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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邓贤 4586 字 4个月前

对中国人的仇恨与日俱增。更有一位名叫松尾君代子的年轻烈士的未亡人,在祭奠仪式上当场割断自己的动脉血管,似身殉夫,令所有热爱战争的正直的日本人再次深受教育。天皇听说这件事,感动良久,专门下达敕语,为该烈妇立贞节牌坊一座。此后数周,随着大批伤员和骨灰盒的源源回国,大和民族的仇恨和狂热的战争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由东京九十六个民间社团和组织发起成立的”全日本国民精神总动员中央联盟”(简称”中央联盟”),其成员已经多达一千万人。他们纷纷走上街头,用实际行动支持政府的对外战争;游行示威,喊口号,摇动小旗子,”打倒罪恶的帝国主义!””打倒残暴的南京政府!””血债要用血来还!”等等,男女青年热血沸腾,征兵站门口人头攒动。日本原本是个有尚武传统的国家,因此人人以当兵或者当军属为荣;母送儿·妻送郎·男女情人互相勉励,鼓舞对方到中国去奋勇杀敌,打出军威国威。这种情形与后来我们从电影电视上看到中国全民抗战的感人场面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将敌人换了一个位置。在所有以君主制为核心的东方国家里,”君”与”国”是个可以互换的同义词,”朕即国家”,反之”国”也就是朕”家”。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皇帝可以为所欲为而总统却不能。当国家(朕)意志成为统治国民的精神支柱时,民众的权利和意志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服从和义务、这就是为什么东方国家无论干坏事干好事都能做到轰轰烈烈万众一心,包括伊拉克侵略科威特而伊国人民却要走上街头满腔怒火声讨美帝国主义的原因。日本国民战争情绪的升温又反过来加速推动政府对于战争的投入。

新闻舆论沸沸扬扬,电台报纸整天报道战争消息,政府规定国民每月进行一次振作国民精神周和增强建国精神周活动,人人定期参拜神社、皇陵,举行集体奉读天皇敷语(最高指示)仪式,举行大祭、公祭仪式悼念阵亡将士英灵,带头购买爱国公债,一户献一物,义务劳动,增加工农业生产,等等。这是一种不需要用语言动员的有强大说服力的运动,战争和仇恨就像夏天的酷热或者冬日的寒气一样天孔不入地包围着每个日本家庭,渗透在每个日本人的精神情绪里。你想想,当你得知你身边某个熟悉的人:兄弟、姐妹、同学、朋友,街坊、邻居已经在护国战场阵亡时,你能不感到悲痛么?你的心能不为之震颤么,你能不感到活着的人应当负有某种神圣责任么?你能拒绝继承烈士的遗志化悲痛为力量么?你能不接过战友的枪前仆后继走上战场么?你的阶级感情和爱国主义精神到哪里去了呢?你要当卖国贼吗?!“人畏。只有人畏,于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我们看到,本世纪上半叶,这些被称作”人民”的日本国民事实上已经构成日本战争机器的主体部分,正是他们中间源源不断地产生出侵略军士兵,军官,产生出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法西斯分子,刽子手和杀人犯。”仅有日本天皇或者仅有几个甲级战犯是没法打赢战争的,就像只有小胡子希特勒而没有整个德意志民族的疯狂参与也决不会发生屠杀六百万犹太人的世纪灾难一样,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从中领悟一个小小的真理,那就是中华民族近百年来的一切灾难都不仅仅归咎于个人原因所致、慈禧太后们决不是凭空产生的,如同我们不能想象在美国发生”文化大革命”一样。昭和十二年,天皇裕仁正式批准内阁在日本全国进行战争总动员中日两国己经处于未经宣战的全面战争状态。枪声渐渐稀落下来,一轮惨淡的圆月高挂空中。空气灼热刺鼻,工事里到处都有燃烧弹的余烬在闪烁,汇山码头飘散着一股粮食、橡胶、木板和人肉烧焦的糊臭味。

日侨平田一部从废墟中艰难地站起身来。

这是一座利用码头仓库构筑起来的临时工事,工事大部分己经坍塌,许多掩体己经夷为平地,一门被炸坏的平射炮翻倒在废墟上。平田忍着伤痛大喊了几声,空荡荡的阵地上没有人回答他。

