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告太子殿下私通乐师,断袖分桃,败坏皇家仪徳。”
曲蘅君咬牙,眸中绽出一片狠厉寒光来,仿佛是一柄杀人见血的剑。
他早知道那个林修文会闯出祸事!
曲檀华身为东宫太子,本就处在风口浪尖。
而今此事若是坐实了,别说曲檀华自己,就是庄文皇后都不一定能安稳。
曲蘅君慌乱之下,蓦然瞧见自己手中螭龙玉佩,心生一计。
“纳福,将这玉佩拿去东宫放好,之后什么也别说。”曲蘅君将玉佩递给纳福,便转身出了国府监。柳衣卿与洛疏影尚对此刻情况一头雾水,只觉着,再明媚的日光,似乎也渐渐冷寂下来。
好似有什么破土而出,暗自阴云翻滚。
盛放慵懒的芍药依旧艳华动京华,花间翩飞追逐的蝴蝶缱绻地翩跹着彩翅,只那浓媚的蔷薇花下,有虫子钻出土来。
而此刻,御书房内。
顺宁皇帝龙颜阴沉,正端坐于龙椅之上,将冷漠愤怒的目光投诸跪在白玉砖上的曲檀华。
东宫太子一身月白朝服,绣了银丝皎月,袖口处一簇红梅,清华之姿,如玉如月。
“你如何解释你的螭龙玉佩却在那个乐师手里?你应当知道,你母后给你这玉佩,是让你送给你以后的正妃的!”顺宁皇帝的目光如刀子刮在曲檀华身上。
曲檀华却只低眉不语,眸中寒星冷月如在清澈的溪水中涉水而出,眉宇间却是孤寒。
曲函玉特地身穿了一件立领摆尾金丝锦袍,风神如玉的模样:“父皇,这乐师林修文儿臣曾多次听说其进出东宫,而今看来,恐怕……”
“你曲函玉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不小啊。”忽然,听得一人声音自御书房外响起。
曲蘅君推门而入,昂首轻瞥了一眼曲函玉,泼墨玄衣上金色麒麟如要腾空而飞,衬得他眉眼艳丽如画:“儿臣参见父皇。”
顺宁皇帝皱起眉头,俊朗的眉眼间一片冷厉:“冒冒失失闯进来,还有没有一点体统?!”曲蘅君只兀自挑眉:“有人诬陷皇兄,儿臣自然来的急。”
看着曲蘅君桀骜眉眼,顺宁皇帝不由长叹:“你皇兄并不辩解,铁证又如山,朕虽想不信,却不得不信。”
曲蘅君狠狠瞪了曲檀华一眼,只得他无奈的一笑。
“什么铁证如山?不就是螭龙玉佩吗?那是我的!我喜欢林修文,玉佩也是我给他的。只不过皇兄纵着我,一直帮我隐瞒,方才皇兄不开口,也是因为这个。”曲蘅君挑眉,“皇兄的玉佩根本就是在他东宫里。”
曲檀华猛然抬眼,怔然看着这个他一直以为,年幼的,还需要他保护的弟弟,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辩解。他曲檀华活了十七年,心狠手辣,冷血薄情。
逢场作戏,笑里藏刀,他游走在权力与纷争里,穿着华服,端着酒盏,清醒又无情。世事纷繁,繁华转眼可付与流水,人心有多不可信,他从出生便知道。可是,那一日,繁华深处,古楼旧阁里,也不知那青衫是如何淡雅,让他在灼灼桃花下,移不开痴缠的目光。
只有这一回,他宁可一败涂地,任性一回,也想留住一个林修文。
这本注定是个死局,谁知曲蘅君却硬生生将这死结给解开了。
第11章 卿卿我心君待否
曲函玉本以为这回定可叫那曲檀华一败涂地,谁知却半路多出一个曲蘅君?
