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蹙眉道。
柳衣卿痛苦地摇首:“可是情蛊的解药有毒。我当初一心想要疏影回到我身边,找来解药便给他用了,后来才知道这解药亦是剧毒,只是会蛰伏很多年,可是一发作就……”
“就怎样?”
柳衣卿颤声道:“无药可解。”
曲蘅君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看着濒死的洛疏影,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是多事:“原来是这样。”然后他转身就走。
柳衣卿唤住他:“蘅君,你不救他么?”
曲蘅君只留了一个冷硬的背影:“不是有你么?宁安王何须本王来操心?”
柳衣卿缓缓垂眸,瞳孔深黑中皆是空洞的嘲讽,他暗想:如若说,这毒会让人五脏六腑一点一点衰竭,最后活活被折磨至死呢?
可他唇边分明有一抹笑,那么温和。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四十九】
洛疏影以为自己要死了。
太痛了。
当真是痛,五脏六腑犹如针刺虫咬,让他几乎想要自我了断。
他只能瘫在榻上,任寒冬之中,冷寒也能湿了层层衣衫,只有将唇咬得鲜血淋漓,手指死死掐入身下锦被之中,他才能从毒发时的痛苦中争取到一丝清明的机会。
而更让他心疼的,是坐在他床沿,衣不解带照顾他,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圈的柳衣卿。
柳衣卿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节青白,一遍又一遍地说:“疏影,对不起,若不是我当初不知情就让你服了解药,你也不会……”
洛疏影勉强对着柳衣卿做了一个安慰的笑。
柳衣卿清减了许多,束带当风,衣袂袍角处,更多出一抹清冷出尘。
他面色苍白的看着洛疏影,痛苦道:“疏影,听说又有了能解毒的大夫的消息,我去看看。”
洛疏影欣慰地颔首:“多谢你了,衣卿。”
柳衣卿抽开手,缓缓步出门外,待门阖上,他那痛苦不堪的神情便淡了些许。
“丞相,您还没用午膳呢。”家仆道。
柳衣卿眉宇间还有些许忧愁之色,却十分克制,反而看上去更为隐忍:“是么,也是有些饿了,传午膳吧。”
待柳衣卿用完午膳,却有人传报:“丞相,瑞王殿下就在丞相府外。”
柳衣卿微怔:“快请瑞王殿下进来。”
言罢,他便走到正厅相迎,此刻天寒,曲蘅君按理是不能多在寒风之地久留,此刻他忍住咳嗽,撑着十四骨的青竹伞阻挡积雪,就立在丞相府外。
当丞相府的家仆传达了柳衣卿的意思后,曲蘅君跟着家仆一路到了前厅,却发觉柳衣卿已命人沏好了香片茶。
“不知瑞王殿下何事驾临我丞相府?”柳衣卿笑道。
曲蘅君垂眸,有些随意道:“听说洛疏影要死了?”
他终究还是来看他了。
柳衣卿忧愁之色更重:“是啊,若不是当初我……”
“本王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曲蘅君打断他,“当真无药可解么?”
“是的。我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
曲蘅君忽而一字一顿说:“如若本王,有办法救他一命呢?”
柳衣卿微怔着看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曲蘅君只是低首,有些自嘲地笑了。
“那还请王爷救他。”柳衣卿道。
曲蘅君见他神色,觉着有些奇怪,却也没心思多想,只道:“那请引本王去洛疏影那,当然,还请您与所有下人回避。”
柳衣卿自然应允。
而曲蘅君入了洛疏影卧房时,洛疏影早已昏迷。
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房中没有丝毫动静。
两个时辰后,就在柳衣卿都有些坐不住时,曲蘅君推开了门,他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不知为何也是冷汗淋漓的模样,柳衣卿看向他:“王爷你……”
“洛疏影没事了。”曲蘅君道,然后他扶着门走了出去,“本王这便回去了,柳丞相还是守着宁安王吧。”
柳衣卿只得命人远送,然后自己走入房内,洛疏影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渐渐有了血色,人也不再颤抖,他睡得熟,柳衣卿自然不会打搅。
之后大夫前来把脉,也十分惊奇竟然无余毒残留了,洛疏影自然性命无忧。
而柳衣卿却疑惑,当年分明是说无药可解,曲蘅君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
而簪雪就在丞相府外立在轿子边,当曲蘅君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来,差点要被门槛绊倒摔倒时,簪雪赶忙扶住了他:“王爷,你怎么了?”
