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的道义责任,日本人民也鄙视同别人讲空洞的和平主义的大道理。他们只服从一个普遍的生存法则,那就是谁强大谁就应该主宰世界,如同日本人战败后从不同美国占领者讨价还价一样。从上个世纪的军事掠夺到本世纪末的经济大国,你能说日本民族奉行的生存法则是合理的么?你又能说日本民族奉行的法则是不合理的么?
东京皇宫。
两辆美国制造的黑色”福特牌”轿车一前一后驶过护城河,穿过空荡荡的肃静的皇宫广场公园,又沿着砂石铺成的整齐的林荫道行驶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停在戒备森严的圾下门外的石阶下面。
一名身材高大的侍从武官上前拉开车门。 ”松井将军,请跟我勤见天皇陛下。”
这是昭和十二年八月的一天中午,赤道北半球热辣辣的太阳凶猛地照耀着没有人影的皇宫建筑祥和宁静的林间空地,身材矮小的日本陆军大将松井石根被侍从武官带领着,亦步亦趋地穿行在被称作”圣地”的宫内石径上。松井肃穆地走着,他面部表情庄严而呆板,腰杆挺直,军人的脚步努力迈得又直又标准。但是挎在腰间的那柄长把军刀不停地击打脚躁,妨碍了之军人腿部动作的完整性,这就使得他的全部努力看上去好像一个出了毛病的机器人,磕磕绊绊而又身不由己。来到高大阴森的温明殿,这是供奉天照大神”御灵”和皇室祭祖的地方,按照通常惯例,除皇室成员和极少数贵族重臣外,一般大臣的脚步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但是这天御侍武官的脚步并没有停留,他带领松井绕过大殿,登上一段石阶,又在幽静的长廊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来到天皇陛下御批和办公的西式御学问所甄见厅。松井大将感到一阵类似高血压发作的少见的眩晕,血液上涌,胸口闷胀,呼吸迫促,以至于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在这个贫民出身的日本陆军大将戎马生涯效忠帝国的一生中,他从未敢于奢望有朝一日能够进入天皇御所并单独受到召见。但是这个荣耀的时刻毕竟突然降临了,由于缺少足够的精神和心理准备,将军在这个重大的幸福面前显得有些头重脚轻和手足无措。他遵从指示摘下军刀,双手交给站在门口的御侍长,然后身体相当僵直地被领进一问名讨”凤凰殿”的甄见厅内。内室里闽无一人,天皇虽然降旨召见,但是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见,或者说见与不见都取决于天皇的兴致,因此心潮澎捭湃的老军人只好虔诚地跪在地上,保持一种随时准备接受召见的鞠躬姿势。其实这个时候天皇和皇后陛下正在两百米外的”吹上御所”睡午觉。天皇睡觉当然是一件很神圣的大事,因为正在睡觉的人一旦被吵醒往往脾气都很大,所以御侍们决不敢冒着触犯龙颜的风险去叫醒皇上。
心怀虔诚的陆军大将就始终保持这种接近体罚的恭敬姿势面壁而跪。在东京八月的溽暑酷热中,在充满桐油和松木气息的神圣的小甄见室里,头发己经花白的五十九罗的日本老人松井石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等候那个年龄比他小二十三岁的正在午睡的年轻人的难得恩赐和召见,有确凿的资料表明,那一天松井将军至少在地上跪了一个小时。有一刻他感到很热,大汗淋漓,那条受过伤的坏腿也不争气地隐隐作痛,甚至腰部的肌肉也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重压而开始痉挛。”……哦老了,年岁毕竟不饶人。”将军伏在地上悲哀地想道,”我还能抓紧时间为天皇陛下做点什么贡献呢?”九十分钟过去了,将军用坚强的意志和异乎寻常的精神力量把自己变成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凝固地和默默无闻地向皇室表达自己的忠诚。时间仿佛在无休无止的寂静中停滞了甄见室如同被人遗忘了整整一个世纪,将军的大脑甚至开始出现空白与现实交替的种种幻觉。”爱卿平身,请上前……朕要……说话……”
他的耳畔响起一个微弱并且含糊不清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太空又好像来自浑沌迷蒙的梦中。他艰难地站直身体,向前跟跑两步,这才看清他的三十六岁的君主已经坐在觐见室的菊花宝座上朝他微笑。这笑容无疑是极为神圣的,仁慈的,光彩夺目和高高在上的。至高无上的年轻天皇身穿一件精美的睡衣脖子上有一圈泛白的汗渍,他甚至嗅到天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隔夜食品的汗酸味。”朕将赋予爱卿一项重任,这是实现我大日本帝国近百年来宏伟大业的关键时刻,爱卿务必知难而进坚韧持久,不负朕之厚望。” 将军诺诺。