他脸色不善,本还欲反驳,却一眼瞧见顺宁皇帝的面色。
威仪如天,龙颜虽怒,却露出一丝温和,显然,无论林修文与曲檀华是何干系,顺宁皇帝都想就此罢休。
曲函玉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很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
若一味纠缠,只会徒惹顺宁皇帝不喜,也落得个咄咄逼人狠辣无情的名声。
“蘅君,当真是你同那乐师做出这些荒唐事情?”顺宁皇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白玉砖上。曲蘅君跪在曲檀华左手边,昂首粲然一笑,无边风月兀自流转,如落花初雨,芍药染烟,一瞬里绽开韶光流年。
顺宁皇帝看着曲檀华、曲蘅君兄弟二人同庄文皇后过于相似的眉眼,微微一怔,忽而自眼底浮现出一抹寒意,将那温和渐渐吞噬:“你虽贵为皇子,但这等败坏门德的事情,朕也不可能轻易饶过。传朕旨意于凤仪宫,三皇子曲蘅君,私通乐师,祸乱宫闱,杖责三十,闭门思过。”
曲檀华猛然抬眼,杖责三十,若是重责,足以废人双腿,即使轻责,也未免太狠心了一点。
况且皇子大臣之中,宠幸男子者,并不稀少。
只东宫太子要有为君之德,才不可在为储君之事做出这般勾当。
杖责三十,未免太过。
其实顺宁皇帝心如明镜,当然知道曲檀华才是那与林修文有瓜葛之人,他此举,不过是给卫国公一派,皇后太子一党,一个教训。
“不用传旨,臣妾已经来了。臣妾参见陛下。”
庄文皇后款款而来,一袖风华,倾城之姿,眉心一点菱花,艳若胭脂。
“月晗,你怎么来了?”顺宁皇帝看庄文皇后抱病而来,言语间关切温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庄文皇后浅笑盈盈,眉如黛,眸点漆,唇若桃花染雨,一笑间,数度年华已归去,一抹艳色余。
“太子有事,臣妾怎能不来?”
曲檀华见庄文已至,不由抬眼看她,眼神中微微动容,却是为了曲蘅君。
庄文只垂眸,美目之中,一片寒凉。
曲檀华当下心寒了一半,他原本是想让庄文替蘅君求情,然而庄文皇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弃车保帅。
最后,曲蘅君还是被杖责了三十棍,那一日,韶华正浓,艳色蔷薇。
那染上衣衫的血,也当真如蔷薇一般浓艳。
最后曲蘅君是昏迷着被抬回去的,血顺着指甲滴落,他早因背上剧痛而掐裂了指甲。
而庄文皇后当时就立在曲檀华身边,看着曲蘅君受罚。
“檀华,这便是你做错了事,蘅君替你受的代价。”庄文皇后蔻丹染了凤仙,十指纤纤素蔓,朱唇轻启,所言却字字句句如刀。
曲檀华苦笑低眸:“檀华谨记母后教诲。只有一事,檀华想问母后。那林修文,现……可还安好?”
庄文皇后忽而笑道:“原来你还念着那乐师。檀华,你素来心思活络,再通透不过的人,今日一切,你最好细细想想,是否,有些蹊跷?”
一阵清风过,穿花拂柳,卷落梨花似雪。
白衣翩跹,曲檀华立在蔷薇边,蔷薇浓媚如血,映得这东宫太子眉眼如画,一身清雅。
却是血作得画,白骨堆得清雅。
他抬袖缓缓遮面,一滴泪,融入花泥。
帝里天家,从容不得多情。
顺宁皇帝与庄文皇后如是,他曲檀华,与林修文亦如是。
只是,怎么舍得?
剜心蚀骨之痛,怎么舍得。
可无论如何,只能舍得,别无选择。
而当那多情的燕子终于在梁间送了消息,洛疏影与柳衣卿早已出宫。
虽心下兀自担忧,也只能百般打探。
曲蘅君清醒过来时,庄文皇后便守在床前。
她开口所言第一句话,仅仅一句:“蘅君,你可知为何你为杜蘅,你皇兄却是檀香?”