曲蘅君摇头,他浑身都在颤,那双瘦削的只剩骨头的手死死地掐着簪雪的腕子:“送本王回去。”
簪雪不敢怠慢,忙扶着曲蘅君入了轿子。
当轿子到了瑞王府外时,簪雪掀开轿帘,却发觉曲蘅君已经昏了过去,而他的衣襟上,一片鲜红的血开成梅花。
簪雪惊慌失措地厉声对门房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
柳衣卿接到瑞王昏迷在瑞王府前的消息时,洛疏影还在熟睡。
他连忙赶到了瑞王府,那时曲蘅君已能穿戴整齐坐在主厅里,好似悠闲地端着茶盏。
柳衣卿却没有忽略曲蘅君手指的颤抖,与额上的冷汗。
“你到底是怎么为洛疏影解毒的?”柳衣卿质问道。
曲蘅君垂眸,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你只需要知道洛疏影没事,不就可以满意了么?”
柳衣卿却寒声道:“那毒根本就解不了,你……”
曲蘅局漠然地看着他:“是解不了,但是可以移在旁人身上。本王素来跋扈骄横,今生可是难得做一件善事。”
柳衣卿几乎要瘫倒在地:“你、你是……将洛疏影的毒,移到了自己身上?”
曲蘅君笑得嘲弄:“看来柳丞相还是有些脑子的。”
第50章 第五十章
【五十】
柳衣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曲蘅君将手边茶盏猛地摔在了地上,看着迸溅的碎瓷片,曲蘅君的眼神冷如刀锋:“疯了?多谢柳丞相关心,本王清醒得很。”
“柳丞相,本王将一个完好无损的宁安王换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曲蘅君看着柳衣卿,忽而笑道,“恕本王无心与你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了,簪雪,送客。”
柳衣卿咬牙敛去眸中所有情绪,终究挥袖而去:“不劳烦簪雪姑娘了。”
簪雪面色沉郁地看着曲蘅君:“王爷,您为何要……”
“怎么连你都来问本王?”曲蘅君有些头疼地看着他,他的眸光一刹那间那样的绝望,那种绝望宛如穿过了千年万年的时光,沉淀成佛前石砖上寂静的尘埃,用一生岁月来祭奠一段离殇。
簪雪终究只是垂眸:“王爷,这件事要不要禀告给陛下?”
曲蘅君轻笑:“皇兄已经够头疼的了,何必再拿这样的事叨扰他?”他抹去唇边渗出的血,靠着椅背叹息道,“况且事已至此,就算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簪雪的手指掐进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那王爷,难道就当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曲蘅君低低地笑了,忽而呛咳起来,待抚平了气息,他反问道:“难道世间还有谁,能逼本王做本王不愿的事?”
簪雪却猛然提高了声线:“可是王爷您分明不甘心!”
“我不甘心又能怎样?!”曲蘅君抬眼问道,“我说一句不甘心,洛疏影就能丢下柳衣卿么?!”
