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什么，有鱼有肉有菜，塞得一嘴巴都是，却拼命咽也咽不下去，只是感到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地翻腾，想要全部都倒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眼泪。原来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眼泪，拼命地要挤着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反而不停地吃东西，就可以将满满的眼泪都逼回去。
一直吃得肚子发胀，恶心欲吐，满满一桌子却几乎动也不动。可是心底的泪却越聚越多，几乎要喷涌而出，但同时，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响在脑边：“吴邪！你伤心个什么？当初是你要分手的，是你决定换另一条路！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很好吗？难道要闷油瓶为此一蹶不振，你才会感到高兴？他早一天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并且融进其他人群中，不正是你所期盼的吗？闷油瓶已经过上正常生活，你还要颓废逃避到什么时候？他妈的像个男人一样活着行不行？你到底在干什么？”
吴邪猛地抬头，眼前什么人也没有。餐馆里冷气很足，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各管各的，哪有什么声音？
不，有声音，就在不远处，收账台前，传来一阵极为嘈杂的争执声：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呢？我们老板说了，我们不请人！你快走吧！”
“我什么都会干的，洗菜拖地，端茶端水，我力气很大的，求求你们，请了我吧！”
“小姐啊，你看你这个肚子，都有五个月了吧？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敢请你？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去人才市场啊，那边统一登记的，去去，别来烦我们。”
“我去过了……可是他们说，他们不收孕妇。我真的没关系的，我身体很好，动作也和普通人一样快。我只要很少的工资，我……”
好吵！吴邪皱着眉，望过去，只见一个个子小小的年轻女人，扶着明显凸起的肚子，一手拉着收银员的衣服，苦苦哀求。
她的样子有点熟悉，吴邪皱了皱眉，但没想起来。
后来饭店出来几个壮年男人，用力将那个孕妇连拖带拉地赶了出去，片刻后就消失在门口。
餐厅里的许多人，仍然是各管各的，各吃各的饭，除了看了一阵子热闹，谁也没说话，而那些服务员，则一个个轻蔑着脸，说真是倒霉，碰到一个扫把星。
这个世界，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连起码的人情味都没有了，一个个都怕麻烦，一个个都明哲保身。
吴邪不由得心情更差了，默然地结完账走出了饭馆，外面热浪扑面，他站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那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吴邪，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你必须有个决定！”
是啊，必须要有个决定，既然已经做了这个选择，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思念再深，悔恨再深，也只能深埋心底，因为，这个选择是自己做出的！
别人能熬过去，闷油瓶能熬过去，为什么他吴邪就不能呢？
他苦苦地笑了，第一次，低下头，正视着自己被正午太阳照得模糊的影子。离开闷油瓶的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正视自己。
要怎么做，该怎么做！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再也不能回头了，命运线，是朝前延伸的，无论他走不走，时间都不会再倒退。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他也应该努力才对。
如果有一天，闷油瓶回来，两人相见，至少，他不会想看到自己一副颓废消极的样子，更不会想看到自己仍然原地踏步什么都不做的样子，他们，都应该为未来而努力！爱情纵然不在，还有友情，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谁也抹煞不了，他记着闷油瓶，永远都爱着他，闷油瓶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没有关系，只要他吴邪自己觉得值得就行了。
就这么着吧，无论对错，勇敢地向前走吧。
吴邪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夏日炽热的天空，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走进了滚滚车流中。
吴邪是朝着铺子的方向走的，可才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那个刚刚在餐厅里的孕妇此刻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一步步挪着。
吴邪在她身后停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热过的便当，出来的时候，见那女人仍然艰难地走着，却仅仅只是挪动了半分。
他加快脚步跑了上去，来到那女人面前，拿出食物递给她：“你先吃一点吧，这样下去，你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
那女人一怔，抬起头见到吴邪，清瘦的学生脸出现了惊奇的表情：“是你！”
吴邪莫名，仔细地看了她半天，这才想起来：“你是那个在孤山上的女孩？怎么你……没去打掉。”
“我，我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别说了，快吃东西吧，你看你快晕倒了。”
女孩看了一眼吴邪手中的食物，偷偷咽了一下口水，却没有接，摇了摇头：“我，我没有钱。”
“我不要你的钱。”吴邪硬把东西塞给了他，朝四处看看，“这儿附近有个小公园，走，去那边坐着吃吧。就算要找工作，也不急在一时。”
“谢谢你。”
女孩也不再推却，拿了东西，也不走，却急急地打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吴邪看着她可怜，伸手去扶了扶她，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向后退了一步，轻声说：“我自己会走。”
然后，两人来到旁边的小公园，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那女孩又忙打开便当盒，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吴邪问她：“你有几天没吃饭了？”