这就是说,他的小队可能已经全部光荣”玉碎”,坚守阵地的重任将历史地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昭和十二年八月,数万中国军队突然向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发起全面进攻,处于劣势的日军只好收缩据点固守待援,外围阵地就交给日本侨民守卫。

当时旅居上海的日侨多达数万人,银行家、商人、投资者、学生、知识分子、浪人、僧侣、流氓、妓女,形形色色各色人等都有。他们职业和身份不同,但是他们来自同一个国家,结成一股共同的势力进军中国市场。问题是两国一打仗,生意肯定做不成了,日本是个有爱国尚武传统的国家,于是妇女和老弱病残被疏散回国,剩下约有一万余名日侨男子志愿留下来组成自卫队,拿起武器战斗。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局部对抗。

中国军队士气高昂,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昼夜不停实施洪水般地凶猛攻击。日本自卫队员毕竟都是业余军人,许多人从来没有进过军营,因此战事一开就伤亡惨重。平田一郎曾经在海军服过役,被委任为小队长,他的小队仅在十三、十四日两天就伤亡一大半。但是自卫队员仍然互相鼓励坚守阵地。

其实早在中日开战之前,昭和六年满洲”九·一八事变”就深深埋下中日冲突和仇恨的种子,如果我们尊重历史的话,我们还可以将这种仇恨一直追溯到更早的”中日甲午战争”以及一系列冲突。“七·七事变”之后。中国民众心里埋藏的仇恨如火山爆发,旅居中国的日侨就成为中国民众宣泄爱国主义情绪的对象。南京政府宣布没收日侨财产,许多学生便无所顾忌地上街捣毁日侨商店和工厂,更有河北”通州事件”,遇害的日本人中竟有一百多人为手无寸铁的侨民,其中还有许多妇女和儿童。据当时报纸报道,在中国内地重庆、武汉,人们把来不及撤退的日本侨民抓起来游街;打得遍体鳞伤,极尽人身侮辱之能事。个别暴徒乘机弓虽.女干车仑.女干日本妇女,抢劫侨民财物,在长沙、沙市等地,相继发生杀害日侨的案件,有人竟然把遇害者尸体扔到大街上示众,牌子上写着”东洋鬼子的下场!”等过激言词。这种情形其实不难理解,既然日本人可以出兵东北和在华北开枪开炮,那么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中国人不可以向日本人报复呢?谁请你们跑到中国来呢?

战争抹杀一切界跟。在战场上,道义是不存在的,仇恨高于一切。民族间是这样,阶级党派间亦是这样。

八月十五日白天,一架水上飞机为前线官兵空投天皇敕谕:

”……忠勇杀敌,扬我国威,伟烈丰功,永载帝国怆煌煌史册。”云云。苦战中的平田小队倾听来自云天之上的最高指示,抬头仰望东北方向,许多人流下激动的热泪。

这天他们英勇地为天皇而战,直至”玉碎”,没有一个人后退和临阵脱逃。

……地面传来轻微的不易觉察的震颤,让人觉得仿佛很遥远的地方正在通过一列载重火车。但是很快这种响动就好像水波涟漪一样渐渐扩大,仓库的断壁残垣开始晃动;房顶支架发出格格的呻吟。平田一郎仿佛惊醒一般猛然打个哆嗦,然后从掩体里探出身体观察。凭着经验判断,敌人坦克出动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远处忽严忽暗的火光里出现一个隆隆作响的庞然大物,它的剪影好像一座神话传说里会移动的小山丘。紧接着出现第二座、第三座……随着敌人坦克金属履带轧轧地逼近,许多小妖怪一样的敌人步兵正阴险地躲在坦克阴影的后面,或匍伏或跳跃地紧随前进。退役少佐把脸紧紧地贴在冰凉的掩体坑壁上,他能听到自已心脏结实有力地跳动。

平田今年四十岁,从军队退役下来已经有十年,有妻子儿女,家庭生活和睦幸福。虽然他经商顺利并且十分富有,但是在这个前海军少佐的潜意识深处,却从来没有放弃做一次帝国英雄的崇高念头。

