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二将守境,突厥人不能深入,近来,突厥的默啜可汗又猖狂了,我希望你立些边功。”
“是的,陛下。”薛怀义被鼓舞着,他虽然不愿离开都城,但是,情人的期望,他总是无理由可拒绝的。
“我将你封官为骠骑大将军,职新平道行军大总管。”她稍顿,再补充说:“你自然知道这是皇朝最高的军事长官了,但愿你好自为之。”
薛怀义兴奋地应着是。
“从明天起,你到军中去——不要再在市井中混了。”她说着,现出和谐的,也是亲切的笑容,“但愿你勿使我失望。”
这样,薛怀义的问题获得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不过女皇帝对于薛怀义将兵,却不能放心。她从来不儿戏国事,对战争也一向慎重,在对怀义任命之后,她命同平章事李昭德为行军长史,又命另一位同平章事苏味道为行军司马。
皇朝的两位宰相,都奉派归薛怀义节制,在表面上,这是提高薛怀义的声望,在实际上,这一次出兵,因有两相在军,策划部署,也比较缜密。
薛怀义不知道女皇帝的心意,他直觉地以为这是女皇加意栽培自己。
于是,他想到报答皇恩——
在受命之后,整军和等待出发的时间中,薛怀义悉心画了几幅建筑图样,呈献给女皇帝。
这新的建筑是恢复天堂神宫,而在设计上,比过去的天堂神宫更加美丽多姿。
可是,这些图样呈上之后,武曌根本没有看,她用火毁灭天堂神宫,自然不会容许再建的啊!不过,她仍然温煦地应付情人,她恳挚地命情人专心于军务,同时,她又加派了薛怀义的职务,成为“新平道、代兆道、朔方道三处行军大总管”。
这样,薛怀义一跃而为新建的大周皇朝的重臣了。人们在诧异中,但由于女皇帝派了两名宰相到军中工作,人们就不便多事议论。
只有婉儿在迷惘中,有一次,她和女皇单独相对时,婉转地提出了询问。于是,女皇坦然说:
“我原想逐出怀义,让他死在战场上。后来,我想不宜如此,借此机会打击突厥,比死一个怀义来得重要啊!再者,我出动重兵,再加上怀义首次领兵,我相信他们都会倾全力的,只要我们倾全力,我以为必能克敌制胜。”
婉儿仍然在迷惘中,但她不方便再问。武曌思索着,似乎,意犹未尽,又缓缓地接下去说:
“我实在不能决定——那一把火没有将怀义烧死,我就不晓得如何是好了。如果他能在战场上立功,以后在边防上,我自然不会再要他死的,但如他在军中胡来,那么,我用军法治他,也轻而易举,有两个宰相在军中,我如行事,不会有困难的。”
这解释虽使婉儿明白了一些,但是,她也发现了女皇帝的思想和行为有着混乱。长久以来,她所看到的女皇,是井然有序的,这是第一次混乱,她想:是由于情欲所引起的混乱。
于是,婉儿有无穷的感慨,她想:任何一位人杰,都不能免于情欲的侵蚀……
在对突厥军事行动开展的时候,女皇帝和她年轻的情夫在一起,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薛怀义的情欲是狂风暴雨式的,薛怀义是男性的粗犷代表;而张易之却不同,他多彩多姿,有时如狂风暴雨,有时如清溪流水,有时,又如堤岸上的垂柳那样地柔媚。
武曌觉得他在各方面都适合自己,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永不知倦,也永远没有沉闷的时候。他们时时清谈半夜,而且,张易之也能逗引老去的女皇帝歌唱。
这是奇迹,女皇帝有许多年没有歌唱了,婉儿入宫至今,尚未听过她歌唱,现在,张易之吹着箫,女皇帝像二十岁的少女那样地歌唱着。
女皇的声调相当悦耳,但是,一名老妇的装腔作势,却难看到了极点。但是,张易之却欣赏着女皇帝的姿势,他恭维女皇,称之为活泼。
这恭维使得婉儿打了冷颤,可是,她发现女皇却欣赏着,她发现女皇还故意地使自己活泼。
——凡是不适合年龄的行动,都会是丑恶的。
然而,武曌却因此而觉得自己回复了青春。
她精神抖擞了,在天堂神宫火焚之后的两个月中,她将朝廷的人事做了大的调动。她将狄仁杰用为地官侍郎同平章事,再调升任知古、裴行为同平章事,魏元忠为中丞,这几位,都是有正直之名的。他们执政之后,就竭力裁刑减政,希图为严酷的新皇朝创立一种和平的环境,同时,也有意地抑制来俊臣与侯思止一班人。
武曌容许他们以一种新的方式治事。
她在幸福中,她在轻快中——又有一个新人在她的身边出现了,那是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
张昌宗和他的哥哥一样,有俊美的身材,也博识,通晓音乐诗歌。张易之偶然引弟弟入宫,女皇帝见了,就将之留住,她称他们兄弟是一双璧人。
于是,薛怀义出师了,满朝文武都去送这位特殊的大总管。
而在宫中,武曌于此时任命张易之为司卫少卿,张昌宗为云麾将军。
张氏兄弟成了女皇帝最亲近的侍从,从前,由婉儿主理的一些事务,现在也移转了一部分给张氏兄弟,他们有处事的才干,而且,对外面的情形也较婉儿熟悉。
现在,夜间治事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在一起!
