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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几个人来劝过他去休息,不过他并没有留意,此时此刻,所有人对他说任何的话,他都不记得了。他就盯着病床上母亲无知无觉紧闭着眼睛的脸,鼻子和嘴巴上插着许多的管子,床边的心电仪器在缓慢而微弱地脉动着,就像一个□□,每动一次,吴邪的心就跟着跳一次。

病房门悄然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瓶饮料和一袋面包,走到了吴邪旁边。

“吃点东西吧,不然怎么陪大伯母。”他把食物塞进了吴邪的手里。

冰凉的饮料瓶让吴邪的意识恢复了些,略转了下头,才发现原来是吴阿利,就是最早发现母亲出事的村子里的一个青年,是吴家的一个堂族,比吴邪小了几岁,吴邪就记得他小时候是个拖鼻涕的小孩,但现在看上去成熟许多。长年的农村劳动,让他皮肤黝黑粗糙,倒像个中年人。

吴邪道了一声谢谢,却发现声音又低又哑。他拧开饮料盖子,喝了一口,喉咙才舒服些。

吴阿利在他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拿出自己那份食物,吃了起来。

吴邪看看他,问:“你怎么不回去?这儿有我就可以了。”

吴阿利摇摇头:“二伯父让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一个人照顾不了。”

吴邪不再说什么,重新又将目光落回母亲脸上,半天,才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了。”

“说什么话,大家都是一家子人。”

“是我不好……”

“怎么能怪你,当时你又不在,何况你也不知道。大伯母的心脏病已经好长时间了,以前也发过几次,但没有这次严重的。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吴阿利并不知道他和母亲吵架的事。

吴邪却一惊,转头看他:“你也知道我妈有心脏病?”

“是啊,全村都知道。一年前,她突然在家里晕倒,我们才知道的。”

“那……我……怎么不告诉我?”

“大伯母让咱们不要讲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也挺辛苦的。这点小事就不用和你讲了,反正你也不是医生,只有干着急的份。”

吴邪呆呆望着他,脑子一片混乱,心里却痛得要命。

吴阿利继续说着:“你这几年不在村里,许多事都不知道了。现在不比以前了,好多地都被征了去,大家也很少做农活了,生活都过得不好。年轻有点本事的都往外跑,一跑就不再回来。村子里就剩些妇女和孩子们,还有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可偏偏大家还盯着一些小的可怜的地,整天争来争去的。二伯父在外面做大生意,三伯父不管事,大伯父性子软,就算尽了力,也管不了这些事。所以都是三叔公家里人在帮着……”

说到这里,吴阿利顿了顿,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看了吴邪一眼。

“怎么不说了?”吴邪其实对这些没兴趣,但是在这漫漫长夜里,他可以发呆悔恨,总不能让阿利也跟着发呆,找点话题,去去困也好。

吴阿利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了嘴里,又喝了一大口,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心,终于对吴邪说:“吴邪,我虽然比你小,但这次我也要说你几句。这家里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给大伯父添堵。你说你干什么不好,咱也不指望你在外面发大财做大官,好歹你也得做点爷们儿的事。娶个媳妇,生个儿子,给大伯父长长脸。”

吴邪听不明白:“长脸?爸妈在村子里没有脸吗?不是一直他们在管吗?”

吴阿利啮之以鼻:“哪里在管?他们都管不了了!大伯父是个读书人,让他讲讲道理还行,村子里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他哪里能懂?大伯母是城里的小姐,更加不懂这些。大伯父先前也在城里做事,几年前才来村子的,名义上是吴家的当家人,可是村子里哪一样事他能做主?三叔公那一支,在村子里好几辈了,早扎了根,哪怕是一根草,一块泥,都是他们说了算。他们那家子,别提多嚣张了,别说每年分红的时候,都霸占着最好最多那份,就连平时,也是能拿就拿,明着抢!村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以前多了,就剩那几块地,他们还抢了最好最肥的,这简直和以前的地主恶霸没差别。”

吴邪一凛,不由得也集中了精神:“有这样的事?爸怎么不讲?村子里的人,都不帮着爸吗?”

