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落了肚,李绪这才松手,冷冷看他倒地狂吐不止。酒倒了满
地,浓香扑鼻。
李绪抛下那葫芦, “走!”
空葫芦咕噜噜滚到李宣脚边,他喘息着躺在地上,也不起身,听那脚步声纷杳
而去。原本华丽的衣裳此刻已是一片浪迹,不复原貌。
李绪给他灌的是后宫常用的毒药,唤做“酒散”,名不出众,只是遇酒则成剧
毒,入肚即融,片刻发作,无药可解。听说服了此物却是不受太多痛苦,片刻即可
归西。李绪此举既除了他,也算留了情,保他全尸。
李宣翻身坐起,靠着身后大树,抬头,郁郁葱葱的树冠上透着一小片天,依然
晴朗。
他凝目看了半晌,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闭上眼,“小天……我真的尽力了……”
山林间,青翠欲滴,阳光明媚,那丝丝光线交错下,他静静躺着。
“小天,小天,小天,小天……”轻轻念着,一遍一遍数着。
从他们相遇那一刻念起,每一声慕容兄都要换成这个溺称,他早该这么喊,为
什么却一直不能开口呢?太傻了,真的太傻。
他真想看自己这么叫的时,慕容生气的样子。
一定很好看。
气息已经开始混乱,胸口闷得快要不能呼吸,他却固执的要数下去,突然咳了
一声,便是满口血腥,血丝从他嘴边慢慢滑落。
他没有力气去擦,但却还在数。声音渐渐的,渐渐的低落下去,几不能闻。
“小天……小天……”
还不够,肯定不够,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声没有叫……
……
我真想见你啊,小天。
第六十九章
小道边,是间新搭就的茅草屋。数百支枝叶仍未枯落的青竹枝,错乱成环型插
在屋前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简陋的篱笆,其间还编了个半人高的门,简单却雅致。
初秋的阳光,到了午间依然灼热逼人,于是那门扉紧紧闭着。间或传来远处的
一声犬吠鸡鸣,更显此处僻静。
虽静,但却不是无人。
一青裳男子,单膝跪在那篱前,上身微倾,额上微微见汗,纹丝不动,也不知
已跪了多久。
不远处,大树下,一辆马车上,驾位上左右各坐一人,一男一女,车旁还站着
个男子,均是十七八的样子,齐齐看着那青裳男子。
那马车门帘窗帘均低垂着,这么大热天的遮得严严实实,也不知装了什么物件。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马车边的男子终于忍耐不住,跳了起来,“这劳什子神医
架子也太大了吧,师傅都跪了三四个时辰了。一听要医人居然连门也不开,还说是
旧友,友个屁啊!!有这种朋友吗!!!”
马车上那对男女对视一眼,都做无奈状点头。青裳男子姿势不改,却是一声厉
喝:“阿落,闭嘴!”
见另两人明显赞同自己,阿落更是张狂起来,“师傅,我看你别跪了,人家也
不领这情。我们杀了进去,把那神医揪出来,一番拷打,叫他治也得治,不治也得
治。”话音未落,却见眼前一道极细的白光一闪而过。
众人还不及反应,阿落已捂着嘴大声叫唤了起来,马车上的男女忙跳了下来,
“阿落!怎么了?”
“好痛!”阿落把手拉下,却是下嘴皮上插了根针,入肉颇深,随着他的口一张
一合,微微颤动,很是滑稽。那两人见状不由大笑,阿落羞怒,猛的拔出银针,扔
到地上,恨恨踩上了几脚,冲到师傅身旁,大声道,“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有
种出来单挑。”
屋中仍没动静,却是慕容天抬头,瞥了他一眼:“这根针就是换了我也挡不
住,人家手下留了多少情,你难道不明白,还不快退下。”
阿落还要再争,慕容天也懒得理他,合拳朗声道,“慕容管教无方,多谢神医
前辈饶他一命。”阿落悻悻退了回去,免不了被那两人一番取笑奚落。
良久,才听那屋中人缓缓道:“慕容天,你身上功力可恢复多少了?”却是个低
沉舒缓的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慕容天道,“七八成。但晚辈求前辈……”
那人道:“我只应允了医你一个,你进来再用几服药,其他人,你提也不要提。”
慕容天低头,“前辈不用再医我了,求前辈改医马车中之人。”
那人不悦,“医谁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何况你都医了一半了,怎么能
半路换人。”
慕容天态度谦卑却是坚决,“晚辈无德无能,只能压着身家性命来求前辈,盼
前辈能念在之前相处的情分施以援手。或者前辈愿意,就毁了我全身武功也行,只
求换了医他。”
只听屋内人冷笑,“毁了你的功力,也不医他。”
慕容天倒吸了口凉气,马车旁三人不由都怒了,均想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摩拳擦掌的冲了上来,叫嚷着要杀了进去。
慕容天猛然回头,怒道,“你们不要动!!”目光极是犀利,剑一般划过每个人
的脸。似乎看到了他们,又似乎没看到。那三人自见面来,没见过他这番神情,不
约而同都停了喧嚣。
慕容天回转头,看向那草屋,停了片刻,双手及地,深深叩首,每一下都砰然
见声,那三人均呆住了。慕容天拜完方道:“前辈,晚辈此番前来,只有一个请
求,求前辈救他一命。”
见他如此行径,那屋中人的声音却仍是波澜不惊,“不救。”
这句话一出,五人都静了。
话说到此,已是绝路。
慕容天静默半晌,缓缓起身,垂手把上剑柄,紧紧握了握,用力,那雪亮的剑
锋一寸寸从鞘内滑了出来。
阿落等人都惊了,齐声道:“师傅。”
之前慕容天一直对屋中人恭敬不已,且道自己武功远不及该人,一贯沉稳的师
傅,居然也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屋中那人似乎也看到他的举动,道:“慕容
天,你觉得自己打得过我吗?”
