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
有人说十三四岁阶段的孩子是世界上最狠毒的一群生物。
这话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此时在他们尚未健全的世界观和伦理道德中,一切都以快乐至上。而这快乐,饱含骄纵自私妒忌仇恨,所谓的满足感往往都建立别人的痛苦之上。
有多少人在回顾往事的时候可以淡定的说自己那个阶段过的顺畅快乐又无忧无虑?又有多少人都不忍回忆那段被排挤,倾轧,冷言恶语攻击的时光。甚至多少人懦弱自卑的性格便在那时候就被定了型。
校园暴力这张无形的巨手探入进无数个内心柔软的孩子的内心,狠狠的,无情的捏紧那些鲜活的心脏。
它们喀喀磨着利齿,吞咽着唾沫,从现实中迎面拍击,又从噩梦中暗暗侵袭。让这些小孩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中,都不得不默默承受这一段噩梦所带来的阴影。就算你侥幸躲过了拳头和脚,再转过身来,冷暴力仍在你身后闲适踱步,那投注过来的眼神比冰还冷。
那些画在墙壁上的xxx王八蛋,xxx和xx是狗的粉笔涂鸦让大人看了只是微微一笑带过。可其中所附着的含义却是孩子们弱小身体里所攒积起的全部恨意,这愤恨来的可不比大人世界中的愤怒少的了多少。
黄子韬抱紧头部,忍耐着那一下下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稚嫩的拳头对上稚嫩的身体,疼痛却是实实在在。
我要出手吗……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在手心里喀喀作响。
脑海里又浮现曾教他武术的师父的话,
我教你功夫,不是让你对无辜的人施暴,而是为了你的身体和意志更加坚硬。贝壳的柔软躯体会有着坚硬的外壳守护生命,我们也需要强硬的铠甲守卫自己。同时,你也要怀有一颗向善的心,在你家人和旁人落难之时,你能走上前一步,便是你学武的终极目的。
这句话后来贯穿了他整个杀手生涯。
不如我们脱了他的裤子把他推出去啊,哈哈。
有人翻转过他的身体,开始剥他的裤子。
此时身体紧贴着的门却在狠狠地震,外面有人在敲门。
谁啊!老子忙着呢!
开门。 那冷冰冰的声音让厕所里的每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人他们可不想惹也不敢去惹。
艹快滚开!有人扯开黄子韬趴附在门板上的身体,仿佛踢开一堆垃圾,扯他的人手忙脚乱的去拽门把手。
门大大敞开,门口的人携带着耀眼的日光一起涌入。
这是黄子韬和吴亦凡的第一次正面相遇。
那人身体轮廓被踱上一层光晕,白晃晃的割着对面阴暗空间里每个人的眼。
光铺洒进来,眼睛不适应的眯起,此场景如同活在暗处的穴居动物被圣光普照,身体好似也覆着了一点温度。脸上被打的青肿的少年愣愣的望着这个带着光一起出现在他面前的男孩。
让开。那人甚至嫌弃的缩起了身体从他身边走过,身高足足高了他一个头之多。
黄子韬垂下头。此时这群人如同上演一场无声哑剧般都默契的停住了动作。他们都在等着那人出去。
这是这起校园暴力中难得的中场休息。
哗啦啦的冲水声音,吴亦凡这个大他们三年的学长打开隔间的门,穿过孩子们为他自动让出的道路。每一声脚步都让黄子韬的头愈低一分,被打的狼狈的他在这种时刻还要维持着一分可怜的自尊。
也就在吴亦凡出门的一瞬间,他回身揽住了黄子韬的肩。
这人是我朋友,我带走了。
吴亦凡看都懒得看身后那些人一眼,因为他清楚不会有人敢上来拦他。
揽住他的手臂向黄子韬传递了温暖而坚韧的力量,这一刻他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身体僵硬的被那人带着往前走,穿行过无人而狭长的走廊,透进的阳光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四边形铺洒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他偷偷用眼梢去观察吴亦凡的脸,那张帅气的侧脸线条柔韧刚毅,眼睫被午后的阳光晕染出温和的气质,此时这人剥掉了距离感全然就是一个帅气平和的学长而已。
吴亦凡将他带到了校门口,依旧是那种嫌弃的口气,
男人还哭真掉价,快回家吧,如果他们追上来我可不负责了哦。
黄子韬盯着他咬了嘴唇,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回去吧。吴亦凡有点看不下去,他无奈的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
如果他们还来找你,你就来找我。
直到吴亦凡再次遇到黄子韬之后,他都没有记起这人的模样。
他太忙了。 那时候的吴亦凡已经在为了踏入杀手职业生涯做着万全的准备。他身边的人把他当成了一头野狼一般驯养。而那些从吴亦凡身边如流水般的路人让他没有任何功夫和心情去记。因为在他的内心中只需记清要杀的人的相貌就够了。
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摸索到了一块浮木,又好似在漆黑的密室中凿开了一个洞,这让黄子韬暗淡的学生时代透进了一缕微光。他再自然不过的开始去追寻着吴亦凡的身影。
他没事会混迹在一群叽呱乱叫的花痴女生里去校篮球馆里看那人的练习比赛。只是静静的坐在看台一隅,赛到高潮阶段女孩们的尖叫声几乎震破黄子韬的耳膜,而他却透过压低的帽檐中深深的凝视。此时他绷紧了身体,连拳头都捏出汗来。
那人是有多么骄傲啊,飞身上篮之后球还在篮筐里打转,他便早已返身跑往对方半场,球下坠至地面还未弹起的时候他却已经摆出了防御的态势,甚至连和同伴的击掌都被忽略干净。
这种暗中观察人的滋味其实特别美妙,因为它给予了太过美好的想象空间。
更美好的是那些坏学生不会再找上他,那些人在心里达成了一致的概念,黄子韬是吴亦凡罩着的,惹他,就等于了惹了吴亦凡,也就等于自己找死。
可那人却再未和他有过一次交集。黄子韬甩开了棍子,百无聊赖的躺在地板上,头脑里交杂着吴亦凡无数个身影,每个身影都活色生香潇洒如风,让他沉醉不已。
靠!