“吴邪,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这事怎么讲?村子里怎么帮?你也不看看三叔公那家子人,从上到下,四代同堂,再加上一些拍马屁的狗腿子,都占了村子的一半人数。那家人,出门鼻子都朝天的,摆明了吴家都是他们的。而你呢,在外面不说,你也不娶媳妇,没有儿子,大伯父就算有心给三叔公个下马威,又有什么份量?本来大伙儿还指望你早点结婚,生几个儿子回村子里来,也给大伯父长长脸,说明咱吴家也有后。可是你呢,不结婚就算了,竟然还喜欢上一个男人!这丢人啊,都丢到西伯利亚去了。你别看三叔公表面上装作很痛心的样子,其实他们这家子保不定背后怎么乐呢!吴邪,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有这么严重?就算我不知道,二叔怎么会不知道,怎么能纵容那些人?”

“他们不知道的。大伯父爱面子,不让讲。二伯父长年在外面做大生意,不太回村子。三伯父更是除了寄钱回来,什么事也不管。他们又都不结婚,没有后代,有什么话讲?说起来,要不是二伯父还在外面撑着爷爷的声望,做事稳重,黑白两道吃得开,这几年的功夫,三叔公家早把吴家给吞了。他娘的想起来就气呀,这老不死的当年也不过是在长沙饿得过不下去了,带着一个痨病弟弟来投奔爷爷。爷爷一时好心就收留了。没想到这些王八蛋恩将仇报,爷爷一死,就把吴家的东西都一步步地占了。还有那个老死不死的小叔公,半脚进棺材了,每年年底分到的东西,比我们一家子都多!”

吴阿利的话,让吴邪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村子虽然落后,但还是很简单的。反正表面也看不出什么来,只知道每次过年回去,村子里都热热闹闹的,大家也都和乐融融,尊老敬幼的,从来没有想过背后还有这种事。

“本来,大伙儿忍着委屈,还想着哪一天你回来光宗耀祖。你好歹也是吴家正牌的传人,三叔公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老家一个姓吴的旁支,那关系差了老远了。大伯父一直忍着,也指望着有一天你能够扬眉吐气地回来,将那群混蛋都赶下去!我是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想法,要是我,早和你说明白了。可大伯父大伯母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你了,一直都不和你说。说年轻人,都是自由恋爱,该结婚时一定会结婚,不要给你压力。结果就这么一拖再拖的,你却带回一个男人来,没把大家给气昏过去。要是换了以前,早把你打折了腿,关着不许出来了,哪里还能由着你?”

吴邪听到自己的声音满是无力:“就非……非要这样吗?其实……这都是旧东西了,你都说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过几年,政府把地收了去,还不是照样要散。不如早一点分了,大家各过各的,不是也省了许多事?没必要老是搞那一套。”

“我说你说这些有没有良心啊?你以为咱们是贪那点地,那点钱?你也不想想,爷爷好歹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好不容易争下这份家业,也不指望咱们多有出息,但总不能在咱们手里败了!说起来,这几年解家的生意可是全国大有名气,广告上天天放个不停;还有霍家,不过一个女娃儿当家,你看看,连镇上都开着霍家超市的分店呢。听说他们当年还排在爷爷之下,现在都要倒过来了。吴邪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凭什么他们的后代可以这么风光,到了你这里,就得把老吴家给解散了!你到底是不是爷爷最疼的孙子?”

吴阿利明显生气了,又怕说得太大声吵着吴夫人,便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将饮料瓶里最后的水一口气喝光,然后便走出了病房。

吴邪只好沉默着重新又回到了最初的姿势,然而这回,他看着母亲仍然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却感到肩上比先前,竟然是沉重了许多。

吴邪一直守着母亲到天亮。

他一直没有合眼,因为只要一合眼,他就会看到无数张脸,从眼前闪过。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二叔的,有三叔的,竟然还有爷爷的。他们虽然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但几乎都是同一种神情:痛心与失望,他们都看着吴邪,似乎要用目光将他燃烧起来。