慕容天道,“打不过,即使我武功全复,也抵不过你一百招。”他表情自然,似
乎这是最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那三人倒没想到所求之人武功居然这么高,不禁咋
舌,阿落想到之前自己莽撞,更是有几分后怕。
“可你却抽剑?”
慕容天的手腕低沉,剑尖微挑,轻声道:“人这一生,总有一两件豁出命来也
不得不做的事情,请恕晚辈无礼,还请前辈赐教。”
屋中却沉默了,隔了片刻,“你为了他连命也可以不要么?”
慕容天迟疑片刻,“我不知道……但他为了我和我的家人,已经死过一次。恩至
于此,怎能不报。”
风萧萧而过,他剑指屋门,肃然而立。两鬓发梢微乱,偶尔滑了几根出来,在
嘴鼻舞弄,他也不动。远方连鸡鸣狗叫也不见一声,应景般的悄无声息。风终于弱
了,慢慢停歇下来,直至一切都静止。
阿落几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师傅。
只听那门“吱”的一声轻响,却是悄然大开。
门内空空如也,无人出现。
“难得你也犯倔了,有点意思,抱他进来吧。”邪神医在屋内道。
第七十章
车旁那三人雀跃不已。慕容天返身,跃上马车,掀开门帘,方磊伸手道,“师
傅我来吧。”
慕容天挡开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
举步猫腰进入,凝目看那躺在车中的那人,窗帘被自己闯入的风带起,光从那
个间隙照了进来。窗下的那张面庞,两颊消瘦,双眼深陷,脸色发黑,若不是还有
缓慢的呼吸,简直已是具形销骨立的活骷髅,哪里还看得出一个月前,那个丰神俊
朗的同钦王的半点风采。
慕容天伸手,掀开他衣领,十多日前,自己斩的那道伤痕,不但半点没愈合,
反腐烂化脓了,被眉儿每日清洗,再用白布层层包裹着。
慕容天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不觉松手。
他便这么躺着,两眼紧闭,毫无生气,似乎是个死人。这怎么会是那个跳脱不
羁的李宣呢?那个总是带着调笑般神情的同钦王爷,他不是永远盛气凌人、阴谋满
腹的吗?这个人哪里象他?
茫然盯了李宣半晌,才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在叫师傅,慕容天一省,弯身将李宣
横抱了起来,却是一怔,手中的躯体竟然轻得出人意料,慕容天猛然一惊,不由恍
惚。
隔了片刻,方强定心神,弓身钻出车身。
邪神医还是分别前那般少年人的样子,长袍宽袖,长发披散,不过脸上多了几
道伤痕。他医术通天,这种小伤原该轻易不留疤才对,却不知为何不给自己医治。
慕容天还记得这伤是他在公孙比武前夜留下的,想起来不过几个月之前的事
情,却已经仿若隔生,自己祖传山庄也拱手送了人,当时不过是敌人的李宣,此时
却为了自己,几近丧命,即使邪神医出手,这命也不知道救不救得回,心中不由有
些黯淡。
眉儿三人见了邪神医,眼都直了。虽然有几道伤痕,但那出尘的容颜姿态却仍
是让生人惊艳。隔了半晌,才窃窃私语道,“眉儿,这人比你长的还好看。”
眉儿身为女儿家,自然听不得这赞人贬己的话,但铁铮铮的事实摆在眼前,却
也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言,冷冷直哼。
那两个呆人却还又加了句,“不过他再好看,我们也只喜欢你一个。”
只听“啪” “啪”两声,终于一人脸上挨了一个巴掌,眉儿怒气冲冲,“不要拿我
跟男人比!!”
邪神医号完脉,脸上还是一贯的无甚表情,看不出悲喜。
“前辈?”
邪神医看了慕容天一眼,“我门中有个规矩,需患者自愿求生,方可医治。”
慕容天大惑,“什么?”
邪神医道:“人若是自己要死,没了活下去的欲望,那药下下去,就是有十分
效力也变了只剩三分。一来是费了药,二来也是浪费了我们医者的精力,所以我祖
师父便立了这条律,门下弟子不得违反。这门规十分的有道理。”
四人面面相觑,慕容天道:“可……他这般昏迷不醒,怎么问呢?”
邪神医充耳不闻,继续道:“他体内有两股毒,一种是宫中的‘酒散’,另一种
则是我师弟的独门之宝,‘九死轮回丹’,……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得罪了他……”
慕容天苦笑,“我们本来和他素不相识……”
邪神医摆手,“不用说了,跟我没关系。本来这两种毒每一种都该让这王爷到
这里之前便咽气,可巧的是,他吃了两种,更巧的是,这两种毒中大部分的药物还
相生相克,反各自牵制住彼此的毒性,以至他能够拖到今时今日。”
慕容天不禁双手发凉,当日如果李绪给李宣喂的是另一种毒,又或者他不用药
用其他手段,那么即使自己找到李宣,却也已经是具尸体了。
“这么说,他是有救了?”
邪神医看了他一眼,“有救是有救,但也要看他愿不愿意被救。”
慕容天怔住,心中隐隐不安,眼角往床上飘了一下。那人静静的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