在一个真正的日本军人看来,死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荣誉。敌人就在眼前,要么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地”玉碎”献身;要么原地装死,然后乘黑夜悄悄溜出战场,捡一条活命。在这个生死做关的最后时刻,日本侨民平田一郎没有犹豫,他蔑视死亡,崇尚荣誉。大和民族是个不,最怕死亡的民族,他们信奉武士道精神,认为死亡不是苦难而是升华,因此不论你是不是职业军人,你都必须准备为捍卫大和民族的荣誉去死。当敌人迫近的时候,任何生还的念头都是可耻的和有罪的,因此退役少佐内心里甚至暗暗感谢敌人给了他效仿忠勇之神即著名的”肉弹三勇士”的机会,以光荣的”玉碎”来完成报效天皇和帝国重托的辉煌业绩。他没法打败强大的敌人,但是他将战胜自己。

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中日两军在上海发生激战,史称”第一次支那事变”或”一·二八松沪抗战”。在庙行战斗中,日军进攻受挫,战斗展开不利。日军十七名爆破手奉命组成突击队,任务是炸开中国军阵地上的鹿砦和铁丝网,为进攻部队扫清障碍。在激烈战斗中,突击队员大部分阵亡,仅剩一等兵作江伊之助、二等兵北川丞、江下武二等三人。面对牺牲战友的遗体和敌人的顽强抵抗,作江等人抱定”炸开通道”的必死信念,向天皇宣誓,咬破手指喝诀别酒,然后浑身捆满炸药包,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这个被后人记叙描写的场面无疑是悲壮感人的,与中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号不复返”的悲剧意境相似。同为东方民族的中日两国历史上都出现过许多意义雷同的英雄人物,他们都用牺牲生命的方式为各自国家和民族的局部或全局胜利作了铺垫。比如中国古代的荆轲,日本奈良的四十七个浪人,本世纪受人尊敬的狼牙山五壮士、神风敢死队、特攻队、松沪八百壮士、董存瑞、黄继光,等等,这是一种专属于东方民族的黄皮肤的精神传统,他们彼此敌对却往往采用共同的方式,为本民族高扬起一面”杀身成仁”、”为国捐躯”、”爱国主义”的献身大旗。三名突击队员乘黑夜爬出阵地,在接近敌人铁丝网时猛然跃起,同时拉响身上的炸药包。随着几声巨响,中国人设置的障碍被炸开一条十几公尺宽的大口子,三位爆破手当场粉身碎骨无影无踪,实现生前为国”玉碎”的夙愿。日本官兵亲眼目睹这一壮烈场面,个个热泪盈眶情绪冲动,高呼”报仇”的口号冲入敌人阵地,终于击溃并歼灭了同样以死相拼的中国守军。后来三勇士的残骸(据说总共不到一斤重)被隆重安放在靖国神社里,天皇敕谕称”……之壮举,体现我皇军之无畏忠勇与大和魂之真姿,”云云,受到全体日本国民和军人的一致景仰膜拜。

既然日本军人存在的最高目的是进靖国神社,那么他们活着(物质存在)或者死去(精神存在)都没有大大的区别,唯一的差异在于你是否获得某种认可,因为这关系到你身后的荣誉或者耻辱。西方军人同样认为战争的目的是胜利,但是他们认为胜利的一个重要前提却是保存自己,所以我们在西方军人的业绩中很难看到这种浑身捆满炸药包的无私无畏的英雄形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渴望报效祖国的日本退役军官平田一郎几乎毫不费力就战胜了自己内心的恐惧,也就是选择了对个体生命和物质形式的断然抛弃。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战场的辛辣空气,勉强支撑住已经负伤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然后在敌人第一辆坦克逼近的那一瞬间猛然迎上去,稳稳地拉燃爆破筒上的导火索。退役军官幸福地望着自己的生命在嗤嗤作响的引信开出的蓝色火花中迅速燃烧……

”轰隆”一声巨响,坦克被炸毁一辆,阵地终于失守。中国人虽然取得暂时胜利,自卫队员平田一郎却完成自己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精神升华。物质的生命不幸毁天,精神的生命即灵魂却因此获得不朽,他的名字果然被送进靖国神社同那三个以及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战争灵魂站在一起接受活人的崇拜,成为永恒意义上的看不见的精神偶像。国民的战争情绪支持了军队的战斗精神,反过来军人的战斗事迹又更加刺激了国民的战争情绪。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日本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