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在朝鲜,加强控制管理朝鲜内政外交的官员袁世凯,以一介武夫的出身,很快从吴长庆的“官职较卑”幕僚,到庆军营务处会办同知,而成为负有“监国大臣”使命的三品道员级的重要人物。上任伊始,便向仁川、釜山和元山开放港派去中国代理事务员,同时加强了对朝鲜宫内的监视。为着手控制朝鲜政府,袁世凯一面与闵妃集团亲清派官员金宏集、金允植、闵泳翊等人相结托,惜以巩固亲清派势力,一面设法箝制并扭转闵族集团的亲俄倾向。
由于大院君回朝后即受到闵族集团的严密监视和打击,在政治上还不能起什么作用,袁世凯决定暂时把大院君搁下,采取别的方法。为了消除闵妃的疑虑,在表面上他对大院君故意显得很冷淡,暗地里则嘱咐他忍耐沉默,以求白保,以备将来为中国之助。
但是,当时事态的发展曲折而复杂,袁世凯遇事干预,态度傲慢,动不动就对朝鲜宫廷指手划脚、骄横专断、盛气凌人的态度逐渐引起闵妃的不安,闵氏一派在大院君回国时对清政府的疑怨也同时增长。
正好在这个时候,俄国公使韦伯的夫人带着化妆品与西洋点心之类的贵重礼物,前来拜访闵妃。韦伯夫人是个善于社交的女子,受到丈夫的拜托,来说服闵妃的。
闵妃收下礼物,非常感谢,与韦伯夫人对坐聊天,突然韦伯夫人问道:
“娘娘,根据外子的情报显示,大清国李鸿章放大院君回国一事,是为了不久之后让大院君再度登上摄政的位子,娘娘可知道这个内幕么?”
闵妃听到这话,浑身一抖,但是仍极力镇定的说:
“这种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是,这些不过是谣传罢了。大院君已经是过气的人物了,大清国应该不会想要扶植这种老人了。”
“娘娘有所不知,大清国要是不心存恶意,为什么突然放回娘娘的眼中钉大院君呢?所以,娘娘还是早作准备,以免会再次面临壬午军乱的险境。”
闵妃听到“壬午军乱”几个字,已经惊心不已,抓紧韦伯夫人的手哀怨道:
“韦伯夫人!这种事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件事就看娘娘的决心了。”
“决心?什么决心?”
“娘娘可以向王上进言,送正式文书给俄国公使,也就是外子,请求保护。这样的话,俄国政府保证,不论贵国出现了什么情况,一定会帮娘娘到底。”
“多谢……那么,本宫今天晚上就和王上商量此事。”
当天晚上,闵妃在寝宫向高宗说:
“王上!大清国分明是阴谋策划利用大院府大监赶走我们。不论是大院君摄政,或是金玉均一派开化党执政,如果再次出现‘壬午兵乱’或者‘甲申政变’的情况,王上和臣妾何以保命啊?”
高宗哪里听得“壬午兵乱”和“甲申政变”,尤其是后者,高宗倍受惊吓,几有性命之虞,不堪回首。忙迭声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为了对抗大清国的阴谋,我们只有与俄国联手一途了。俄国已经答应,只要王上向韦伯公使送一封请求保护的亲笔信函,就一定帮我们到底。请王上明天就送出这封亲笔信函吧。”
高宗疑惑道:
“送亲笔信函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是,只要一封信俄国就会帮我们吗?”
“王上不用担心,俄国公使韦伯的夫人已向臣妾转达了俄国的意向,有了可靠的口头约定,王上只要送亲笔信函就可以了。”
为保命计,闵妃无暇顾及以高宗的名义送诏书给俄国,将会对国家的命运造成多大的影响,也没时间和朝廷大臣们商议了。高宗自然对闵妃言听计从,不知道哪天就会天下大乱,慌得连种规矩都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便召来都承旨,命令他拟写正式文书“朝鲜向俄国公使请求成为俄国的保护国”送予俄国公使。
都承旨迟迟不敢动笔,劝谏道:
“启禀王上,这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臣认为应当与朝廷大臣们开会之后再决定。”
明成皇后13(4)
都承旨话音刚落,在一旁的闵妃就面带怒气大声斥责起来:
“都承旨大人,你想抗旨不遵命吗?你应该无条件接旨,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都承旨但求无事,哪敢死谏,慌忙跪拜:
“臣惶恐。娘娘,臣接旨!”
