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久。
八月三十一号了。
一个月前,吴夫人说,给他最后的时间到八月底,必须离开吴邪。不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拆散他们。
卧室门口传来叩叩敲击的声音,他一回头,就见吴邪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还没起床?”
吴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肩膀瘦瘦的,头歪着,微笑的薄唇里,牙齿很白。看来昨天的运动并没有累到他,反而让他精神奕奕。
张起灵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调回目光,将手机扔在枕头边,换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喂——”吴邪笑着走过来,去扯他身上的空调被,“你越来越会赖床了,大夏天的,也不嫌热,快起来!”
他扯了两下,便被张起灵握住了胳膊,闭着眼睛一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吴邪不防,跌进他的怀里,张起灵就只穿了一条短裤,上身是赤裸的,吴邪的脸碰到他微凉肌肤的胸口。
“空调早就关了,你又盖着被子,怎么还这么凉?”吴邪笑他,“你果然是个冷动物。”
张起灵仍闭着眼睛,抱紧他,侧身带他一起躺倒:“再睡会儿。”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吴邪踢了他一脚,想坐起来,却力气不如他,反而越挣扎被抱得越紧。
张起灵在他身上一阵乱揉,将他的白衬衫揉得皱皱的,他知道吴邪怕痒,所以将手伸进他衬衫里,在腰间皮肤轻轻地摩挲着。
吴邪果然痒得直笑,身子立刻就软了,又气得咬牙:“你一大早上是打鸡血了还是怎么着?快放开,弄得我一身。——哎呀,你再乱摸,你个大色狼!”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吴邪终于逃开魔爪,从床上跳了下来,整理了下衣服:“张起灵,我规定你十分钟内必须起床,不然早餐就别想吃了!”
他说完就走向门口,刚要出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唤:“吴邪。”
“干嘛?”他没好气地回头,“我没时间和你闹,昨天还有个客户要来店里呢,这个月的家用全靠他了!”
然而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吴邪,最近,你有没有和你父母联系?”
吴邪愣了愣,尽管吴家人反对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但闷油瓶从来没有如此直接了当地问他家里的事情。而今看他似乎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说实话,这段时间吴邪接到父母的电话不少,还有村子里的长辈,有劝的有骂的,什么话都有,也不乏有威胁的。吴邪也就听着,听完了,再说一句“我是不会和张起灵分开的”,就把对方给堵死,结果总是不欢而散。
只是这一切,没有必要让闷油瓶知道。
“我……我有去联系的,打过好几个电话呢。”他含糊着回答。
“他们怎么说?”
“还行。”吴邪耸耸肩,“我知道我爸的脾气,嘴硬心软,他肯接我的电话,一定有回转的余地,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你妈呢?”
吴邪没回答,却看着他,笑了笑,走过来:“你怎么了?好好地问起这个来?”
张起灵仍然盯着他:“我问你妈怎么说?”
吴邪笑容顿了顿,又轻松地耸耸肩:“还能说什么,只要我爸没事了,她自然也没事了。我妈没什么主意的。”
“吴邪,如果他们一直不同意,你会怎么办?”
吴邪坐到床边,微笑地看着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船到桥头自然直,就这么办!”
张起灵回视着他的笑容,然后伸出手,帮他理了一下刚被自己揉皱的领口:“你把我那边的t恤拿过来,我要起床了。”
吴邪站起身,却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浅蓝色短袖村衫给他:“今天穿这件。”
“我不要穿衬衫。”他摇头,衬衫不够舒服,束手束脚的,尤其是一出汗,贴在身上特别难受。
然而吴邪却硬把衬衫披到他肩上:“你天天穿t恤不腻呀,这是纯棉的不会很热,你穿衬衫挺有气质的,特像一个大公司上班的高级职员,在铺子里一站,别提多吸引人了,尤其是女顾客。”
张起灵也任由着他给自己穿上,却说了一句:“我不做你的托。”
吴邪笑着拍了他一下,站起来:“快点,别胡说八道了。”
吴邪出去后,张起灵慢吞吞地将衬衫扣子扣好,穿好裤子,在镜子面前看了半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以前他总是觉得里面的人很陌生,现在虽然说不上陌生,却仍是茫然。
你是谁?张起灵又是谁?
这个问题他曾经对着镜子问过自己无数遍,但是意义已不同,从不断地苦苦追寻记忆和身世,变成了对这个身份的置疑。
曾经的倒斗首领,老九门领头人,而今他不知道族人在哪里,身世记忆也没有完全找到,在别人眼里,他什么也不是,连一个普通的上班族都比不上。
低下头,他摊开手,看着右手两根奇长的手指,这只被道上的人奉为神明几乎无所不能的手,在这个社会里,又能替他创造多少的奇迹?
刚刚被他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微微地震动了起来,他转过头,走过去一看,竟然是吴三省打来的。
拿到耳边,他听到电话里吴三省说:“小哥,你到我二哥的茶室来,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恩?”
“就是现在!你不是忘了今天是大嫂给你的最后一天吧?不然我找你干什么?不过如果你打算今天离开,就不用来了。”
“我来。”
张起灵挂了电话,一回头,却见吴邪站在门口。
“谁的电话。”
他回答:“瞎子。”
吴邪莫名地问:“他找你干什么?下斗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把手机放进裤袋里,径直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才出来:“吴邪,我出去一下。”
吴邪一把拉住他:“瞎子来杭州了?他找你为什么不来家里,非要你出去?就算是下斗,至少让我知道去哪里。”
张起灵等他说完,这才拉开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不下斗,我就出去一下。”
吴邪固执地跟着他走到门口:“我也去!”