“也没多少时间。”女孩咽下嘴里的饭，才掩饰着回答，“先生，你是个好人，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
“只不过一盒便当而已，你夸张了。”吴邪想着刚才饭店里人的态度，又问，“你找工作？”
“是的。我既然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自然不能再上学了，所以我就在学校发现之前退了学。可我也不敢告诉家里人。我本来是打算在城里打工，赚钱把孩子生下来，再回家去。到时候我爸妈怎么打我都行。”
吴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这个样子，怎么找工作？”
“我什么都会干的，我不怕吃苦。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有没有认识的人？我只要一点点工资！或者没有工资也行，只要能够供饭就行。”
“你住在哪儿？”
“我和其他人合租了间小屋子，身上所有的钱都付了房租。”
吴邪不说话了，他想了想，就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上去：“这是我的名片，我在西湖边开了一家小古董店。你要是不觉得店小，就来帮我的忙吧。我也没什么钱，只不过，一天三餐倒是供给你的。另外，每个月工资600元，行吗？”
女孩一愣，就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忙把盒饭放在石凳上，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名片，眼眶立刻湿润了，但却笑了起来：
“太好了！你，你姓吴？吴先生！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等我以后，以后……”
“别提以后了，现在的事先解决……”
吴邪刚想说那就马上跟自己回铺子，可是那女孩却只听了一遍，脸色突然一变，盯着他的手后，并且人也站了起来，用手去推吴邪。
“吴先生你快走吧！我……我舅舅舅妈来了，他们怎么会来杭州的？……别多说了，你快走吧，不然会被他们误会的！快走快走！我会去找你……快走！”
吴邪被她差点推到花坛里去，他莫名地回头，果然看到公园口站着一对中年的农村夫妇，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看面色很是疑惑。
“他们已经过来了，你快走啊！他们不讲理的，到时候说不清楚了。吴先生，我不想连累你，你快走吧！”
女孩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迅速地转过身，迎了上去，挡住了那对夫妇的视线：
“舅舅，舅妈，你们怎么在这里？”
吴邪见到这情形，想着自己在的确不方便，要是被误会了更是说不清楚，便从花坛的另一处钻出，快步地走了。
他出了公园，上了一辆出租车，朝自己摇摇头，想着这算什么事，做个好事还怕被当成流氓，果然这年头，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九）
回到铺子，吴邪却吃了一惊，只见父母和二叔竟然都在，还有村子里的小姨奶奶，把小屋子挤得满满的，王盟正在给他们倒茶。
“爸，妈，二叔，小姨奶奶……你们……”吴邪很是意外。
“是这样的，天气热了，家里的空调坏了，我和你爸，想着来城里买一台。恰好你小姨奶奶说有事要和你说，就一起来了。可王盟说你出去了，我想你大概有事，不让他通知你，叫了二白过来，刚打算出去呢，你就来了。”
吴夫人笑着，又拉过儿子嗔道：“怎么一头的汗，大夏天的，跑哪里去了？”
“没什么。”吴邪掩饰过去，“去买空调是吗？我陪你们出去吧，不麻烦二叔了。”
“我也没事，你既然回来，就不差这会儿功夫。”吴二白说。
吴一穷也笑道：“买空调不过是个幌子，哪儿不能买。你妈是想你了，非要找个借口来看看你。这天气太热，你还是回家来，家里凉快，杭州这几年真是越来越热了。”
吴邪也就笑笑，却见小姨奶奶也看着自己笑，只是不说话。他心里直发虚，前几次回家相亲全是小姨奶奶安排的，这会又是要让自己去见谁了吧？
他可真是折腾不起了。
“小邪啊。”果然小姨奶奶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开了尊口，“你还记得小芳那丫头吗？”
小芳是谁啊？吴邪干笑了一声。不摇头也不点头。
“瞧你这孩子，老是这么不上心。你上个月回家，我安排你见的那个女孩子呀。我告诉你，小芳回去后，说对你很满意，很想和你发展下去。怎么样？你的意思呢？小芳那女孩子可真不错，家也近，就在村子隔壁，她爸还是村长呢！小芳年前刚大学毕业回来，挺有前途的一个女孩子，你们俩也有共同语言……”
吴邪的冷汗直往下冒，明明空调打得不高，王盟还在擦汗，他就全身发冷。那个什么小芳，他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却见父母都是笑眯眯看着自己，仿佛只要一点头，他们这个儿媳妇就是稳拿了。
他求助地看向二叔，吴二白只是默然地喝茶，一点打算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那个，小姨奶奶……这，这太快了，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什么呀，就这么说定了。我啊，马上就回去和小芳她娘说，你也很喜欢。要不然，找个日子，我把小芳带过来，你们两个好好玩玩！”
“那麻烦小姨奶奶了。”吴夫人笑着说，“你为我们家小邪可操碎了心，要是两个孩子真的成了，当时候发一封大大的媒人红包给你。”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小邪的事，就是我们村子的事，我这个做姨奶奶的，不上心谁上心？”
天哪，这什么跟什么嘛，他们聊得这热乎劲，好像明天就要拜堂了似的，吴邪欲哭无泪，自己连那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结婚两字，更是从何谈起？
“爸，妈，小姨奶奶，我看——”
他的话还没有出口，突然听到门口一阵吵闹声。好怪，古董店向来清静惯了，怎么会有这么吵的声音？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姓吴的！就是这里！”一个十分粗蛮的声音从远而近传来。
“舅舅，舅舅！不是他，真的不是他！你们回去吧，我会向你们说清楚的，真的不关吴先生的事！”
这焦急的声音，吴邪今天第二次听到了，他暗叫不妙，门口已经大步地闯进一个怒气冲冲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
他当然不会陌生，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刚刚在公园里远远对着自己打量的人，也就是那个怀孕女孩的舅舅。
看来今天这场风暴是难免了。
此时吴家人也全部都站了起来，吴二白上前一步，就拦在了中年人的面前，厉声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我还问你干什么？我要找那个姓吴的，吴，吴，吴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