最后这些脸都汇成了闷油瓶的脸,仍是沉默,坚忍与执着。

吴邪抱住了头,他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了,他在矛盾与责任中徘徊,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七)

直到凌晨,护士走进病房,才将吴邪从迷乱中惊醒。他看到母亲除了微弱的呼吸与心跳,完全感觉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他看着护士忙乱着,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便退出病房去了楼下父亲的病房。父亲还没醒,守夜的人是二叔的一个伙计,见他进来忙摆手,让他小声点。吴邪问怎么还不醒,那人回答说醒了大半夜,刚刚睡过去的。

吴邪陪了一会儿,只好又转出来,又回到母亲病房,此时接班的人已经来了,是二叔派来的。那人非让吴邪去休息。吴邪想总不能老让他们守着,便也急着恢复体力,只好去休息室躺了一会儿。可是一闭上眼仍然满脑子的恶梦,睡得极不踏实,过了午饭也就醒过来了。

他起身后蹑手蹑脚来到母亲病床前,母亲没什么变化,幸好呼吸心跳还平稳,离48小时还有大半时间,所以也看不出什么状况来。于是他又来到父亲病房,父亲倒是醒了,陪人在一边打着午嗑睡,父亲一个人呆呆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见儿子进来,也没了往日的戾气,那泪水就流下来了。吴邪握住了父亲的手,却不敢哭,强打着精神好心安慰,说母亲没事,等父亲好了,就带他去看。

此时,吴一穷还不知道妻子的病是因为儿子引起的,所以他见到儿子,精神倒好了些。见到儿子也没有之前的倔强样,显得听话又懂事,又宽慰了许多,竟然还就着儿子的手,喝了好几口粥。吴邪见他如此,也不敢说这悲剧是自己引起的,虽然他此时倒宁可父亲狠狠地打自己一顿,打死也没事,可再也不能刺激父亲了。

就这么他在两个病房间转来转去,一直到了傍晚。吴家的人又像走马灯似的来回转,很多都是场面上来看一看,倒是二叔没出现过,只是派了好些个能干的手下来,另外他把医院的事情也弄得井井有条,医生也都打过招呼了。吴邪虽然有点奇怪,但一想二叔大概有生意上的事要忙,也就没多问。天黑下来后,二叔派来的人要回去,他重新又坐在了母亲旁边,食不对味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盒饭,就听到病房门口又传来声音,来的人竟然是王盟。

王盟见到这个情况,也很吃惊,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吴邪问他怎么来了,是谁告诉他这事的。

王盟说:“我下午在家里呆着无聊,想着出去走走,又惦记着铺子,不知道被哪个老板占了。所以就去看看,没想到一去才发现,虽然装修得一新,却并没有开张,一问才知道,铺子根本没有租出去。想是伯父只是想气一下老板,不会真做那么绝的。我很高兴,想打电话给你,可怎么也打不通,一直说关机关机的。这时突然又来了一个人,原来是二爷的手下来帮忙,才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就赶到医院来了。”

吴邪听说,才想起手机的事,从口袋里拿出来,早在昨天打闷油瓶的电话就停电关机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开起来。

“老板你现在没手机可不行。”王盟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你先用我的。”

吴邪点着头,拿过他的手机,又情不自禁给闷油瓶打电话,仍然打不通。

尽管这边的事情已经一团乱,他到底还是惦记着闷油瓶的安慰,想着暂时也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本来二叔可以,可是现在大概他是最想杀自己的那个人。

他突然想到三叔,这个老顽童也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得把他叫回来。

于是就打了过去,谁知道接电话的是潘子。吴邪刚开了个口,潘子就叫了起来:“小三爷,你的电话怎么老打不通啊!我可是打了半天了!三爷受伤了,在河南医院躺着呢。他让我打个电话给你,要是没什么事,咱们要过段时间回来了。”

三叔每次出了事,都让他来做代言。那老家伙是死活不敢和二叔说的,不然就是讨骂。

“你们马上回来,家里出了一些事。我爸和妈都进医院了,幸好暂时没危险。我……反正你们先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