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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邓贤 4458 字 4个月前

戴笠此后晋升为国民党军统局少将副局长。 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也在司令部里大发雷霆。

司令部设在几间临时征用的平房里,三伏酷暑,淞沪地区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军人们军装都是湿漉漉的,各部门的作战室里都弥漫着大战前的忙乱气氛。不料总司令一发脾气,仿佛空气中起了雷声,弄得莫名其妙的参谋军官们个个蹑手蹑脚神经紧张。因为总司令的战斗决心初步受到挫折。

八月十二日,张治中奉命把京沪警备区司令部从苏州前移至上海南翔车站附近,编制改为第九集团军前敌司令部,下辖中定军精锐部队六个师,担任市区主攻。另有张发奎第八集团军前出浦东担任右翼支援。根据南京军事委员会的密令,进攻时间定在十三日凌晨。但是就在距离发起攻击不到几小时的前夜,南京统帅部却电令惟迟进攻。¨……推迟推迟,他们坐在南京瞎指挥,叫我这个前线指挥官怎么当口。张治中把地板踩得嘎吱响。

”听说南京的英、美、法、意四国外交使团出面调停中日冲突,建议上海为不设防城市,由国际委员会共管”……不知委员长对此是否有意响应?”参谋长徐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才不管他们在南京干什么,我的责任是打仗!”张治中怒气冲冲地说道,”要是仗打败了,承担罪责的是你我,南京那帮人会出来替我们说话么?!”

参谋长哑然。 各处电话铃响个不停。一个参谋报告:”……右翼第八集团军张总司令要同长官通话。” 张治中拿起听筒。

”喂,文白兄呵,我部已经进入浦东啦,哇,我这里能够看见外滩的楼房……”张发奎的广东韶关话听上去好像唱歌一样含糊不清,”你们那里呀,”喂。……干吗还没有动静?”

张治中只好耐心向他解释,南京方面有令,暂缓进攻。

”告诉你,日本人的军舰调动很频繁啦……敌人有不准备,这个仗就不好订了哇!”对方在那一头无可奈何地叹息一阵,就挂断电话。

张治中心急如焚。他想不明白。既然战争不可避免,么还要磨磨蹭蹭不抓住战机故而胜之呢? 他想到尚未到任的第三战区总司令冯玉祥。

”冯长官吗?……我是张文白。”他要通冯公馆电话,”我第九集团军已经全部进人指定位置,敌人调动频繁,又有几艘敌舰开进黄浦港……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攻其不备啊!”

”文白老弟,我这里还在开会,抽不出身来……”冯玉祥嗓门依然洪亮,中气十足,”过几天战区司令部就要搬到无锡,我打算亲自到上海前线视察……军人嘛,就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服从领袖的意志,对不对?”张治中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老狐狸”,咔嚓挂上听筒。

政治家同军人的区别在于:军人视战争为生命,政治家则可以将战争和外交两件武器同时并用。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情急之中,多次直接驰电南京,请求立即开战。

蒋介石委员长亲自复电前线,电文寥寥数字:”严阵以待,暂不进攻”。 上海虹口区八字桥。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座很普通很没有特色的水泥铁架桥,桥长约二三十米,桥头两端呈喇叭口八字形,桥由此得名。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日双方的第一枪就在这里打响。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午后三时许,中国军第八十八师五二三团一部在上校团长吴求剑率领下进入上海火车北站附近楼房,他们的任务是展开占领阵地,沿宝山路西段向八字桥方向搜索前进。与此同时,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小队也从宝山路东段向八字桥推进,双方官兵猝然遭遇,立即就地卧倒准备战斗。日军人少,处于劣势,因此不敢贸然先开第一枪。一个日本少尉站出来,打着手势叽里呱啦地嚷了一通,意思是要求与对方长官谈判。”日本人很狡猾,打不赢就谈,援军来了再打;大少则谈,人多则打,总之灵活机动不讲信用。吴团长参加过”一·二八淞沪抗战”,对日本人这套鬼把戏了如指掌。第八十八师为中央嫡系中的精锐,第五二三团为该师主力,这次有备而来,无论人数装备均占优势,占优势的军队肯让敌人拖延战机吗?集团军长官部有令:抢占阵地,待命进攻,如果迫不得已可以抢先消灭敌人。这就是说,两军对垒,箭在弦上,有时打不打就由不得哪一方面了。