都承旨写好诏书,高宗派人火速送到俄国公馆。
公使韦伯接到高宗“请求成为保护国”的亲笔信函,大为高兴,立即与俄国政府联络,建议尽速与朝鲜缔结秘密协定。
此事飞快地传出宫中,闵氏家族的统帅闵泳翊听到这件事,急忙入宫,向闵妃禀报:
“启禀娘娘,听说王上送亲笔信函给俄国公使,请求成为俄国的保护国,这是真的吗?”
“是本宫请王上这么做的。”
“啊!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就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
“回禀娘娘,一个国家成为另一个国家的保护国的话,实际上就和附庸国一样,这怎么不是大事呢?”
“你不用瞎担心,我们的约定是,只有在我国发生动乱的时候,俄国才有责任帮助我们。就这样的华,怎么能变成俄国的附庸国呢?”
完全不了解国际关系的闵妃,照自己所想,把跟俄国的关系解释得如此简单,闵泳翊为之气结:
“启禀娘娘,国际间的协定可并非如此简单……无论如何,请务必取消这件事吧!”
“取消,为什么要取消?大清国的袁世凯、李鸿章心怀诡计,想要利用大院君,将我们闵氏家族连根消灭,难道我们就不想任何对策,静静的等着灭亡吗?纵使国家成为俄国的附庸国,也不能让大院君再次抬头!”
“娘娘,可是俗话说投鼠忌器呀!如今局势如此复杂,稍有不慎就招致祸端,请娘娘三思呀!”
“不用再说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大院君和开化党东山再起,爱卿,退下吧!”
闵泳翊被迫离开王宫,但是他非常忧心朝鲜的未来,一旦朝鲜与俄国缔结协定,就变成俄国的附属国了。思前想后,如果要事前阻止这件事,似乎只有借用大清国的力量,于是,闵泳翊下定决心去找袁世凯,告诉他这个秘密。
袁世凯得知这个惊人的秘密,大为愤怒,立刻向国内的李鸿章紧急报告:
“朝鲜国王偷偷的给俄国公使递送了国书,要求成为俄国的保护国。这种秘密协定一旦得逞,朝鲜势必会被俄国夺走,而我们就会被赶出这块土地。所以,请应尽速出动军队,动用武力让他们无法缔结秘密协定。发生这种事件,完全是由于朝鲜国王昏昧,全赖王后闵氏发号施令,所以,应该趁着这个机会除掉昏君,拥立大院君的长孙李骏勇为王,让大院君掌管一切政事,这样做方为上策。”
袁世凯紧急向国内致电之后,立刻叫来领议政沈舜泽与外务大臣书吏徐相宇,质问他们:
“听说贵国国王送国书给俄国,要求成为保护国,这是真的吗?”
“这个……我不知道。”
“领议政大人连这么重大的国事都不知道,这像话吗?”
“王上做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做臣子的不知道国王的所做所为,实在不成体统。但是,请你转告朝鲜国王,贵国如果想要和俄国联手,我大清就会动员军队,废王废后,国王可以换成别人来做!你们清楚了么?”
外务大臣徐相宇大为恐慌,哀怨的向袁世凯说:
“所有的事都由我来负责处理,请不要提废位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提了,你要负责好好处理。”
这件事情闹大了,稍出差错,在朝鲜的土地上就会爆发中俄战争。责任重大,徐相宇担当不起,慌忙入宫,向高宗与闵妃禀报袁世凯的话。
只要提到废王、废后,就触到了闵妃的痛处,闵妃吓出一身冷汗。袁世凯带兵打入王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的话,连接受俄国保护的时间都没有了。一夕之间就被赶出王后的位子,与俄国订定秘密协定还有什么用?闵妃一时感情用事,完全无视大清国的存在,欲与俄国联手,现在也开始后悔了。
终于,闵妃嗫嚅地问道:
“这件事情况有这么糟糕?”
