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算着离今日毒发还有一段时间,曲蘅君撑着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吩咐道:“替我准备马车。”
“事到如今,王爷你要去哪?”家仆担忧道。
曲蘅局冷冷一记眼刀:“难道本王的事情,轮得到你们来管么?!”
那家仆瑟缩了一下,只得按他的吩咐做。
约莫半个时辰后,曲蘅君驱车到了北山下。
寒风肆虐,雪从北山上空倾泻而下,几乎灭顶而来。
曲蘅君扶着一路石阶上的青竹,踏着残雪,缓缓向北山上而行。
他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开始咳了起来,他喉头一阵腥甜,血从喉中涌出,染红了脚下残雪。
死死攥着青竹,曲蘅君咬牙又踏上一阶青石台阶。
他扯紧了身上的狐裘,抵御着凛冽的寒风,执拗地往上走,不一会儿眉梢眼睫便堆了霜雪,雪落满头,青丝宛如华发。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看不清前路时,他却看见了洛疏影。
是的,完好无损,立在半山腰树林的洛疏影。
曲蘅君有些怔然地看着他,洛疏影撑着油纸伞,那油纸伞上绘了一笔桃花,纷繁如一场花雪。
那样艳丽的丹砂色,仿佛摄了盛春的韶华与妖艳,汲取了所有生命力开出这样一树桃花婆娑。
洛疏影看着他,笑道:“你居然来了,曲蘅君。”
曲蘅君茫然地看着他:“你不是……”
“是我骗你的。”洛疏影冷笑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意,却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
曲蘅君霎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只是个圈套。
只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他猛然呛咳起来,鲜血砸落在雪上,开出一株红梅。
洛疏影冷眼打量着他,忽而笑道:“我昨日无意中听到衣卿说你病重,原来是真的。”
洛疏影其实得知自己五年前那一刀没能要曲蘅君的命后,他也没想过放弃。
这样一个灭自己洛氏一族,又给自己下蛊,把自己当成玩物的人,他怎么可能放过?
只是曲蘅君武功太高,而他自己只是空有宁安王之名的无权无势的人罢了,哪里能杀了他?
可他知道,曲蘅君对自己情深。
所以当他知道曲蘅君病重时,他就明白,这是他唯一报仇的机会了。
为那黄泉之下枉死的族人,也为自己。
况且杀了曲蘅君之后,他大可以编造出个莫须有的刺客,将一切推到刺客身上。
如若杀不了他,也不过一死罢了。
曲蘅君咬牙看着他,冷厉的眉眼却带着几分自嘲。
“你看来是病得挺严重啊,既然如此,更方便我送你上路了。”
洛疏影猛然提高声线:“去死吧,曲蘅君。”
他猛地丢开油纸伞,抽出长剑,向曲蘅君砍去。
其实洛疏影虽有些功夫傍身,但是也只是寻常罢了,哪里能看在曲蘅君的眼里。
但是,中毒将亡,只吊着半口气走过半个青山来寻他的曲蘅君呢?
第52章 大结局
【大结局】【青山有雪,东山无月】
洛疏影猛然提剑砍去,曲蘅君提剑相抗,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胸口如撕裂开一样疼痛,曲蘅君咬牙一回身,剑锋一转,挽出剑花万朵,不知迷惑了谁的眼。
洛疏影转攻为守,手腕一转,剑锋随之而变,竟破了曲蘅君的剑招。
曲蘅君做好了死的准备,却没做好,杀他的人会是洛疏影的准备。
对啊,正如簪雪所说,他怎能甘心呢?
怎能甘心一生年华都付了流水做荒唐,怎能甘心一生追逐,不过一场空?