他轻叹,揉了揉吴邪的头发:“我会回来的,我不走。”
吴邪仿似这才松了口气:“那你说话算话,等下直接去铺子吃午饭,把瞎子一起叫来也行。”
“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我要我们在一起(十)
一个小时后,张起灵出现在吴二白的茶楼里,走到二楼的包厢,他看到除了吴三省以外,吴二白也在。他走进屋,吴三省便示意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子上。
“小张,你出来,大侄子没说什么吧?”吴三省问。
他摇了摇头。
吴二白看着他:“你是不是没有和吴邪说大嫂给你期限的事?”
张起灵淡淡地反问:“你们把我叫来有什么事情?”
吴二白喝了一口茶,说道:“我想我们家的情况,小邪或多或少也跟你说过。吴家现在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不在道上混了,但因为三省和我的关系,这名气还在,面子也在。小邪与你这情况,对吴家人来说,是件大事,也可以算是一种羞辱,无论是白道黑道都难免被议论。所以,这次吴家长辈都是铁了心,大哥大嫂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你。”
他停下来,看向张起灵,后者抬头也看着他,语气仍然很平静:“你想说什么?”
“现在大哥是吴家现任族长,但吴家年龄最长最受尊重的,是三叔公,他明年刚好满九十岁。本来打算年底办的寿宴,现在提前在明天。在西湖边的金谷饭店摆了几桌,都是自家人,大哥大嫂很快也会打电话给小邪,让他带上你。”
张起灵还未说话,旁边的吴三省便对他说:“小哥,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这摆明了是一场鸿门宴。这事大哥大嫂也做不得主,已经是吴家上上下下的大事情了。明天的寿宴,铁定会给你难堪。我知道除了大侄子,你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好歹都是吴家人,不是粽子不是强盗,这其中的分寸,很难把握。万一闹僵了,反而让大侄子受委屈,他是最为难的一个。不如,表面上顺顺他们的心,暂时避避风头。”
张起灵墨黑的眼珠看不出一丝情绪:“怎么避风头?”
吴三省咳了一声:“这样,我有个主意。我夹了个大喇嘛,和三叔公告了假,今晚上就要去河南。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去外面转悠一圈再回来,避开这个风头,等大家气消了,再谈不迟。”
“你要我跟你去下斗?”
吴三省尴尬地道:“这不也没办法嘛。不然你怎么走?你也只能用这个理由和小邪说,难不成你真要告诉他,他的父母不同意你们,要弄死你们,你才走的?”
张起灵缓缓摇头:“我答应吴邪,不再下斗了。”
“此一时彼一时,你就灵活些!大侄子就算不痛快,到时候哄哄就好了,他又不是不明理的。”
张起灵没再理他,转头去看吴二白:“是这样的吗?”
“什么?”吴二白皱眉,“怎么样?”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等我下斗回来,吴家人就气消了,吴邪的父母也无所谓了,然后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接受我,是这样的吗?”
吴二白被问得一时语塞,吴三省忙说:“小哥,我和老二不都是为了你和小邪着想嘛!这样吧,你明天要去也可以,但是你也做点准备。我不知道张家还有没有其他人,要不然,找别人也可以,我相信以小哥的影响力,肯定会有人挺你。霍家解家和你关系也都不错,又帮小邪,不如明天咱们大干他一场,他奶奶的,老子也早看那个三叔公不顺眼了,索性趁机大闹一番,将那老家伙赶下台去……”
“老三!”吴二白厉声打断他,“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来出馊主意的!”
“这是馊主意吗?当着小哥的面,我也敢说,别看他不言不语的可不是好惹的,要是咱们吴家人真做绝了,到时候吃亏的是咱们——”
吴二白没有去理他,转身看着张起灵,目光炯炯:
“张起灵,你就告诉我,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要是吴家坚持不让你和小邪在一起,你要把我们全家都灭了吗?”
张起灵不回答,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右手。
吴二白也在看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片刻后,才淡淡地说:“你是人,不是神。再厉害的身手,你一个人,也是难敌我们这么多人的。老三是没脑子,我相信你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别说你一个人,就算你集一帮好手,就算张家人所有人到齐了,我相信你也不会选择和我们吴家拼命的。”他停下,转头看着吴三省,继续说道,“因为——张家族人真的出现,反而更麻烦。张起灵是张家族长,他身上有着张家特殊的体质和血液,他对张家的兴亡有绝对的责任与义务。你以为,张家人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吗?那将会反对得更厉害!吴家尚有旁族可以继承家业,张家族长的特别体质却是百年难遇,他们怎么会让族长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而永远断了张家的香火呢?——小哥,我说得对吗?”
张起灵抬起了头,他深深地看着吴二白,他说:“我和吴邪的事,是我个人的事。我不会联合什么人,更不会以张家族长的身份来处理这件事。但是,这丝毫不防碍我的决心。我明天会陪着吴邪去,我会克制住自己,但我希望吴家也能适可而止,你们怎么做都没有用,都不能分开我和吴邪!”
吴二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到张起灵面前:“你不要怪我不提醒你,你这态度,最终的结果无疑是让小邪难做。纵然最后你们能在一起,那也是血淋淋的,小邪和你在一起,要牺牲很多东西,你为什么不忍一时,慢慢筹划,非要现在和吴家硬碰硬,”
“说来说去,你们就让我离开。”张起灵摇头,“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吴二白盯着他半天,慢慢重新坐回位子上,轻轻淡淡地反问:“你留下能做什么?继续让小邪为你和家人的事不断拔河吗?其他我不敢说,至少有一件我能肯定,如果他和你在一起,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能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