间一片相思意。那玄色的深衣,趁着曲蘅君玉白色的容颜,在三春桃花下看去,只觉得让人心旌摇曳,好似眼前,是一片桃花灼灼盛开,谁也无法比拟的韶光流华。
“你怎么傻看着我,都不回话?”曲蘅君弹了弹他额头,方才教洛疏影回神:“我觉着,要不去市肆看看,反正平日里从未混入平民百姓中玩过。”
洛疏影低垂了眸,眼睫在眼下扫过一片青黛,微微颤着,如蝴蝶振翅。
“衣卿似乎今日忙着,要不就咱俩去吧。”曲蘅君道。
不过片刻,京城长街上便已是人流如梭。
叫卖声不绝于耳,又不知哪家少年郎,鲜衣怒马纵马而过,簪花缠头,一笑风流。
有两三女子结伴走过胭脂水粉的摊子,用扇子挑拣着,浅笑轻回一抹幽柔。
在这个繁华入骨的京城,红尘蔽天,繁华如锦。
谁也没有那般闲情将时光细细缠绕指尖端详,只是觉着一晃神,好似一生便也在那喧嚣的繁华中度过了。
那煮梅上雪,烹明前茶,也不过万古长空上一道轻而飘渺的风月。
只是很多年后,还记得那一道长街上,两个容颜明艳的少年,手搀着手走过一方天地。
曲蘅君衣上那金线描摹成的麒麟仿佛流入玄色长袍里,他一向桀骜的面上,微笑浅淡如枝头落花。洛疏影的雪狐裘上银丝梅花样微微烁着清华,尚还稚嫩的面孔上清贵无双。
“那边那个是什么?!”洛疏影拽着曲蘅君的袖子,看着老伯叫卖着的冰糖葫芦。
曲蘅君哪里识得这样的东西,出于好奇倒也走上前去:“老伯,这东西多少钱一个?”
那皱纹深刻的老伯笑了笑,看着眼前仿佛粉雕玉琢的两个孩子,比了个五。
“五两银子给你。”曲蘅君拿起碎银子便给了老伯,却被对方推拒回来:“小公子怕是富贵人家,不知道行情,这哪值得五两银子?五文钱罢了。”老伯哑然失笑,便也了然这怕是不知贫苦的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曲蘅君微怔,洛疏影却瞧见那人身上打了补丁的衣裳:“老伯你就收着吧。”曲蘅君明了他的意思,便也不等那老伯找回碎银,便牵着洛疏影的手,拿着冰糖葫芦窜入人海中了。
阳光下,那冰糖葫芦闪烁着诱人的光。
这是用新鲜的山楂做的,里头果肉鲜嫩,微微有些酸,但是还带着丝丝的甜。
外浇一层清透的红糖,咬一口,只觉满口清甜。
洛疏影吃掉了第一个山楂后看着曲蘅君,冷冷道:“你把第二个吃了!”
他撇过脸不去看曲蘅君,手上的冰糖葫芦却伸到曲蘅君面前,白玉般的面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像是染了桃花。
“别扭什么啊。”曲蘅君哭笑不得地咬了一口,不由也弯了眉眼,“味道倒是不错呢。”
那红糖其实哪有那么甜,只是咬了之后,不知为什么,只觉得有一种温暖自心底而起。
当很多年后他们学会了喝酒,方才知道,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然而眼下,曲蘅君只牵着洛疏影的手,往着繁华的市肆上跑,衣袂飞舞,笑语欢歌。
作者有话要说:
撒糖中,所以说本文基调欢快啊
第9章 可笑不知红尘苦
谁都知,而今天下,三国共主。
西有君氏王朝国号为周,
南有容嘉一朝国姓为容,
东有曲氏开国定号扶琉。
扶琉都城,名为锦瑜。
锦瑜城中,商客往来,市肆繁华。
天下名商名号,有学之士,皆汇集此处。
锦瑜较大周国都长安,少了几分颓靡的艳丽奢靡,多了一分张扬壮丽。
较容嘉国都碧坼,少了几分肃杀,多出一分潇洒悠闲。
而锦瑜城中,有天下第一的酒楼,名曰:晚照渔天。
如若你到了扶琉,却从未来过锦瑜,那便是无缘见得所谓世间无所不有的繁华。
如若到了锦瑜,却不来晚照渔天,便是此生遗憾未尝过令人食髓知味的美食。
而这晚照渔天,恰恰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占据了东市宁华街的一半。
此刻,华灯初上,夜影阑珊。
虽已是月上梢头,黄昏暮色缱绻地停驻在重檐金铃上,有一抹残阳余照仍兀自流连于天际。
晚照渔天里却仍是灯火纷繁,有才子书生举杯共酌,谈笑间江山万里。
有达官显贵推杯换盏,笑意款款一步一棋。
更有歌女抱着丝竹管乐,在舞姬翩飞的衣袂间浅斟低唱。
靡靡的小曲伴着宫商,在这繁华帝都的夜景里添了一分绮丽。
舞姬踏曲翩飞,轻盈起舞,如若飞燕绕帘。
水袖飞舞,裙摆散如飞花。
而这晚照渔天的临街雅阁内,却坐着曲蘅君与洛疏影。
竹帘半卷,只一俯首便可见市肆间红尘滚滚,繁华遮眼。
黄梨木刻桃花纹样的桌上摆着白瓷小碟,上头的糕点菜肴无一不精美。
出自上好民窑的天青烟雨瓷上绘着精细的美人图,里头盛着上好的自西域大宛来的葡萄酒。
“曲蘅君,这酒你居然偷喝?”洛疏影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青色茶盏,抿了一口。虽说第一次喝酒,觉着有些麻和辛辣,倒是也不觉得味道太怪。