宫内大臣打开一卷诏书,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将军赶紧再次伏地,屏住呼吸,洗耳恭听那些最高指示如同玑珠一般从大臣口中响亮地跳出来,叮叮当当地溅落在地上。
”……帝国之利益,民族之强盛,亚洲及东方国家之繁荣……帝国皇军扫荡支那大陆的仇日势力,实施开明措施,重建仁慈政府……兹赐命陆军大将松井石根为帝国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即日前往上海方向作战……钦此。”云云。天皇相当和蔼可亲地站起来,亲手把一柄镶有皇室菊花银徽的御赐长刀放在将军面前。皇恩浩泳如日月,如雨露,如滚滚江河,如滔滔大海。老将军早已感动得泪眼模糊心如窒息,他本想摸一摸天皇的手,或者亲一亲陛下仁慈的脚,但是他不敢,他甚至连直起身来道一声”万岁……万万岁”的勇气都消失了,就像所有过于幸福或者过于绝望的人会都暂时丧失思维和语言表达功能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当匍伏在地的将军从幸福的眩晕中慢慢抬起头来,室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站在门口的御侍武官正见惯不惊地朝他微笑。一轮耀眼的恩泽万物的太阳高挂空中,它的火炮般的巨大热能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炙烤日本、中国乃至整个亚洲大地。当这轮太阳冉冉升起在日本国旗上,照耀在每个帝国将军、士兵以及每个大和民族子孙心中时,作为个人存在的日本人就被融化了,一切理性、思想、道义、人欲统统被融化在天皇陛下的耀眼光芒里。万众一心的日本人生存的目的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努力打仗或者勤奋工作,为天皇而不是自己以及别的什么更充足的理由而战,直至征服亚洲和全世界。两天以后,松井将军全身戎装出席东京各界为欢送出征将士举行的群众大会,会上宣读了日本天皇向中国派兵的战争诏书。在台上出席大会的都是东京上流社会大财阀大军阀即各种剥削阶级统治阶级,在台下的就是属于劳动人民的工人、学生、市民、职员、妇女和儿童。人数最多声势也最浩大的是来自东京造船厂的十万工人阶级的队伍,他们热泪盈眶地倾听神圣天皇的伟大号召,决心造出更多更好的航空母舰支援前线。台上台下同仇敌忾,一齐挥动胳膊喊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口号,誓做浴血奋战的前线将土也就是屠杀中国人民的刽子手的坚强后盾。心潮澎湃的松井将军当场宣誓,决心打败万恶的中国军队,占领上海城,让日本天皇的光辉照亮那片黑暗的亚洲大陆。史载:第一次东京出征会的时间正好是昭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好战的日本人民积极响应天皇的战争宣言,在中国和亚洲其他地方直接或间接地杀害了大约三千万以上的中国人民。八年之后的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饱尝美国原予弹之苦的日本人民心情黯淡地在同一地点聆听天皇的投降诏书,岛国的太阳就这样不可挽回地陨落在世界东方。九千七百万日本人民在付出沉重代价之后终于痛苦地认识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真谛,那就是太阳并非属于日本而是属于全人类,任何试图制造太阳神话的民族最终都将受到历史无情嘲弄。八月十八日,日本陆军大将松井石根率领首批增援部队两个师团登船出发。那天东京港的天空下着小雨,大海上烟雾迷蒙,舰船拉响汽笛,松井站在舰桥上朝送行的人群频频挥手,然后把目光投向大海西岸被硝烟笼罩的那片辽阔大陆。将军坚信他的名字终将与一场战争,准确说是与一个伟业,一个庞大帝国的辉煌蓝图紧紧联系在一起。于是他取下眼镜擦了擦,抹去脸上淌下的热泪和雨水,回船舱休息去了。
第七章 同仇敌忾