黄子韬突然睁开眼,我现在和个花痴女生有什么区别?老子是霸气的武术少年哎,他一个挺身就跃了起来,随即抓起棍子挥舞的虎虎生风。
他与风竞速,飞跃起的身形帅气极了。可那些念头就和嗖嗖生长的野草一般往他的心里钻,草尖儿撩着他的心神,一时竟分了心,脚下一软他狠狠地摔向地面。
一圈。十圈。二十圈。……
黄子韬看的有点发愣,操场上跑步的那人似乎有点反常。那不像是跑步锻炼,倒像是糟践身体。
吴亦凡,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吴亦凡第二天便再未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黄子韬就算不去询问也能从旁人的谈话中得知一二。
听说他家里出事了呢……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他的家人被杀了呢,你没看报纸吗,今天的头条哎。我爸今天拿给我看问我是不是我们学校的那谁谁的家人,看完后差点把我吓死了……
不是吧……这么惨,那他还会来上课吗。他不来,我都觉得学校好无聊了呢。
已经办了退学手续了呢,应该是回外地亲戚那边读书吧……而且家里发生这种事情怎么也要一段时间心情才会平复吧……
哎……
放学后黄子韬抓起书包就往书报亭疯跑,他气喘吁吁的凶狠模样让老板以为是来打劫。
那起惨案的报导灼着他的眼,他还没有细看报纸便被人拽脱了手,有几个学生站在他面前。
你的小哥哥走了噢……这句话的尾音被拉长的邪恶,黄子韬一阵恶寒。
那个打头的学生笑的张狂,他搭上黄子韬的肩,是不是我们又可以继续以前的事儿了?
此时下班时刻人潮正涌,那群人不敢当街对黄子韬做些什么,只是拥着他往无人的巷子里走。
第一拳落下来时黄子韬挺直了身体,连表情都丝毫未动,反而这样的倔强让人萌生了更大的恨意,
给老子跪下!那人吼叫着,拳头继续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身后有人在鼓噪,有人叫着打得好。
身体已被打的微微倾斜,弄乱的黑发遮挡了眼。
你不是好东西,罩你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是他的报应,谁叫他把我们学校的漂亮妞都吸引走了,真可惜他怎么没被一起杀了……
再次落下的拳头被死死扣在了手心,那人讶异的张大了嘴,对面那人突然锐利起的眼神和手腕处所传导出的铁钳一般的力量让他顿时有点心慌。
黄子韬扯动手腕,将其身体拉到近前,膝盖上顶对方便重重地跪在了他的身前。
他一脚蹬在那人脸上。
那人飞出去的时候竟没人敢去拦一下,那具身体便直直撞上了对面的墙壁。
那人倚靠着墙壁捂着脸怒吼,我艹,你们煞笔了?一起上啊?!鼻血正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冒。
黄子韬一个矮身就轻松躲开了第一波迎面而来的拳头,有些拳头捣上了自己人,有些则击打上了墙壁带起一阵怪叫。
黄子韬如幽灵一般绕到那个看似笨重的胖子身后,一把就扯到自己身前。接踵而至的拳脚很多便落在了这个胖子身上。胖子发出如同杀猪一般的惨叫,黄子韬则优越的借着这个完美的沙包从侧面进攻。
这些毫无章法的稚嫩拳脚哪里比得上他几年汗水淘炼出来的功夫,所有的人在黄子韬的面前就是个软绵的靶子,他自己则是磨亮的飞刀,他的招式就是刀上那猛斜出来的锋刃,招招戳其要害。很快他身边就不再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黄子韬……算你狠,不过我爸是谁你知道吗?!你今天打了我,你他吗明天就别想在这学校呆了!胖子捂着被打肿的腮帮,躺在地上恶狠狠地威胁他。
我知道你爸是校长。不过又能怎样呢,他把我赶出校门,可我却还住在这座城市。
只要我多在这一天,那你每一次上学放学的路上就有我的身影,你当时怎么招呼我的,我就怎么款待回去。
少年锐利的眼神抵住了胖子凶狠狠的眼神,将他的怒火压成了恐惧。
于是黄子韬每天继续背着书包上课,只是那些孩子们见了他就和见了瘟神一般躲得老远。
那年他十四岁。吴亦凡十七岁。
吴亦凡家人的案子在两年后告破,凶手是他家人最好的朋友。葬礼上还人模狗样的去参加,哭的比谁都惨。
什么事情可以闹到如此亲近的人短刃相向?黄子韬当时还算稚嫩的心灵无法肆意揣度。他只知道,杀了人的人就必须死。可他看了新闻报导这人因过失杀人罪被判了七年。
七