“启禀娘娘,袁世凯原本就是个个性极端的人,要是被激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才是令人担心的。”
闵妃陷入沉默之中,突然开口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先灭掉眼前的火再说。而今之计,必须迎合袁世凯的胃口。爱卿现在就去找袁世凯,跟他说王上送给俄国公使的国书,是奸臣伪造的。”
“臣惶恐。这个国书分明是王上拟定的国书,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这只是谎称而已,以现在的情况,也只有这样做了,不是吗?”
“纵使谎称如此,袁世凯会接受这样的说法么?”
“不管是怎样的谎话,袁世凯一定会接受的。徐大人不必多言,现在就去找袁世凯,传达本宫的话。”
外务大臣徐相宇满头雾水望着闵妃,闵妃微笑着说道:
“说国书是假的,袁世凯一定不会相信的。但是,如果我们坚持国书是假的,就表明已经放弃与俄国缔结秘约的意思,袁世凯会明白的。你听懂本宫的话了吧?”
明成皇后13(5)
“是娘娘,臣现在才听明白。臣立刻去找袁世凯,传达娘娘的话。”
徐相宇对闵妃的手腕非常感叹,立即向袁世凯转达了闵妃的话。袁世凯听完哈哈大笑:
“原来是这样的啊,竟然有人敢伪造国书,国王和王后可要当心啊!既然是一场误会,就不必计较了吧。”
正如闵妃所料,袁世凯明知这种理由荒谬得很,也假装相信了。
徐相宇回来报告之后,闵妃又授意:
“你现在去找俄国公使韦伯,跟他说这个国书是奸臣伪造的。就把责任推给递送国书的蔡玄植身上吧,以将他处斩作为交代。”
这种做法虽然恶毒,但却是非常谨慎的策略。徐相宇虽有些尴尬,也只有去找俄国公使韦伯,转达王后的意思。
但是韦伯公使对徐相宇的话一笑置之:
“国书是假的?这是什么话?国书上清清楚楚盖着朝鲜国王的玉玺,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这是奸臣们偷出玉玺自行盖印,偷玉玺的蔡玄植已经缉捕归案了。”
韦伯将头摇成波浪鼓:
“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相信这国书是假的。定是大清国的袁世凯追究起这件事,所以你们不得不演这一场戏。但是,我已将这件事详详细细的向我国报告,我们会对大清国和你们的阴谋追究到底的!”
虽然俄国公使韦伯的态度强硬,俄国当时的确希望加强对朝鲜的影响,以对抗英国占据巨文岛所形成的局势。但是,要俄国考虑道要派兵“保护”朝鲜,就必然会促使中国与英国结成反对俄国的同盟,俄国政府绝不会选择这条与中英两国作战的危险的道路。从俄国利益考虑,俄国政府倒属意于争取清政府的谅解和协助,促使英国自巨文岛撤退。事实正是如此,当中国官员向俄国外交部询问密函一事时,俄国外交部即表示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并且同意日后如韦伯将朝鲜请求保护的密函送来,即作废纸。
在国内,由于袁世凯的诘问和恫吓,闵妃不得不以密函系小人伪造为托辞,并申明密函作废,在形式逮捕了“策划者”
赵尊斗、金加进、金学愚、金让默等四人,以国书伪造罪名,处以流放。
从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不难看出袁世凯对朝鲜宫廷的骄横,无怪乎当时其被西方文人称为“拥有实权的下级”。袁世凯在朝鲜的作为,不但执行了清政府对朝鲜的积极控制政策,而且遇到事情往往断然措置,把对朝鲜的干涉更向前推进一步。
在巨文岛事件之后,和朝鲜订有通商条约的国家,美国、英国、法国、俄国、德国、意大利等,纷纷要求朝鲜政府派遣公使。这些国家在朝鲜都有常驻使臣,而朝鲜只往日本派设了公使。美国人丹尼和墨理贤不断鼓动闵氏政府—这两个人本是李鸿章推荐给朝鲜代替穆麟德的,原意是希望他们在朝鲜替中国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