清光绪十三年(公元一八八七年,十月最末一天,在中国东南沿海的浙江省奉化县境内,在武岭山下一座依山傍水的溪口小镇的盐铺楼上,一个体重不足三千克的瘦弱男婴从母腹中呱呱坠地。据说这个男孩出世时,许多人看见东边天上出现一道士彩续纷的巨大彩虹,有个算命先生说当时看见小镇上空环绕一派象征帝王气象的氤氲紫气,后来还有人梦见百鸟朝凤,龙凤呈祥,等等,总之各说不一。无独有偶,仅仅六年之后,在距离溪口镇大约一千公里的湖南内地,在一个地名叫做韶山冲的偏僻山村的一间瓦屋里,同样有个面目清秀哭声嘹亮的中国男孩降临人世。许多年后,当地人以同样丰富的想象力传说看见彩虹,紫气,百鸟朝凤,龙凤呈祥,还有风水先生赶来论证该山冲的龙脉地气,等等,总之中国民间文化的精髓尽被囊括其中。毫无疑问,这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男孩的出世都是中国现代史上的大事,他们是本世纪中国历史进程中最不可忽视的人物;前者曾经统治和影响了本世纪上半叶的落后中国,后者一度改变和决定了本世纪下半叶中国的命运走向。他们的名字,一个叫蒋介石,一个叫毛泽东。
关于伟人的身世秘闻,历来是那些下流小报和无耻文人追名逐利的对象。本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流行一本香港出版的政治通俗小说《郑三发子》,这本内容拙劣的畅销书使几乎所有不懂历史的读者都信以为真上当受骗。其实伟人也是人,只不过我们的弱点影响家庭,他们的弱点影响国家罢了。少年蒋介石出身富裕的商贾之家,从小性格顽劣,出类拔萃,有强烈的征服欲和领袖欲,不大喜欢老老实实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之类,却推崇文治武功的帝王将相伟人名人,这一点他与少年毛泽东的志趣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同的是,青年蒋介石投笔从戎,二十岁东渡日本留学振武学堂,归国后投身辛亥革命,参与推翻帝制,协助孙中山领导北伐战争的事业。他在中国军阀混战风云变幻的大千社会纵横捭阖,终于初步削平军阀割据完成统一中国的春秋大业。”乱世出英雄”是个真理,在大一统的封建秩序下人人论资排辈,真正的人才或者天才很难冲破压制有机会脱颖而出。而青年毛泽东则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他起初信奉”读书救国”的理论,后来研究《共产党宣言》和农民问题,三十四岁之后走上”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和”造反有理”的康庄大道。对青年蒋介石一生影响最大的两件事,一件是东渡大海到日本留学,一件是投奔民主先驱孙中山。留学日本使蒋介石看机会走出中国文化的局限去认识一个强大富裕的东方邻国,接受异邦先进的资本主义制度和军事科学教育的洗礼,并头次站在中国以外以亚洲(不是世界!)的目光思考中国问题。走出中国对青年蒋介石的思想形成是至关重要的,此后他在流亡和下野时又多次东渡日本工作和考察,”有比较才能有鉴别”,因此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断定,明治天皇成功治理日本的独裁方式和富国强兵之道一直深刻地影响着这位中国未来的军事独裁者,成为他日后统一和治理中国内政的卓有成效的榜样。投奔孙中山是蒋介石政治生涯中具有重大意义的转折。不能说投奔孙中山先生是投机,因为本世纪初蒋介石回国参加辛亥革命和帮助北伐,孙中山先生的政治势力都远远说不上强大,要投机不如投靠盘踞大半个中国的北洋军阀吴佩孚或者奉系军阀张作霖。不能说孙先生的三民主义主张对青年蒋介石没有影响,当蒋介石投身广东国民政府并在著名的广州叛乱中解救孙中山于危难之中时,他只有三十多岁,青年人的思想和世界观怎么可以像老人一样顽固不化而不受到外部先进思想的撞击和影响呢?因此革命先驱孙中山把自己同这个有远大报负的青年助手的关系说成是”如身之臂,如骖之靳”,评价比自己小二十一岁的蒋介石是”……昂昂千里之资,虽夷险不测,成败无定,而守经达变,如江河之自适,山岳之不移”(见《蒋介石传》,团结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六月版第一章第三节),云云,则是可以理解和恰如其份的。一九二三年八月,蒋介石作为孙中山的使者前往社会主义苏联考察,历时三月余,详细考察其政治、军事、社会诸多方面,并会晤许多著名的苏共领导人。俄国人的傲慢、霸道、野心,强加意志和种族偏见极大地刺激了青年蒋介石的民族自尊心,这种情形与二十六年后的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毛泽东出访苏联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考察结果,蒋介石坚信苏联是一个更加危险的帝国主义国家,他在给孙中山的报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