吴团长当机立断,命令一营营长易瑾少校:

”你带几个人上去,装作同意跟他们谈判……其余部队作好出击准备,枪声一响立即消灭这股敌人,切实占领八字桥以东街道。”

当骄横的日本海军陆战队以为中国军队果真不敢马上进攻时,易营长手中的德国造驳壳枪率先响起来,日本少尉一头栽倒在地,结实的身躯痉挛一阵就凝固不动了。

接着中国军队的枪弹如同暴风骤雨一般泼向敌人,士兵们端着步枪凶猛地呐喊冲锋,机枪手不是卧倒而是站着向日本人扫射。这场敌寡我众的歼灭战仅仅只进行了一刻钟,日本海军陆战队员被打死打伤二十几个,残敌狼狈逃窜。半个世纪后,当时任中国军第八十人师参谋长的张柏亭老人在回忆录中证实道:”我五二三团团长吴求剑将军……率领易瑾少校之第一营向八字桥搜索前进,先头进抵八字桥西方时,敌人的前哨部队也正好到达,双方针锋相对,立即发生冲突,由易瑾营长射出了淞沪抗日战争的第一枪,时为八月十三日午后三时稍过。”(《八·一三松沪抗战》第一三三页,中国文史出版社一九人七年十月版)下午四时许,日本海军陆战队伊藤茂第三大队再次越过虹口公园以北地区,与正在八字桥附近以战斗姿态向前推进的中国陆军第八十八师先头部队相遇。中国军队占据绝对优势,对日军进行包抄打击,双方交火,日军丢下数十具尸体,缩回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固守待援。半小时后,停泊在黄埔江上的日本军舰开始向岸上目标开炮,中国军炮火亦予以还击,双方交战数小时。

八月十三日晚,中华民国政府在南京发布公告,严正声明日本军队在上海向我挑衅,遭到我英勇的中国官兵自卫反击,击毙击伤敌人若干,云云。当时的中国报纸和新闻机构都统一宣传口径,一致公布日寇先向我官兵开枪开炮的事实真相,加上当时国际舆论同情中国抗战,同声谴责日本侵略罪行,因此致使后来许多权威的历史书籍也不明真相人云亦云,以为上海抗战乃日寇挑衅开枪所致。现在我们有确凿的证据向国人指出;”八·一三淞沪抗战”乃是国民党军队有备而发占据主动,率先打响了向日军进攻的第一枪。

既然日本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出兵占领中国东三省,”可以悍然在华北挑起事端,继而占领北平、天津等大城市,中国军队为什么不可以在中国自己的国土上率先发起反击呢?难道日本人可以在华北开枪开炮屠杀中国军民,而中国军队却不可以在上海痛剿日本侵略者吗?如果当时有人因为这个事实指责中国军队”为日本人侵略提供了利用的理由”,我们真该为这些中国人当年没有变成汉奸感到庆幸。八字桥开战之后数小时,数万国民党正规军在上海市区向日军各据点发起全面进攻。日本守军一面顽强抵抗,一面向国内紧急呼救。日本军部虽然十万火急调集陆、海、空部队增援上海,可是从月本本土动员部队到集结装备,再到运送港口上船直到经过漫长航行抵达淞沪登陆,最快速度也要两用以上。也就是说,中国军队出其不意的进攻使他们在上海战场上至少赢得宝贵的两周时间。至此,历时数月震惊世界的”八·一三淞沪抗战”全面爆发。