“那王爷你为什么要救他。”
簪雪的声音微颤,几乎是哽咽。
曲蘅君看着簪雪微红的眼角,忽而叹道:“只是不能不救罢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簪雪终究明白了他的意思,终究也只能叹息。
而洛疏影从难得的好眠中醒来时,柳衣卿就坐在他的床边。
“衣卿。”洛疏影轻轻唤了他一声。
“疏影,你醒了?”柳衣卿有些疲惫地问道。
洛疏影撑着坐了起来:“不知为何觉得好多了。”
“蘅君帮你解了你的毒。”柳衣卿道。
洛疏影皱眉:“谁要他的帮忙。”柳衣卿却忽然厉声打断了他:“如若不是他,也许你就已经死了。”
洛疏影咬唇:“可是……”
“好了,既然你醒过来了,我也就不陪着你了。”柳衣卿那格外疲惫的目光落在洛疏影身上,让洛疏影不禁一怔:“衣卿,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柳衣卿道,“只是今天大家忙活了一天,都有些累了。我先休息了。”
言罢,他转身而去,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眸中堆砌的冰雪,却凉如亘古寒川,满是空洞的绝望。
洛疏影却不明白,为何今日的柳衣卿看上去那么奇怪。
之后的早朝,瑞王告病一月。
曲檀华自然怀疑,簪雪道,只不过是旧疾复发,并无大碍。
而整个瑞王府,此时都已重门闭锁,严禁出入,半点口风也不曾向外透出。
曲蘅君坐在榻上,甚至有些神色悠闲地端着药:“不就是咳了几声么,有必要吗?”
簪雪咬牙切齿道:“王爷,您方才是咳血三升,而不是咳了几声。将药喝了,快点!”
“你个丫头,居然还会顶嘴了。”曲蘅君笑道,“现在就这么凶,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我这辈子不嫁了!”簪雪带了些许哽咽的声音,“还不如就看你将你自己弄死了,以后给你守陵,守成一个老太婆!”
曲蘅君故意板起脸:“簪雪,其实本王的王陵比较欢迎年轻貌美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你还是算了吧。”
簪雪却低了头,眼泪一颗颗落在衣襟上。
曲蘅君轻叹了一声:“本王活了这二十几年,什么都经历过了,已抵得过旁人八十年的人生,你何须再如此呢?”
簪雪却不听,反而哭出了声,只用手掩着面,不想露出狼狈的模样。
“诶诶诶,本王还没死呢,你哭可太晦气了啊!”
“簪雪……簪雪?”
“本王错了还不行吗?你别再哭了啊。”
很多年后,簪雪再回想这一幕,已记不大清那人是如何的容颜,只依稀记得他唇边一抹笑,
未扬已自孤悲。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五十一】
那年的雪犹甚。
三天三夜不曾断绝的苍茫细雪,将凡尘爱恨埋葬在纯白素妆之下,好似天地从一开始便是那亘古的模样。
推开菱花窗,放眼望去,千树堆雪如梨花,风回处却仍是一袖寒。
曲蘅君那一日精神尚好,难得起得早些。
可他毕竟时日无多,面色倒也如这雪一般苍冷,他咳了几声,掩去了掌心的血鲜红冶艳。
恰在此时,簪雪送来了一封书信:“王爷,一早有个人来叩门,说是这封书信,由您亲启。”
曲蘅君接过书信,展开信纸一看,却怔了一怔。
那书信上只一句话:洛疏影在我手上,你若是想要他活命,就一个人到城郊北山上。
曲蘅君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信纸,过于用力,手指指节处一片青白。
他猛地咳了起来,寒风贯入胸口,如撕裂一般。
“王爷,你怎么了?”簪雪疑惑道。
曲蘅君折起信纸,笑道:“没什么。簪雪,你先退下吧。”
簪雪走后,曲蘅君方才又摊开那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了之后,却觉得有些荒唐。
事到如今,他为何要去救洛疏影,如果他去了,无异于送死?
他待洛疏影已是仁至义尽,落到而今这地步,他为何还要去救他?
但是他自己的心中亦有一个荒唐的声音,告诉他,他有多自欺欺人。
他怎么可能不去救呢?
也许有些事情在旁人眼中根本不值得,那只是因为,他们遇上的那个人,不是他一生的劫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