对于婉儿,这并不是愉快的事。她曾因张易之而发狂,直到如今,张易之对于她,仍然是心灵的威胁。
现在,张易之再加上张昌宗,使得她更加不堪,她竭尽所能地抑制自己,她也竭尽所能避免去看他们兄弟。可是,女皇帝的嫟笑,却又时时扰乱她。
这是煎熬,有时,她甚至呼吸不畅,喉间像被带子束住了。然而,她又无法逃避!甚至,她也不能让女皇帝看出自己的失常。
她在煎熬中度日。每当夜间工作完毕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卧宫,像一头负伤的野兽那样地喘息着。她的身体百骸,好像要散开了。
她躺在床上,独自流泪!她不敢想象自己将如何活下去!她时时咬着丝带,她把自己过剩的精力消耗在牙齿中,她咬着,将丝带一寸寸地咬断……
而在女皇帝那边,欢乐未央——
女皇帝将张氏兄弟长期地留在宫中,她公开了他们;她甚至向人直认这两人是自己的妃子。男皇帝可以有妃子,女皇帝为什么不可以有呢?
有一夜,女皇帝偕同他们兄弟及婉儿在治事的时候,张昌宗于无意之间发现了薛怀义所留下的建筑图样,他看着,忽然以欣悦的声音叫出:
“陛下——这是伟大的设想啊!”
“是什么?”女皇帝徐徐地抬起头来看他。
“这图样中的镜殿——”张昌宗喜滋滋地接着说道,“前朝的隋炀帝曾经弄过这个玩意,却没有成功,现在,这图样却画得完整了。”
“镜殿——”她懒散地说,“我听怀义讲过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
“单看图样是没有什么的,可是,图样上的说明可精彩极了,整所殿完全用镜,连天花板也是镜子,而且,这不是平嵌直镶的镜子,有各式各样的嵌方法!这说明上写着,在镜殿的正中点一枝烛,映在镜中的烛,就会有一千二百九十六枝。”
女皇帝被这一数字所吸引了,她欣然接过那幅图样,看说明镜殿的文字。
埋头工作着的婉儿,也被吸引了,仰起头来看——
“啊!”女皇帝惊叹着,“薛怀义有过人的智能。”她稍顿,将图样推向昌宗,“你负责,照这图样来构造镜殿,有现成的镜料,想来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薛怀义在说明中指出:隋炀帝曾铸乌铜镜板,现在尚有两千多张巨大的乌铜镜板留藏于洛阳武库,那些乌铜镜,一般的尺寸是长八尺,阔四尺半。
“可能,有三四个月就能建造完成。”张昌宗又说。
“立刻进行!”女皇帝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武曌的计划在第二天就搁置了起来。那是由于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的反对。
有一次,武曌在宫中召见狄仁杰——从狄仁杰自河南返长安出任朝官之后,她时时召他入宫议事。最初,她召他只是为了了解外面的情形,但在几次之后,她对这一位方面大耳的地官侍郎,有着微妙的一种情感。她喜欢看到狄仁杰,在心中,她希望自己能多看到他,因此,召见频繁了。
当镜殿的计划才交托给张昌宗,狄仁杰在内殿觐见时,女皇帝随口说:
“我要造一所镜殿,整所屋宇都有镜子的。”
“那是很特殊的构思。”狄仁杰也和她一样,不着边际地接口。
“我要他们在明堂的废墟上建造。”
“陛下,我以为,如果在明堂的废墟上再事建设,最好是恢复明堂的建制。”狄仁杰婉转地接下去,“假使陛下单独地造镜殿,人们会觉得陛下只重巧思,讲求享乐,这并不是好传统!人们对于构造,多数持着传统。”