第五章 东方战神

八月中旬,第三战区总司令冯玉祥将军率领部分幕僚随员离开南京到无锡上任。

无锡为江南名城,距上海前线约百余公里之遥。无锡城郊有座锦园,为无锡园林名胜,第三战区司令部就设在这座风景秀丽的锦园内。

冯将军到任之初,原本白手起家千头万绪都要从头做起,但是将军丝毫也不着急。因为他很清楚所谓战区总司令也不过是个摆设,如果蒋介石不信任你无论给你什么职务都是白搭。冯玉祥自从下野以后就以休闲政治家自居,他常常教导幕僚要向日本元帅乃木希典学习,大将军自有大将军风度,任你千军万马血流成河,我仍从容应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话虽这样说,冯将军郁郁不得志的心境却显而易见,因此常常独自吟诗作画,打猎骑车,胜似闲庭信步。时有文人郭沫若氏来访。

当是时,郭氏为国内文化名流,任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冯将军虽然行伍出身,却最喜欢同文化人交朋友,因此往往两厢情愿各得其所。

”冯将军真刀大元帅气度啊!”郭沫若赞叹道,”临大战而不乱,胸中自有雄兵百万,我看当今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与将军您相比,他就是德国著名的保罗·冯·兴登堡元帅。”

”惭愧惭愧,先生过奖。”冯将军谦虚道,”我倒更愿意同另一个东方人相比,他就是日俄战争中著名的日本陆军元帅乃木大将。乃木上前线从不过问战事,每天骑白行车和打猎,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消闲?乃木回答道:我的任务一是锻炼身体,二是等死。”郭说:”现在我每天也有两个任务:一是吃饭,二是写文章。” 冯:”我每天都要做两件事先生知道吗?” 郭答不知。

冯说:”一日骑自行车和打猎,待日本人来杀死我;二日用我的秃笔作几首骂日本人的歪诗。” 二人相视大笑。

后来这段名人交往铁事被一位冯将军的随身幕僚写进回忆文章《冯玉祥将军出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见闻》中,我们当相信其言不谬。(见《八·一三淞沪抗战》第六页至十一页,中国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上海八字桥战斗打响,随即淞沪抗战全面展开,消息传来,

冯玉祥总司令精神振奋,决定亲自到前线视察。有幕僚劝阻说:”上海战事激烈,总司令当以安全为重。”

冯慨然道:”……我生为堂堂中华军人,当马革裹尸以报国恩,畏葸不前岂不为后人笑话!”

另有幕僚提醒:”上海方面部队都是蒋介石的中央军,他们会听从冯公您酌指挥吗?”

冯不悦,回答:”……只要能抗日,军队不必一定要听从我的指挥,只要能救国,我们每个人都不必处于很高的地位.”云云。

话虽然这样说,挂名的总司令毕竟还是总司令,不是普通老百姓。日军侦知有中国军高级将领视察,因此敌机比平时更加频繁出动轰炸扫射。车队行至昆山附近,上海方向传来敌舰隆隆的重炮轰击声,空气为之震颤。冯将军为这种多年不遇的热烈战斗气氛所感染,心情激动顾左右而言他:”我几年来奔走抗日工作,今日始听到我民族之怒吼声,心情何等痛快!”当即下车赋诗一首,以志纪念。在南翔车站,张治中、张发奎等一干将领前来迎接顶头上司。握手寒喧毕,总司令致开场白:”……诸君为国拼命,至堪嘉尚,我等故亲冒矢石到前方来看望诸君。”

张治中:”副委员长公忠为国,我等素所敬佩,决竭诚听副委员长指挥!”

冯:”……领袖打电话给我,说前方将领都太年轻,勇敢有余,经验不足,希望我出来多多指教,等等……我说现在我的前方的将领年轻嘛,当然是一件好事,他们都是有血性、有良心、英勇善战的革命青年。他们在前方拼命,打仗流血,国家就有希望了……我这个老头子已经没有用处,我在后方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就是同日本的乃木元帅一样,骑车打猎,作几首歪诗罢了……”总司令一通不着边际的牢骚使部下全都不知所措。幸好这时空中传来沉重的飞机马达声,三架敌机从云端里钻出来对车站大肆轰炸扫射。

人们纷纷奔出屋子疏散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