咱们的三殿下亦抿了一口:“你宁安世子不也是陪着本殿下偷喝了么?况且,十五本也不是滴酒不沾的年纪了。”
许是因为饮了些许薄酒的缘故,曲蘅君的眼角染上淡淡的绯色,好似是描了飞红的眼妆,眼波流转如琥珀流光,倒是比平日格外风流些。
“疏影,你看这咫尺之下,繁华喧嚣,京城如锦的热闹。可世人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可有人不求名利,不求荣华的呢?”曲蘅君似有感触,忽而低语。
洛疏影微微挑眉,黛眉处萦一分妖娆冷肃,眸中好似锁着千秋雪色:“这世上哪有人逃得开名利二字?若不是为这两字而争夺,便是因这两字而得祸。”
“就好似有人温饱,便想出将入相,有人生在那九重帝宫中,便想登上金銮殿做天下共主。”洛疏影说到这,默然一顿,忽而借着三分醉意低眉浅笑,缓缓问道:“那你呢,曲蘅君?”
曲蘅君微怔,放下酒盏,借着灯火昏黄看向洛疏影,缓缓在唇边绽开一抹轻笑,若是洛疏影再仔细看些,便能发觉,其中三分苦涩三分嘲讽三分桀骜,一分认命:“从我降生那一日,便注定是一枚棋子。而皇兄,才是那个命定的棋手。”
“可本殿下也不稀罕,我倒是觉得徜徉天地,看尽名山大川,饱览世间风光万千,与两三知己对饮狂歌,纵马江湖,闲云野鹤,快活一世,比呆在那深不见底的皇城里做一辈子孤家寡人,要肆意快活的多。”曲蘅君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挑眉时,微见凛然霸气。
洛疏影许是有些醉了吧,竟拍案而笑:“我就知道你这狂妄的人定会这么说,其实,我与你的确话不投机。你今日这番话,倒是说进了本世子的心坎里。”他又斟了一杯,端起酒盏对着曲蘅君就道:“来,我敬你一杯。”
曲蘅君也端起酒盏与他相碰:“难得宁安世子赏脸,本殿下荣幸之至。”
月华依旧,两三寒星。
玉宇琼楼,晚风微微醉人,浅醺。
那华楼之上,二人举杯共饮,开怀而笑,玄衣如墨,白衣似雪,倒是堪入诗画的一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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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各自心思各不知
三春里桃花开如艳色胭脂,零落似香雪陨蝶,艳丽妖娆得夺人心魄,重重桃花瘴迷了又是谁的眼?一切都好似平安如旧,繁华入骨,红尘里一片安宁喜乐。
然而就在林修文匆匆离开东宫的那一日,曲檀华赠他的一枚玉佩,却遗落在了皇宫乐坊内。
至于这玉佩被哪一位宫女发觉,又偷偷呈给了曲函玉,自然又是后话。
只不过,不知从那一日开始,一些风言风语,便如暗流一般,开始在这皇城里涌动。
琉璃金瓦朱红长廊,鲜丽的皇城威严如初,宫中绿柳青青,有螓首娥眉的女子袅袅走过,娉婷若舞。也不知那些暗地里凑堆的蛾子,说了些什么呢呢喃喃的言语,被那多情的春风,吹入了金銮殿里。
几日后,早朝时分。
国府监内,夫子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众皇子,只觉得头疼。
年纪最小的十二皇子曲宁雍正偷偷剥着核桃,九皇子曲宜鹤在《春秋》里夹了一本《牡丹亭》看到杜丽娘同柳梦梅松领扣,宽衣带。
曲蘅君倚着桌,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掌心的螭龙玉佩。
这玉佩本是一对,乃是用整块和田玉分割而成,本是皇后母家卫国公之物,庄文皇后分别赐给了曲檀华与曲蘅君。
柳衣卿端坐在一旁看着诗书,洛疏影却撑着下巴,在韶华万千里,偷偷借那日光,抬眼去看曲蘅君。
忽而想起那一日华灯初上,二人对饮。
那素来讨人厌的三殿下许是因为薄醉了些,眉眼间流转着一片明媚华光,微微凝眸,一点风流。
不知为何,素来冰雪面寒霜眸的宁安世子,长睫微微颤了一颤,却是面上染了一层桃花色。
忽而曲檀华身边随侍的太监纳福却慌慌张张走到曲蘅君身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纳福素日里为人沉稳周全,此刻一张眉清目秀的面上却是苍白如雪,他压低了声音道:“三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曲蘅君微怔,顿时沉下面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纳福知晓此事不能声张,只得在他耳边低声道:“曲函玉在林修文那里搜到了螭龙玉佩,正在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