“嗯。”武曌平和地微笑着,“我们的读书人的性情,使人难以了解。他们好像一致地反对工程,任何一个贤君,一旦从事大工程,就引来物议。”
“自古以来读书人贫困的居多,再因于孔子的思想,使士大夫有戒奢侈的观念。”狄仁杰的话仍然是婉转的,“不过,兴建明堂之时,并无特殊议论。”
她悻然地说:“我造明堂,经过了二十年的斗争才成为事实的啊!是的,当真正建造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议论,但是,我知道有许多人在腹诽。”她稍微顿歇,低喟着,“我以为,作为皇帝,自奉俭薄,实在是矫情,天下最富的人,为何要俭薄呢?譬如梁武帝,节俭素朴,为列代帝王之首,结果却城亡身死,无补于时。”
“石崇说过一句话:士当身名俱泰,可惜没有人奉为格言。”狄仁杰微微地一笑。
武曌的思念忽然像鱼在水中,游了开去。她自他一笑中看出了男性的俊朗,她自他一笑中看出了男性庄严的妩媚。
——这种俊朗,这种庄严以及妩媚,是薛怀义及张易之兄弟所无的。
此时,尊贵的女皇帝对着她的大臣,生出了幻念,她想象他的神态是大帝。
她想:“他的年纪虽然大了一些,可是,他是可爱的,他具有另外一种风韵!”在这样的想念中,她开始作一项比较:张易之、张昌宗,都是俊美的,但是,他们兄弟的俊美具有女性成分。至于薛怀义,则具有男性的粗犷,虽然薛怀义也有细腻的机思,但整体上,薛怀义是属于欲的,缺少灵智。而狄仁杰,则是男性的,然而又不是粗犷的,她将俊与朗两个字联起来,再将严与穆两个字联起来,而这,就是狄仁杰。
于是,她于沉思中抬起头来,凝视着狄仁杰。
狄仁杰坐着,像一座宝塔,并不因谈话的中止和女皇的凝看而有所改变。
这一份定力,使武曌心折。她对他有爱恋之心,可是,她在这一瞬间又自觉争取这个男人并不是容易的。可能,她无法走第一步。
“仁杰——”她拖长了声音,“我会修改一下计划,再建明堂!使镜殿成为明堂的一部分。”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话,可是,她在出口之际改变成为公事。
狄仁杰以一个适宜的姿势表示同意——他知道女皇帝的个性倔强,他也明知女皇帝所决定的事,是难以改变的。因此,他努力着,使女皇帝转移,在逐渐中,在缓和中转移,这是他为相的责任。
由于狄仁杰那些不着痕迹的要求,使镜殿的计划暂时地搁置了下来。
但是,那并不是她放弃了镜殿。
她生活在矛盾中。有时,她从皇权中、从事务中获得满足,有时,她又从这些而感到空虚。
时间无情,她虽然竭尽所能地颐养自己的肌肉与皮肤,可是,衰老相侵,她发觉了自己的臂膀皮肤松了,最使她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臂膀间,出现了老人的斑点。
她让张易之用白玉和蛋白摩擦,她也经常地接受全身的按摩,希望从而展缓皮肤松弛的倾向。但是,年光不可能倒流,失去了的青春,也绝不可能重回。
于是,她想到及时而做的事——她要在自己还健朗的时候,看到大周皇朝辉煌;她要在自己的生理衰退之前,及时享乐。
于是,她正式下制重建明堂,将白马寺也划入明堂的区域,她指定武三思负责这一浩大的新工程。
自然,搁置下来的镜殿,也包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