曲蘅君猛然一剑挑向洛疏影的手腕,在他的腕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擦着青锋而过,飞溅在曲蘅君的面上,平添了一抹戾气。
洛疏影却看出曲蘅君的手早已不稳,亦是一招“峰回路转”直刺他心口。
曲蘅君脚踏残雪,一个翻身躲过,手中剑亦借此机扫起一片飞雪,剑风向洛疏影面门而去。
洛疏影慌忙一躲,却见曲蘅君正靠在一株松木旁,微有些喘气,而血正顺着曲蘅君的唇角落满了衣襟,开出一片丹砂。
洛疏影知道这是他的好机会,不由提剑,用出自己平生所学,一招“一往无回”,近乎决绝地刺向曲蘅君心口。
曲蘅君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只能依稀看出那一片凛冽的剑光,风吹雪,直贯入心肺,如刀割一般,让他口中又是一片腥甜,他咽下就要涌出的血,勉强提剑,可剑锋出时,已然偏了一点,待洛疏影将内力贯入剑中刺向他时,曲蘅君就知道,这一回,是他输了。
猛然溅出一片血,染红了他身后的古松。
洛疏影的长剑钉入曲蘅君的心口,那一片绽开的血梅,在树上烙下刻痕,刹那间看上去,却好似血泪一般。
那一刻,他们的姿态,宛如相拥。
曲蘅君有些意兴阑珊地垂眸,长如蝶翅的眼睫缓缓掩住眸中最后一丝苍凉,他唇边的血低落而下,染红了洛疏影的衣衫,也染红了雪。
就着这么一个宛如相拥的姿势,曲蘅君伸手抚上洛疏影的脸。
“洛疏影,我什么都不欠你了。”曲蘅君忍住疼痛,有些艰难道,“我只愿你日后,莫要后悔。”
洛疏影抽出长剑,看着剑上的血,忽而有些迷茫。
为何他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而曲蘅君捂着胸口的伤,任涌出的温热的血染红了自己的手指,他靠着古松,缓缓瘫坐在地上。鲜血涌出,在一地白雪上绽开一朵血色的蔷薇。
洛疏影有些慌乱地将那长剑扔下了山崖,然后他看着曲蘅君快断气的模样,只觉得说不出话来。
曲蘅君倚着古松,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苍穹五十里昏暝的雪,那浩荡的雪自昏暝的天落下,是不是真的就能埋葬了一切呢?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花上,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那年那个初夏,蔷薇鲜艳,浓媚娇丽,开尽了一个夏的繁华热闹。
而柳衣卿就搀着洛疏影的手,两个白衣的孩子走在蔷薇从中,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
自己就躲在树后看着他们,透过层层的浓碧与一架蔷薇如血。
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这个世界最后的风景模糊在他的瞳孔里,最后沉淀为一种悲哀。
其实,他也想过的吧,一切都有可能是个圈套。
可是一想到是洛疏影,他哪还顾得上理智。
想他一生,竟都折在了这个人的手上。
杀孽太重,不得善终。他的父皇为他算得那一卦,竟也成了真。
那一日的风雪落了满身,却再也不见那夜归人。
当洛疏影慌忙逃到丞相府时,柳衣卿正在用茶。
“疏影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柳衣卿迎上前来,却瞧见了洛疏影衣襟上的血。
“你受伤了?”柳衣卿有些紧张地问道。
洛疏影摇头,他低声道:“衣卿,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同旁人说。”
柳衣卿颔首:“你说吧。”
“我杀了曲蘅君。”
洛疏影一字一顿低声道。
柳衣卿怔然抬眸:“你说什么?”
“我杀了曲蘅君。”洛疏影带了几分哽咽的音色,“这么多年我一直盼着能手刃他替爹娘报仇。可是……”洛疏影声线颤抖,“可是真当我将剑捅入他心口,我想起的却是他对我好的那些日子。”
柳衣卿忽而寒声道:“他的尸首呢?”
洛疏影一怔:“在城郊北山。”
柳衣卿忽而叹道:“疏影,你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北山一趟。”
洛疏影扯住他衣袖:“衣卿,你去哪里做什么?”