曲蘅君明她所意,低眉浅笑:“杜蘅不过民俗货色,檀香才是香料之尊。”
他与曲檀华从出生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命运。
如若曲檀华无法登基为帝,等待卫国公一脉的,只有满门族灭。
而曲蘅君所要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保全曲檀华。
命定如此。
第12章 一帘寒雨汉宫凉
卫国公有女,名曰周月晗。
传言此女降生之日,牡丹盛放,国色天香,凤凰盘桓三日清鸣,百鸟齐飞。
是注定的凤凰命格,皇后之命。
而卫国公此人,早年能征善战,赫赫功名,满门光耀,三军之中,中军之兵符正在其手。
故先皇曾言,众皇子中,娶周月晗者,即为储君。
因为这道圣旨,周月晗从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高床软被娇养出的闺阁女子。
待到其十八年纪,更是艳动京华。
眉不画而黛,唇不染而红,眼波流转,便倾倒了一世流年。
只是那时,她的眼神还是清澈的,温软又平和,每一次低眸抬眼,皆是娴雅的温柔。
那时的顺宁皇帝,是意气风发的瑾王,少年风华如玉,丰神俊秀。
在宫宴上,他一眼便瞧见了周月晗。
那时的周月晗,穿着浅青的木兰浆青裾裙,素色的披帛上绣着红梅,她青丝如墨,一支玉簪斜,垂下流珠在鬓边。只浅浅勾唇一笑,竟是无边清丽娇艳的风情。
朱颜青鬓,月貌花颜。
后世所载,是三月十八,晴好之日,周月晗十里红妆,嫁入瑾王府。
传言那一日桃花盛放,好似烟红粉雨,一场风月梦里韶华。
那朱红辇轿四面垂下的红色绡纱内,女子凤冠霞帔,红妆初颜又为谁开?
清风拂,红绡舞,绡纱上精致华美的金色牡丹亦是灼灼艳丽。
又过三年,瑾王登基,史称顺宁皇帝。
而皇后周氏月晗,则封号庄文,意为其端庄文雅。
只从入主凤仪宫那一日开始,周月晗的眉心,便点了一颗血色胭脂的菱花。
巧笑倩兮,美目顾盼,艳色无边。
只是无人知,从此她等来的,便是如履薄冰,空守深宫的日子。
又到了雨天。
这连绵的,永远也下不完的雨,好似要叫那整个王都锦瑜都在烟岚水色里暗淡了年华。
一川烟草,满城寒絮,梅子黄时雨。
梅雨时节里,淅淅沥沥的细雨,似断了线的珠,在雪墙黛瓦,市肆楼阁间,砌出一片寂寞惊人。
繁华喧嚣被雨水沾湿,散入寒江里,零落了满架的蔷薇,凋落了蝶蛉。
素来热闹的市肆里,唯有青石小道,偶尔有两三行人撑着油纸伞而过,提着衣摆,怕沾湿那雨。
愁苦的书生缩在酒楼里,就着小菜,独酌几盏,耳侧是雨声依旧。
这样的日子,怕是无人愿意走动的。
就连国府监,也特例给皇子们放了假休。
曲宁雍正踩着新制的锦缎小鞋在长廊上一阵欢跑,曲曲折折的朱红长廊,被雨水点染了几分千古风尘的沉淀。曲函玉就立在长廊尽头,冷眼打量着曲宁雍欢快轻松的背影。
却看见长廊另一头,缓缓出现一抹白影。
“皇兄兴致真好,三皇弟似乎还在病榻上养伤吧,皇兄竟也出来听雨了。”曲函玉一寸寸展开雕花折扇,微微勾唇,俊逸的面上温文俊秀,却不碍其言语尖刻。
曲檀华缓缓抬眼,瞧着曲函玉,忽而浅笑:“皇弟如此关切蘅弟,皇兄心中感念。只是二皇弟以后千万小心了些,别叫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白白落了个心胸狭隘无事生非的名声出来。”
曲檀华清浅的笑是别样的风华如玉,一瞬,像极了庄文皇后。
却教曲函玉心如刀绞。
他生母李氏生下皇子也不过容华之位,自己也因此,暗地里受尽奚落。
自小他便恨,恨那个名动京城,国色天香的庄文皇后,也恨那个出生高贵,眉目如画的昭华贵妃。只因李容华日日以泪洗面,寂寞之苦,谁人可体会?
只有亲手将母亲送上太后之位,他才能甘心。
曲函玉浅浅勾唇,一刹那风华,掩不住眸中烈火,野心勃勃:“劳烦皇兄替皇弟考虑,皇弟再如何荒唐,也不至于,分桃断袖,叫人笑话。”
言罢,他甩袖而去,只余曲檀华一人立在长廊深处,倚阑听雨。
而曲蘅君,此刻正趴在锦榻上,听着一早入宫的洛疏影一边喝着明前龙井,一边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