柳衣卿垂眸,看着洛疏影那张画笔难描的脸,绽出一个温和到极致的笑:“我怕现场有什么遗漏,若被人发现是你所为,终会害了你。”
洛疏影有些感激的看着柳衣卿:“到底是你心细。”
待柳衣卿纵马来到北山时,已是风雪满身。
他沿着山道,踏着被岁月打磨圆润的青石,近乎慌张地寻找。
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曲蘅君。
那时候,曲蘅君已断了气,靠着古松,风雪落在他发上肩上,而他衣襟上开出血如红梅,从他胸口那伤口中的血已凝为血块,只留下他身下那白雪上血色蔷薇,做了一个最后的凭证。
可不知为何,他面上竟有一个极清淡的笑,宛如自嘲,又似解脱。
柳衣卿近乎是冲了过去,他颤抖着扶起曲蘅君的尸身,那双手,近乎虔诚地抚上曲蘅君冰凉的面庞。“蘅君,我来看你了。”柳衣卿咬着唇,想要让自己镇定一些,可还是不由自主带了哽咽的音色。
他替曲蘅君拂去发上的雪,抹去唇边的血,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披在曲蘅君的尸身上。
柳衣卿看着曲蘅君:“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可曲蘅君只是闭着眸,只字未答。
他已经死了。
死了。
柳衣卿忽然觉得面上一片冰凉,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居然流了泪。
他有些自嘲地看着曲蘅君:“我喜欢你那么多年,可如果不是和你抢那个洛疏影,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他抚上曲蘅君的面庞,笑得荒凉:“你看,现在你被洛疏影害死了,来看你的只有我。”
“我总想着,只要将你和洛疏影分开,你就会死心。”柳衣卿抹去面上的泪痕,有些无奈的道,“我也总以为,来日方长,只要洛疏影因情蛊之毒死了,我就总有机会和你在一起。”
他紧紧搂着曲蘅君的尸身,感觉到他的头就倚着自己的胸膛,终有一日,他能以这样亲密的姿态拥着他,可怀中的人却再没有一丝声息。
何其悲哀,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曲蘅君。
一生到了,不过求而不得。
他将曲蘅君的尸体横抱而起:“我带你回去,蘅君,这一回,带你走的人是我。”
他恍然想起了初见的时候,那个少年穿着一身石青的衣衫,鸦羽般的发上缀着红色的珊瑚珠,一笑之间,相思等闲,情意缱绻,艳过了一个盛夏的韶光流年。
柳衣卿就这么抱着曲蘅君的尸首,一步步,近乎踉跄地走下北山。
徒留身后一场雪,落满山。
当柳衣卿抱着曲蘅君的尸首跪在大殿内,将一切禀报给曲檀华时,曲檀华近乎不可置信地走下龙椅,一步步走向柳衣卿。
“你再说一遍?”曲檀华近乎是声嘶力竭问了这一句。
柳衣卿只将那近乎空洞的目光落在曲蘅君的身上:“瑞王殿下被洛疏影所杀。”
曲檀华狠狠闭眸,不再去看自己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尸首,他只是一字一顿问道:“那洛疏影人呢?”
柳衣卿道:“微臣已事先将他困在丞相府。”
曲檀华沉默良久,忽而听到柳衣卿问道:“敢问陛下如何处置洛疏影?”
曲檀华狠狠冷笑:“凌迟车裂,犹不解我恨。”
柳衣卿垂眸:“还请陛下饶洛疏影免于一死。”
“他杀了朕的亲弟弟,你让朕饶了他?!”
柳衣卿只垂首,轻声道:“陛下,微臣的意思是,死远比活着痛快。让他死,未免太便宜他。”
曲檀华冷笑:“那你准备如何?”
柳衣卿浅笑,满眼之中,光风霁月清雅无边:“洛疏影素来清高自诩,但如若让他像一个粗鄙下人一样毫无尊严地活着,才是真正的极刑。”
当洛疏影被下狱时,他才得知是柳衣卿将一切禀报给了曲檀华。
他在天牢里被关了五天,整整五天,不见天日,还要忍受天牢里逼仄的气味与粗陋的饭菜,还有到处乱窜的老鼠和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